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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五
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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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青森学长,想要体会的是靠近衰老时的无能为力吗?那种看着须臾飞速轮转的束手无策。
那天后,再见到他的背影时,脑子里冒出这样的念头。
注视着在风中鼓起的白色衬衫,我想得有些入神。
以至于已经过了家门口也没发现,一直随着他向前。
----你家过了哦,今天改变路线了吗?
和记忆中一样似乎对什么都不在乎的调侃语气,尾音悄悄地有些翘起,淡化了不少陌生的感觉。
我保证,如果他说话的对象不是我的话,我一定能找到更多词来分析他的表情,语气,甚至他习惯性轻抚鼻头的小动作。
----诶?呃……
我从未如此痛恨我不够灵活的舌头,脸热得让全身上下都感受得到温度上升。
----应竹街271号是住址,青森是名字,个人联系方式如有需要的话可以用笔记下给你,要安排一次完美的约会吗?独家赠给跟了我这么久的你~
轻浮的话语,却是不讨人厌的语气。居然带着真诚的笑说些调侃的话。
----不是你想得那样的,只是……感觉……像摩天轮。
----诶?什么?
----只是觉得……你像摩天轮。
----哈?
看着他迷惑的表情,我有些着急,用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迫切的想要将心中的感觉清楚地表达出来。
----你的背影,给我的感觉像摩天轮,所以跟着你,并没有其他的意思。
他有些好笑地看着我为自己不搭边的解释而懊恼的表情。别过头想了一下,装出一幅失望的表情,说道:“背影吗?我还认为是因为我帅气的脸呢,真是有些受打击啊。不过被人喜欢还是很开心的。”
我有些无奈地看着他快速变换着的脸部动作,不知如何是好。
----我……那个,你可能误会了。
某个自我感觉很好的人摆出很自信的笑容,完全没有在听我说的话,突然有种无力感。
----啊,说到摩天轮,似乎那里有这样的东西。
----诶?什么?
----去看摩天轮啊,走吧,跟上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自然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骑上车,并用手指了指我的单车,示意我跟上他。
果然是个怪人啊。
我扶着车立在原地,犹豫着是前进还是掉头回家,还是继续误会的话题。
----不要发呆,看起来像个傻瓜,快点。
----啊?哦。
听到他从不远处传来的声音,无意识的跟了上去。我果然是一个容易被控制的人啊。
风呼呼的从耳边经过,我奋力地踩着踏板,想要跟紧他的速度。
看着青森学长开始在视线里变小的背影,眼眶有些湿润,莫名地委屈。终于在一个转角处,不见了他的身影。
有些伤感了起来,每个人都走得好快,爸爸是,四喜也是,现在的青森学长也是,这样的我还是没有能力追逐上他们的脚步吧。
这样的我……
----太快了么?
----诶?
----没看见你跟上来,就在这等着了。
----…………
----怎么了?很不开心的样子。
----谢谢你等我。你能停下来,真好。
----诶?怎么老说些让别人不明白的话?奇怪的孩子。
很大的手掌,感觉很安全,指骨分明而修长,他用这样的手轻轻地拍了下我的头,也许,在那一刻,带着些宠溺。
温柔的触感舒适的有些不真实,我故意看着他,说了句:“你都是这样……地对陌生的女生的吗?”本想说亲密,却不知为何硬是把两个字梗在舌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愣了一下,继而笑着说道:“你不是陌生的女生啊,是跟踪了我将近2个月的人。对你,感觉还有点熟悉。”他似乎刻意地在“跟踪”这两个字上加强了语气。
我的脸刷一下红了,懊恼地揪着手指,耍嘴皮子果然不是我的强项啊。
----其实,你笨死了,只要经过可以反光的地方就能看见你。可你都没有发现,只是很专注地盯着我的后背,像在找着什么东西。是这样的吧。
----你想太多了。
我低头避开他难得认真的眼神,推着车子继续前进。
----啊,原来是个这么冷淡的人啊。失望了。
继续漠视某人的感慨,沉默地向前进。
只是,不想要别人了解。
我,一直都是这样自私的吧。害怕被看到这样的我。
六
----别再往前走了,到了。
身后的叫声打断了我的思考,猛地抬起头,才发现眼前不远处是一间有些破旧的基督教会,斑驳的砖红色墙面上爬满了翠绿的爬山虎,房顶的十字架在夕阳下,像是镀了一层薄金,氤氲在旖然的柔和光线中。
----这是哪里?
----别问那么多了,把车停好,跟我来。
青森学长径自帮我把车子停在一旁,扯着我向房子的后方走去。
是摩天轮,有着记忆中丰富斑斓色彩的摩天轮,印在教会后面有些凹凸的墙上,占了整个墙面,每一个线条都挑起了心底的温柔。
我伸出手抚上摩天轮上粗糙的触感,轻轻地摩挲着。无法用言语诉说心里的感觉,这就是我找寻已久的吧,那段时光的寄托。
----是谁画的?
久久地盯着墙上用油彩堆积成的摩天轮,无法移开视线,口中喃喃地问道。
----不知道啊,偶尔发现的。漂亮吧。
----嗯,很美。
语毕,我们谁都没有再开口,呆立在被夕阳打散的微尘中,凝视着眼前的画。
在回家的路上,青森学长说,
----你看摩天轮的样子很幸福。
我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那句谢谢藏在了心里。也把那个令我触动的摩天轮,深深地埋在了心底。
七
日子还是一如既往地过着,同班的人仍旧把重心放在纠结我的真实身份上面,直到老师宣布了期末考核的日期,喧闹嘈杂的课室才寂静下来。
人们总会在某个时刻发现,再离奇有趣的话资也不可能会比自己的事重要。
唯一的改变是,每天放学回家的路上,我不用再像跟踪狂一样小心翼翼地跟在青森学长的背后,而是和他并排骑着单车,有时也会聊上几句,感觉真正地熟悉了起来。
----他们说你叫四喜?感觉是很不适合你的名字啊。
----不,我叫桑末,桑树的桑,末尾的末。
----啊,原来是这样的。
----嗯,我是桑末。
如今的我,已经不再只会躲在四喜的背后,依仗她的保护。
我也有了要守护陪伴着的人,那个现在将我视作心里依靠的女人,我的母亲。
八
青森学长还是经常带我去那个有着摩天轮的基督教会,我们有时还会带上油彩,在空白的地方写上些字或是乱涂鸦一通。然后听着教会里唱圣歌的声音偷笑着。
每次被教会的神父发现后,青森学长总会用各种怪异的理由,熄灭他的怒气。我们都会在神父无奈地在胸前画十字嘟哝着“愿主原谅这两个孩子”的时候,憋着笑说,主会原谅我们的。
可能是我们捣乱的次数太多,神父都已经见怪不怪了,他虽每次在见到我们的时候都念着,该把墙刷一刷了之类的话,可是从来也没有付诸过行动。也许是因为我们有时也会虔诚地跟着他祈祷吧。
所以,这个总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神父袍的慈祥老人是很讨人喜欢的。
也许连我自己都没有发现,这些欢快的点滴令当时的自私的我,心底某个长期阴霾的角落开始摄取些微阳光。
九
----恋爱了吧。
晚饭时,母亲难得调侃地问道。
----啊?没有啦。
差点被嘴里的菜噎到。
----是吗?
瞄了眼母亲明显不信的表情,匆忙低头吃饭。心里默默想着,恋爱吗?
喜欢……吗?
是喜欢着的吧,这样的人。长得很好看,说话很有趣,还很温柔,手很大,虽然脑子里想的东西经常都让人匪夷所思。
想到他,会有很安心的感觉,仿佛他的手轻拍着头发的触感还在。
这种感觉令只是在心里默念着“喜欢”这两个字的我也感觉到一丝羞涩。
母亲一句无意的问话所引发的后果就是再次见到青森时,我原本就不灵活的舌头更加纠结了起来,偷偷地瞄了眼在认真发呆的他,然后跑到一旁和神父聊天。
----神父,你知道那个很大的摩天轮是谁画的吗?
我伸出手指着那个斑斓的图案。
----小丫头真是越来越糊涂了,还是在耍神父啊?
----啊?什么意思啊?
----这不是你画的吗?那是你第一次来这里啊,画完以后我才发现的,仁慈的主啊,罪恶的开始。
看着可爱的神父故意在胸前画着夸张十字,我抽了抽嘴角,却笑不出来,心底藏着一堆的疑惑。
画摩天轮的……是我?
即使是梦游,绘画白痴的我也不可能画出这样的画吧。问号在脑子里纠结着。
今天的青森也格外的沉默,似乎在烦恼着什么,问他也只是刻意挤出一丝微笑。这样的青森让人有些不安。
抬头望了望有些暗沉的天空,心里默默念道,也许是天气的原因吧。
十
----桑末啊,我有些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回家后,母亲敲开了我的房门。
----恩?什么事?
----桑末有没有想过和妈妈搬去乡下的外婆家?那里的空气很好,附近也有中学,虽然不如城市,但是环境也是很好的。
有些楞住,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可能有些突然,不过没关系,如果桑末不想去也可以的。我只是觉得换个环境可能会感觉轻松点。你考虑一下吧。
----恩,好的。
母亲走后,我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离开么?从来没有想过呢,我对生活的期望总是狭窄的,曾以为从少年到中年再到老年,都会生活在这个并不大的城市中。
况且,这里还有我在乎的人啊。
那个疑似喜欢的人。
想要告诉他,可是一般女生会怎么告白呢?心里完全没有概念。
情书?礼物?太直接了吧。
烦恼了半天,还是决定将心意写在从他那里借来的CD封壳内。
淡淡的铅笔的痕迹“喜欢你”。
把CD拥在胸口,开始紧张了呢,闭上眼想象他会是怎样的表情,会给怎样的回应。
期待而忐忑着。
十一
也许是前一天晚上太晚睡了,第二天早上差点迟到。
午休的铃一响,我便捧着CD到天台找青森,他总是喜欢在午休时间在天台睡觉,说是太阳晒在身上睡得很舒服,感觉他像猫一样。
----你觉得这样做对桑末真的好吗?
青森似乎在和谁讲着电话,情绪有些激动,是提到我了吗?我悄悄地向前走了两步。
----你以为你离开,桑末的病就能好了吗?你留下那副画给她却不告诉她你的付出,和伯母刻意制造你的离开,真的要做到这样的地步吗?这是欺骗。你明白吗?四喜?
我的病,那副画,制造离开,四喜。
一阵晕眩袭来,CD落在了地上。那张写着“喜欢你”的封图飘了出来。
----多发性硬化症?凭什么得这种怪病的是我而不是生为双胞胎的你?从小到大,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喜欢的都是你,同学喜欢的是你,老师喜欢的也是你,为什么?为什么有了你还要有这么不完美的我?
-----替我好好生活。
----忘了四喜吧,今天起,我只有你了,无论你想要做什么,开心就好。只是,别再离开我了。
----你家过了哦,今天改变路线了吗?
----诶?怎么老说些让别人不明白的话?奇怪的孩子。
----不知道啊,偶尔发现的。漂亮吧。
----他们说你叫四喜?感觉是很不适合你的名字啊。
----这不是你画的吗?那是你第一次来这里啊,画完以后我才发现的……
…………
我蹲在地上,所有记忆中的对白,包括被刻意遗忘的和牢牢地记在心里的都浮现在了脑海里。
所有人,都是骗子……
我曾经是那样地深信着我爱的人。
那一刻。
我喜爱着的象摩天轮的青森的背影,在泪水中慢慢开始模糊。
一切,都是假的。
十二
直到如今,才发现自己幼稚的信仰是多么的可笑。
自认为坚强,自认为可以保护母亲是多么的可笑。
一相情愿地将期望与快乐寄托在青森的身上是多么的可笑。
一切仿佛是一场梦,在梦里我变成了我想象中的自己。
我应该感谢给了我这场梦的他们,还是应该痛恨给我虚幻的假象的他们?我已经没有力气去思考这样的问题了。
“或者离开可以令一切变得更加简单,令一切有重新被原谅的理由,然后,再重新开始。”
十三
----母亲,带我离开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