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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明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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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安尝过化疗的滋味,每次,都是一种生死之间的煎熬。
第一次化疗的时候,莉莉安就没有一丝留恋地去理发店告诉小哥,张嘴便让他给自己剃个光头。
理发小哥呆住了,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便又问了一遍。帅气的理发小哥举着剪刀犹豫着要不要对着这一头棕色光泽而繁盛的美丽鬈长发下剪刀——如此秀美的容颜,才能配这样好看的长发。今天来了这么一位客人,却提出这样的要求,还是第一次,他实在是于心不忍。
莉莉安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深深看了自己的形象最后一眼,想要定格住自己最美的印象,宛如这春日的柳絮,留不住,只能任笑容飞在空气里,她回头对理发小哥说:“没关系,我得了癌症,我不想亲眼看着自己的头发慢慢掉光,不如提前剃了,不会经历掉发那折磨人的过程——也就不用心疼了。”
她笑着时候脸上的酒窝大大地,盛满了曼妙的青春生机,没有一丝行将枯萎的痕迹。
小哥听完她的诉说之后,便决定替她完成心愿。他是个很幽默实心的小伙子,并不着急赶快剃完,因为他知道剃到头皮处,要是不温柔,会疼,所以他一直在逗她笑。末了,他还拿出了店里最好的假发,给她戴上,将她和父亲亲自送出了店门口。
她没有哭,不管是在剃发之前,还是剃发之后,她都没有哭。
她觉得没必要,也不想那么矫情。虽然心酸如注,可她绝不允许自己哭哭啼啼地去面对也许自己只剩下不多的、最后的时光。
剃发回家后,当她在洗澡的时候,将假发再度摘下,摸着头上光滑陌生的手感,仿佛在触摸一个奇异的外星少女,她觉得自己好像是一瞬间回到了17多年前,好像自己还是那个刚刚出生的婴儿,与无知的自己面对面,再度重逢。
莉莉安在那一刻,一下子明白了中国佛教里所说“轮回”一词的含义。
她知道,自己就快要回到返璞归真的自然状态里去了,即使以这样的面目示人,又怎样呢?
她不怕变成光头,也不怨恨命运,坦然接受,倒没有什么不好的。
只不过,她远远低估了化疗那能让人萌生自杀念头的痛苦。
想象中的不设防,与现实中的千刀万剐,没经历过那份痛苦,则不能知道在这世上,有些人会在临死前,还有一重这样如酷刑般的终极考验。
除了忍着,受着,别无他法。就算向神祈祷,也不能分散丝毫。
而每次化疗最为难熬的时候,就在第三日的凌晨,至第四日白天的那个黎明。
那个午夜会显得如此漫长,像是一个世纪。她豆大的汗珠一层层地渗出来,包裹了她所有的肌肤,不用说,她身上的医护服、病床上、被子里,都被汗水打湿了。
就在她忍不住的打颤和低声呼号里,有人拉亮了病房里的灯。而她失血苍白的脸,整个人就像置身盐水泡发的状态里一样,肤色透着因药物反应而严重不适的浅黄色。
陈若珺跑了进来,经过半年的治疗,两人已经很熟了,他握着莉莉安的手,轻轻地捋着她的后背,蹲在床边,安抚着她。
莉莉安喘着粗气,五官难受地扭成一团,整个人根本就没有办法安静下来,因为她的五脏六腑内,正在到处撕扯着,好像有个人拿着一把小刀,一刀一刀扎进她的身上,还不断搅动着,疼痛难忍。
陈若珺的安抚,似乎没什么用。自诩不能让自己流眼泪的莉莉安,却终于在面对着陈若珺那双写满真诚纯真的眼睛时,就像看见了救星,两行热泪齐刷刷地涌了出来。
那是泪落如雨,一行行地刮过窗外玻璃的样子。
她死死地攥着陈若珺的手,把他的手指都掐得青紫了。不过还好,人类的这点力量,虽然痛,但对于吸血鬼来说,就跟被虫子咬了一样。
“若珺哥哥,你是医生,你现在就把我杀了吧,注射毒药什么的…….我想要安乐死…….求求你了,我…….好难受…….”
莉莉安痛苦地神智不清,嘴里胡言乱语地嚷着,泪水涟涟,让人心生不忍,无端地也会感受到几分她的无助和痛苦。
“好想死…..好难受…….”
陈若珺用手帕擦干了莉莉安红肿的眼睛和鼻子,不忍心看着她受罪,就像是在照顾自己家的妹妹,眼神里都是浓得化不开的爱怜。
“嘘........别说傻话了,莉莉。”陈若珺安慰着她,还神秘兮兮地开解着她。
“你要是熬过今天晚上,早上我就有一个礼物送给你,你愿不愿意坚持下来?”
“真地?”莉莉安一边问,一边还是因为痛苦,止不住她的眼泪——这实在不是人力可为的,不能止息的痛苦,是生理上的难受。但它带来的眼泪,总好过内心的崩溃。
“那要是你没送我礼物的话,你就得必须满足我一个愿望,好吗?”莉莉安终于破涕为笑了。
“好。打赌。骗你我是哈巴狗。做不到的话,随你处置。”陈若珺挤了一下鼻子,做了个鬼脸,表情很调皮。
“可是我疼地睡不着觉。”莉莉安泪眼汪汪地看着陈若珺。
“行,那我就给你打一针,可你要保证,再也不能说你想去死、去自杀的话了,好吗?”
“好,为了你的赌注,我愿意等明天。”她在灯下带着眼泪的笑容,闪着微光,虚弱而明亮,让她多了一份难以言说的病态美。
“嗯。听我的话,等明天……”陈若珺认真地看着她说,却也像是喃喃自语着。莉莉安被他一瞬间深沉的神情触动了,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觉得陈若珺哥哥说的这句话,仿佛令他变成了来自黑夜的使者,融进了黑暗之中,让夜色变得不再难熬和恐怖,而是变成了肃穆与安宁。
“有我陪着你,莉莉安。”陈若珺不得已,只能回身准备,给她打了一针镇静剂,看着她沉沉地闭了眼皮,开始了安稳地呼吸。
“进入梦乡吧,我的好女孩儿……”看着对方终于陷入平静的面容,他又用手帕,耐心吸去她额上残留的余汗。
他发觉自己在动情之间,差点说成了“我的好女儿”。
时代已经过变幻了那么久,哪怕再面容青春,他也不可能完全保持在一个全然少年人的心态上。依照陈若珺的年龄,也该是早就入土为安的老人家的年岁了,可他是不能生老病死的,心理纵然有着宛如一位老者或长辈的经历体会,但他却又新锐似少年,因为他从未老去。
这就很有意思了。
若他是个正常人活过人生,也许会是个有六代人大家族的老祖宗了吧?
这样想着,他自己在内心莫名好笑,觉得他现在吸血鬼的永生身份,带给人的感觉,十分微妙。
他永远想象不到、也永远无法体会到,一个人走向垂垂老矣,看着青春远逝,是个什么感受。
在凌晨时刻格外精神的吸血鬼,盯着脆弱的姑娘那渐渐平静下来的脸,心里也在流血。虽说见多了生死,他内心深处,依然觉得震悚。
她是多么美好的一个人。不,他决不能让她就这样白白地去了。
她是这么一个顽强活泼的、有着旺盛生命力的、不屈服又乐观向上的一个好姑娘。
他再度萌生了强烈的、将她永远留在人间的想法。
发挥吸血鬼的权利,违背上帝预留的人生时限,背叛在人间本不可得背叛的时间因果,逆行,吸血鬼都在做着时间的敌人。
而陈若珺第一次萌生那个念头,就是在他见到莉莉安第一面的时候——那时,他仅凭自己吸血鬼的裸眼,就已经看到了她脑部的恶性肿瘤。
喜爱上她,也是在顷刻之间的事。她很招人喜欢,也是不奇怪的,很多大人小孩都会喜爱上她。他直接地阅读过上百万人类的内心世界,见过太多的龌龊、低落的人格,所以便格外珍惜那些心地纯善的人,他明白,一颗未被污染的真心,比蓝宝石还要稀有。
他并不能知道,就算如愿以偿地把她变成吸血鬼以后,她会不会性情大变,甚至完全颠覆生前的她自己。但他同时又非常相信自己的直觉,认为莉莉安会是自己不悔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