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负》扶星start

6、第 6 章

　　会在你身边
　　辜叔在自己的房间里，静静待了三天，这三天一切如常。暑假到了，学生们都像关在笼中的鸟，终于被放生了。
　　我男人本应开始他贯常的假期忙碌，早上学习，中午在餐厅服务，晚上在夜店卖酒。可这几天他也没有出门，像是在守着辜叔。
　　直到第四天早上，我照例晃到门口，半伸着拦腰，哈欠都没打完，就看见对面的屋门打开，今天的辜叔看着特别精神，他身着一件清灰色的短衫，头发不似往日凌乱，被利索地梳到一侧，花白的胡子也被挂得干干净净，依稀可以看见，辜叔年轻时定是个美男子。他看着我，目光温和，然后对我招招手，说:“小唯啊，来我家坐坐。”
　　我惊地下巴都快掉下来了，这大早上的，就让我登堂入室，难道是把我当成准儿媳了？我不禁有些飘飘然。
　　事实证明，是我想多了。
　　辜叔推着轮椅让我进他的小屋，示意我把门关上，在我掩上屋门的最后一刻，我看见辜泽从他的房间走出来，静静看着我。
　　我抽了一旁的小板凳，在辜叔旁边坐好，这板凳比我家那条还矮，饶是我坐直身子 ，也矮了辜叔一大截。辜叔看着我这样子倒像是小学生要被训话了，不禁轻轻一笑。
　　接着，整一天，辜叔和我都在说话，直到夏日独有的光亮退去，傍晚来临，我才推着辜叔从小屋里出来。辜泽似乎一直在客厅坐着，见我们出来也没说话，只是深深看着我一眼，然后去厨房忙了。
　　我正准备离开，辜叔却开口留我一起用饭。
　　于是，头一次，我，辜叔，还有我男人，围在一张粗糙灰褐色的小圆桌上，吃着清粥小菜。我第一次尝到我男人的手艺，白粥熬地软糯适中，青菜炒得碧绿生脆，我美滋滋地细细咀嚼，简直是人间美味。
　　晚饭后，我男人破天荒地说要送我回家，我哑然，这才几步路，跨过去就到了，还需要送
　　但我矜持地点点头，我知道他想问我什么。
　　老码巷这一带，都是坡屋顶，青瓦白墙。
　　在我家门前，我与他对立而站，他逆着风，我迎着风。
　　对着这如风的少年，我轻快地说：“放心吧，辜叔会一直在你身边。”
　　夜晚的夏风很温柔，轻轻掀起他额间鬓角的发，也轻轻地扑在我的面上。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在看着我。我家房檐上层层叠叠的青瓦镀着银色的月辉,波光粼粼，极美。可那也比不过此刻他眸中的流转星光。

　　自我肯定
　　第二天一早，我就像一只快乐的知更鸟，往我男人家里串。
　　辜叔说想试着做饭，于是我们一个上午都在狭小的厨房里捣鼓。倒不是辜叔不会做，只是灶台直接与辜叔的肩部持平，稍微高些的锅碗瓢盘都不容易够到，切菜更是难以操作，所以我们把主要的厨具都挪到辜叔触手可及的位置，又在较低的地方，专门搭了一块块作为摘菜切菜的区域，为了让辜叔的轮椅在里面能自由移动，我们着实费了不少心思，中途辜泽听到厨房动静太大，过来看的时候神色古怪，几乎以为我们要把厨房拆了。他进来就要帮忙，不过小小的厨房空间瞬间显得更加局促，他不得不站在我身后，好几下次我都差点和他前胸贴后背，害得我小心肝碰碰乱窜，我怕心跳声太大，被人听到不好，突然转身，双手贴在他胸前，作势要将他推出去，画面是有点说不出的猥琐，可我保证我的心很纯洁，我闭着眼睛急道：“你快去学习，不要妨碍我们!” 辜叔看到我们的囧样，似被逗乐了，也附和道：“阿泽，你在这帮不上忙，去好好学习吧。”
　　这个夏天，空气总是飘着香樟树的味道，比我以往十七个年岁的任何时刻，都要动人。
　　六月末的时候，辜叔的手臂的肌肉日渐粗壮了，开始，我就给他装满250毫升的矿泉水瓶，他每天都举着，到了月末，已经换成了2.5升的水瓶，一手一个。臂力提高了，做饭时要一直抬高的手，就不会因为长时间的举高，偶尔导致脱力导致手上的东西摔下来。
　　这天下午，实在是热得紧。小屋里，两台电风扇对着吹，也挥不去令人晕眩的暑气。
　　傍晚，我和辜叔在局促的客厅大眼瞪小眼，汗水在后背如滚珠般往不住上冒。于是，我提议出去晃晃。以往，辜叔碍着他的废腿，不愿在人前露面，现在暮色昏沉，他沉冥了片刻，也同意了。
　　推着辜叔，我们沿着街巷深处那头走去，尽头幽深，少有人去。眼看是死路，快到头时，向左一拐，夏风拂面，一切豁然开朗。
　　邬市的码头就在这里，曾经的商贸盛景在数十年的沉淀中已然寂静无声，就像经历繁华的老者，在失去一切后，依旧豁达从容。
　　有一位披着斗笠的垂钓者，在这苍茫江边的一处，纹丝不动。那是一种，小小的，坚韧的，顶天立地的孤独。我和辜叔都有所触动，于是缓缓行到那人身边。
　　这是一位六十来岁的老者，须发皆白。见到我们立于一旁，微微颔首，但笑不语。然后他的视线又回到平静的江面，不一会，桔红的浮点微动，老者双手一前一后紧捉鱼竿，提劲，鱼鳞折射的流光在从江中一跃而起，在空中快速划过一道流畅的弧度，最后，尾鳍不住拍打，一条鱼儿堪堪躺在我们的脚边。
　　老人笑得爽朗:“今晚有鱼吃喽。”倾身一勾，把还在挣扎的鱼儿抛向一旁的木桶。
　　白发老人看着坐在轮椅上的辜叔，和善一问:“我还有一杆，你要不要也试试。”
　　于是，我站在一旁，看着辜叔抿着唇一遍又一遍的练习抛竿，在一群黑压压的飞鸟在他头顶盘旋而过时，他将钓钩稳稳抛向远处，他看向老者，老者满意的点点头，然后辜叔又转头看向我，眼里有灼灼的亮光，那是一抹自我肯定的希望之光。我想，每个人，只有身处世上，都需要它。
　　这一刻，我想让辜泽也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