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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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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岁末,天是越来越冷,从北方的雪原上吹过来的寒风,将原本从海洋上带来的温暖的水汽反反复复的凝结,形成了一团团冷得化不开的彤云,阴沉沉的压在了东京的头顶。虽然还没有下雪,但这阴冷潮湿的空气仿佛把人身体里的每一个水分子都冻成了冰,让人觉得冷进了骨髓里。傍晚还没到7点,天就已经全黑下来了。除了川流不息的车流,街头却极少见到昔日穿梭不停的人影。这种鬼天气里,最留恋的应该还是家里被暖气的烘烤下的如春天般的温暖,这个时候,人们不是呆在家中,就是应该在回家的路上,谁也不愿意去理会那些购物中心明亮的橱窗,和□□斑斓闪烁的霓虹。只要再过一点钟,东京,这座被誉为世界的都市的城市,也将无法摆脱被抛弃的命运,只留下昏黄的路灯下清冷的街道,以及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唔——啊——唔——啊——”尖锐的警笛声呼啸而来,一辆印白底红十字的医疗急救车,伴随着一道道蓝红色的灯光,劈开拥挤的车流。现在正值下班高峰,整个路面几乎被大大小小的车辆布满,尽管有不少人在咒骂这该死的拥堵,周边的车辆还是纷纷小心的避让着,尽可能的为那辆车让出一条通往生命的通道。这道白色的闪电行过之处,在原本平滑的路面上宛若划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急救车如一条白色的鲶鱼滑进了中心医院的急诊中心,随着车尾箱盖的打开,一位身穿紧急救助中心制服的男子跳下车,放下救护板,推出车载担架,早已在门口做好了准备的医护人员便立即一拥而上。
“伤者姓景田,从高处坠落,头部重伤,盆骨有骨折,下肢无知觉,大量失血,需要紧急输血”男子急促而清晰的向前来接交病患的医护人员说。
“伤者有没有其他药物过敏?”一个护士说。
“伤者中昏迷之前我有问过他,他自述无药物过敏现象。”男子回答。
“嗨,朽木医生,我已经将病人的生命指数以及我们刚才急救的报告交给这里的接收医生了。”同时从救护车上下来另一名紧急救助中心的队员对那名男子说。
“知道了。”朽木简单的回答了3个字,眼光一直没有离开那付正在远去的担架上的病人。凭借多年的经验,朽木感觉到这个病人将很难再从昏迷中苏醒,也许,他难熬过今夜,他有家人吗?他也许也很难通知到他的家人,也许他将再也不能见上家人的最后一面。医院的自动门在这一群人身后关上,一道透明的屏障就此将生与死分隔成两个空间。你可以看到,却无法触摸,无法阻止。朽木一直目送着他们,直到人群在医院长长的走廊尽头消失。
朽木收回目光,回头便遇上了正斜靠车子在打开的推门旁的同事。
“可以走了吗?你要是还站在那里看风景的话,我他妈真的要冻僵了。”
“收队,回中心。”除了询问病人,述说症状,朽木的话几乎就没有超过十个字的。这人跟这世界有仇啊,总是这样,八成这冷得要命的鬼天气就他带过来的,浅野心想。他无奈的笑着摇摇头,但毕竟可以收工了,想着中心休息室里的温暖,浅野灵活的钻进了救护车车厢内,尽管里面由于放置了各种急救医疗用具,而显得有些狭小,却不妨碍他像一只猫咪一样伸着懒腰。
朽木坐上驾驶右座,后视镜中映出他那张冷峻,也可以说是冷漠的脸上露出一丝伤感的表情。车从停车坪转了个弯,掉头朝医院大门驶去,在离开大门的一霎那,朽木从后视镜中又看见了那扇自动门,打开,又关闭,他的心房也随着那扇门在瞬间关上了。打开它的心锁的钥匙在什么地方?朽木也不知道。
这一回这条白色的鲶鱼再没有来时的急促,轻轻一摆尾,滑入医院外的车道,溶入融融的夜色之中。
他叫朽木白哉,今年刚30出头,高瘦体型,挺挺的鼻梁,薄薄的唇线,廋削的脸颊和一个略略上翘的下巴,应该算得上那种走在路上让女生兴奋得尖叫的美男子了。如果非要说什么不足之处的话,那就是线条太过刚毅,甚至有点到了僵硬的味道。其实。只要他经常笑一笑,整个轮廓就柔和起来,那一点看似的缺陷便会烟消云散了去。可惜,他很少笑,甚至可以说是从来不笑,至少在他来市里紧急救助中心的这三年间从来没见他笑过。坐在驾驶位上同组队员水色这样想。
“今天可真冷啊,估计这次是会下雪了。”车厢里太静了,除了马达的声音外,水色觉得应该有一个人来打破这样的沉闷,当然,别指望身边的这个年轻人了。
“嗯。”白哉正在做着今天的救援记录,眼光盯着表格,头也不抬的应承着。
“嗨,我说白哉,”水色已经是中心的资深队员了,年近中年的体型已经有点微微的发福,仗着自己的年纪,习惯的把自己当成了中心里这帮年轻人的长辈。“那些表格也犯不着敢急着做嘛,东跑西颠的一整天了,你还看那东西就不觉得腻味?”
“不。”
白哉依然没有抬头,手中笔填完了表格的最后一项——日期,12月19日。手停在了最后一笔上,那个数字仿佛变幻成一双无形的巨手,在那间上了锁的房间里,肆意的搓揉着他的心,他看见他的心在呼救,在哭喊,
白哉,救我……,我好痛……,我快死了吗?我不想死啊…...,白哉,你在哪儿?
他看见了,就像隔着的那扇玻璃门,门上了锁,他没有钥匙,他只有眼睁睁地看着她挣扎,伸出手,却够不着她。他看见,那颗心从红色变成蓝色,从蓝色变成灰黑色,最后变成了那一双黑白分明的不舍的眼睛。
你怎么还没有来?我还要等你对我说“我爱你”的,我等不到了,白哉......
那双眼睛的目光比雪还刺目,在她的注视下,白哉实在是受不了了,他企图躲避,但似乎周天都幻出了无数双同样的眼睛,让他无处可逃。就算是闭上眼睛,那双眼睛还是映在了他的脑海里。他只有以手掩着双眼,倒在座椅的靠背上,从喉头深处发出一声叹息般的呻吟。
“怎么了?你没事吧。要不要我停车?”水色也察觉到了有点不对劲的地方,关切的询问,不由得放慢了车速。
“没事。”白哉掩饰着,俯身拾起散落在车底座上的表格,又一次重新核对,只有这种单调的工作,才能将他从绝境中解脱出来。
“年轻人,别太逞强了。休息一下,我看你应该去休假。”
“休假?你想得美,让柏村那老头知道了,不把你吃掉。”浅野不知何时拉开了驾驶室连接车厢的小窗,探出一个毛绒绒的脑袋。
“哈哈,告诉你吧,那家伙非但没吃了我,还准了我的假。我打算带我家老太婆去箱根啦。这么冷的天,正好泡温泉。呵呵,光想想就真的很爽哦。”水色得意之情写在了脸上。
白哉正为水色的话心头一顿,他心里仿佛听见一个撒娇的声音在他耳边耳语。
“白哉啊,我们蜜月旅行去哪里啊?去箱根泡温泉,好不好?还有怀石料理哦,我一想起来,就好兴奋啊。”
“老公,我知道你忙,把蜜月旅行推后咯,今后你要加倍的赔给我。”
“白哉,今年又不能去了?三年了,每次都这样。算了,反正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你欠我的,我都记着,看你怎么还了。”
“什么,什么呀,你这怎么这么走运啊,我要熬到什么时候才会有假期啊。我现在就只有回家搂着老婆吃顿热饭。所以,快点开啊,你这老货。”浅野嬉皮笑脸的说。又偏过头对着白哉,“朽木,你下班你干什么?啊,你又没得老婆,这样吧,我老哥就牺牲一下色相,收工后一起去喝一杯?”
“不,今晚我有事。”拒绝得相当坚决。
“呵呵,就你,没事也不会赏脸陪我们这大老粗喝酒,朽木大医生。”白哉不想再做更多的解释,这个时候要浅野闭嘴,最好的办法就置之不理。
浅野话头正起,依旧不依不饶。“诶,话说回来,朽木医生说今晚有事,该不会是去跟那位大姑娘相亲吧?我说,依你的条件,真央医学院的高材生窝在我们这破中心就是屈才了,要还是打单身的话,那就是资源浪费了.......哎,哎,哎,你别推我啊.........”
水色一手把住方向盘,另一只手反手将那颗滔滔不绝的脑袋硬塞进了后车厢,随后只听后面发出一身闷响,好似一个面粉袋被人砸在了地上。白哉随手关上小窗推门,把后车厢里传出来的咒骂挡在了驾驶室外。他无力的头依着车窗,茫然的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物体,甚至忘了应该向帮他解围的水色致谢。
回到中心的员工休息室已是临近8点,食堂晚饭是彻底错过了,这让今天一天都是好脾气的水色也有起了脾气,“这还要不要人活啊,”他扯起嗓门开始倚老卖老。“我们可是牛一样去马一样来,拉着车在大街小巷里跑了一整天,临到了,连把草料也不喂,你们这群丧德的,吃得太饱了当心撑死啊.......”
此时在紧急救护中心的主任办公室里,柏村正接过白哉交来今天一天下来的资料记录。看着那些填写的一丝不苟的表格,作为一名优秀的医生的细致严谨跃然于上,柏村打心底里喜欢上这个沉默的年轻人。柏村自认自己手下的这些队员别看平日里嘻嘻哈哈,骂骂咧咧的,真干起活儿一个个毫不含糊,但眼前的白哉,就不似于从天降下的活宝贝了。柏村曾经看过关于白哉的档案,在来中心之前,他曾是东京知名的真央医学院的毕业,真央附属医院的脑外科主任,至于是什么样的原因,致使这位青年才俊从高高的象牙塔中走出来,来到这个政府公办的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公益部门,个中原因有着N多种版本的猜测,但白哉却不置可否,从来也没有做过任何解释。凭着多年形成的医疗工作者救死扶伤的本能和精湛的技术,白哉的每次出诊都做得精彩漂亮无懈可击。日子久了,也就让那些7788的闲言碎语住了嘴,只道是,兴许是这个人太闷了,适应不了那些学院派之间倾轧,被人家踢出来了。想到这,柏村不由得顿生怜惜之情。
外面在水色的吆喝,浅野的起哄下,成功的引爆了今晚当值的队员的热情,在一片喧闹声中,浅野的毛头又伸了进来:“头儿,我可是怎么压都压不住,今这宵夜不请,不足以平民愤了。”
“臭小子,平日里救火见不着人,煽风几时又少得了你。你丫,就别拿别人当幌子了,哪次请客少你了,怎么我喂也喂不亲呢?”柏村起身,一边笑骂,一边拨开浅野朝职务所休息室喊:“收工都别走了,一起宵夜去,少一个我跟他急。”回头看见白哉已收拾好东西正准备往外走,便回手拍着白哉的肩膀:“你也别走了,一起吧。”
白哉正想着自己的心事,毫无防备柏村这一手,在手落下的一刹,不由身体一紧,柏村原不过想为自己制造一个体贴下属的好形象,感觉到了白哉的反应,才知道又惊吓到了这个敏感的青年,自己也不免尴尬起来。
白哉侧身走过被浅野和柏村共同堵上的门洞,只丢下一句“不用,我先走了。”,便径自走出了中心的执务所。
屋外陡然变冷的寒风吹散白哉身上存留的属于室内的暖气,刚才那里热烘烘的气氛蒸得有点发晕的头脑一时清凉了不少。历来他都是喜静不喜闹的,他喜欢独处,特别是今夜。今夜是他——朽木白哉注定要独自一人来面对,他不允许任何方式的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