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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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丽缘
你骗我，你说丽江没有贼的。
我站在丽江古城里一家卖凉粉的小摊前，气鼓鼓地看着背包上一个触目惊心的撕裂的划口，它像一张丑陋的大嘴，咧开着笑我无知。
摸了摸外套的内袋，钱包还在，手机也还挂在脖子上，可是就是很不爽，好像是我那么一相情愿的相信你，才会让自己像个白痴一样被划包，像个傻子一样在街边把脸扭曲成一个包子的形状。
“你看那个小女孩，气呼呼的像个刚出炉的包子，只差没冒烟。”我循声望去，看到了你倚在街对面的一家酒吧门口，往嘴里抛着炒黄豆，满不在乎的笑着。
没有人告诉你用包子形容一个年年十八貌美如花的女子是不对的吗？
我无视凶猛的人潮一步一步的向你逼近，短短的几十米被我走得举步维接气喘吁吁。
我终于来到你面前，穿过了来来往往的浮生，穿过了白驹过隙的岁月。
一
“你骗我，你说丽江没有贼的！”我几乎是把这句话喊出来，声音那么那么大，大到让我自己以为我来到你面前只是为了跟你说这句话。
这是我跟你说的第一句话。
“呵，方嘉南老大，你居然招惹了一个小女孩，看来你有麻烦了。”站在你旁边的男子挤眉弄眼的看着我，摆明了要看好戏。
可是我是一点都不在乎他轻佻的态度，因为他让我知道了你的名字，方嘉南。
方嘉南，多好的名字。
南方有嘉木，北方有相思，嘉木风可断，相思不可绝。
“小妹妹，我不认识你呀。”你仔细的看了看我，说出了这一句煞风景的肯定句，你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淡淡的笑，如同丽江纯净的铺洒一地的碎金般的阳光，可是你没有问我我是谁，你没有叫我小姐，你叫我小妹妹，你对我没有兴趣。
怎么可以呢，方嘉南，你要是这样对我，我要生你的气了。
可是我舍不得呵，我舍不得。
我扁了扁嘴，把破了口的包塞到你手里，大呼大叫：“我不管我不管，都是你都是你，我的包都被划了！我没饭吃了没地方住了！我不能去玉龙雪山不能去泸沽湖了！你要对我负责！”
旁边的男子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越笑越大声，最后终于肆无忌惮的蹲了下去，抽着气一喘一喘的：“小妹妹你不是仇家派来整我们的吧•••••••”
你虽然疑惑地皱了皱眉，但终究从容地做了安排：“要不你在我酒吧里当服务生吧，包吃住，一个月500，把你的损失赚回来再说。”
我看着你微皱的眉头，虽然知道自己是被你当作一个莫名其妙的大麻烦来对待，却还是忍不住暗喜，书上说，一个男人为了一个女人皱眉，代表他已经开始重视这个女人了。
先前狂笑的男子很快停住了笑意，急急地问：“老大，不是吧？”见我已经登堂入室且满面春风，终于很鄙视的骂了一句：“花痴。”
二
这间酒吧名叫“华丽缘”，和古城里大大小小的酒吧一样，木头房子红灯笼，窗后是蜿蜒的河流，延到远处，不知尽头。
像不像一段穿越了人事的感情，在岁月飘零之中，找不到答案？
方嘉南是酒吧的老板，莫离是酒吧的调酒师——就是那个笑话我并说我是花痴的家伙，厨师杨安是本地人，家就在古城里，脸上有着高原人常见的高原红，平时有些害羞，不太怎么说话，不过常常给大家做各种小吃，有时候是丽江粑粑，有时候是东巴烤鱼，半个月我胖了八斤，气得我一天没跟他说话。
还有一个赶场的DJ阿图，总是很HIGH，走路都恨不得蹦着走。
我的工作很简单，点菜，端菜，洗碗，时间相当充裕，上午睡觉，下午逛街，晚上开工，店小，又不是在酒吧一条街上，生意并不很忙，客人都是很安静的那种，静静的点一份东西或要一杯酒，就着丽江满目清冷的夜色一口一口的吞下去，表情迷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丽江是清冷的，不管游人再多再热闹，不管街上的灯笼的亮得多明媚，我总能听到河里流淌着的孤寂。
这一场繁华下的苍凉啊，让人无处可逃却又无能为力。
“秦明月！不要发呆！把东西给客人端过去！”莫离恶狠狠的敲了敲我的脑袋，哼，明明是嫉妒我有一颗睿智的头颅。我碎碎念把东西端上靠窗的13号桌，你刚好从楼上下来，心里有一种无法抑制的欢喜，没出息！我学着莫离暴力的敲了敲自己的头，随即头上传来痒痒的温暖的感觉，你笑着揉着我的头：“小女孩，还敲，傻了怎么办？”
我呆了一呆，看着你瞳孔里小小的我，感受着你的手心的温度。
“哟，还真傻了？”你戏谑的刮了刮我的鼻子，我微微偏了偏头，你的手指擦过我的脸颊，我竭力控制自己，不让自己在你面前流口水，要保持形象呀。
只一愣神，一张放大了的带着笑意的脸凑到我眼前：“生气啦？小女孩就是爱生气。”
我盯着你的眉，你的眼，你的鼻梁，你的唇，以及你的小酒窝，那个小酒窝让你看上去像一个乐天的少年，带着一种天真的诱惑，我突然很想很想吻上去，吻你的酒窝，吻你的唇。
然而你叫我小女孩呢。
要知道，没有任何一个女人，愿意被自己喜欢的男人当作一个小孩，没有一点欲念。
倔强的别过脸去：“不要叫我小女孩，这儿没有小女孩！我是女人！成熟的女人！”
“好好好，女人女人，嘴嘟起来都能挂油瓶了，待会儿让莫离给你个冰淇淋吃。”你好脾气的笑笑，走到吧台忙了起来。
无力感油然而生，你什么时候才能把我当女人看呢？我在你眼里真的一点诱惑力都没有吗？
三
在丽江的时光，是柔软的。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习惯了莫离的毒舌，习惯了杨安的美食，习惯了看天发呆看书做梦，却不能把你也当成一种习惯。
你的一举一动，一字一句，在我而言，都是要虔诚默读的圣经，左右着我生命的悲喜。
我知道每日凌晨，客人逐渐散去，音乐由黑人音乐换成了轻柔的蓝调，你会给自己调一杯酒，青紫色，美得像丽江有雾的清晨。缓缓的喝掉它，微醺，然后不动声色的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楼上有四间房，你住在最里面那一间，我住在最外面那一间，相隔了两间房，却如相隔千万里。
如果我们相隔的只是空间的距离该多好，这个世界上有汽车火车飞机轮船，它们都可以缩短空间的距离，如果还不够，我甚至愿意搭乘神舟七号，只为追赶你的脚步。
你记得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吗？你肯定不记得了，我敢打赌。你已经是个35岁的人了，在你35年的生命里，永远都有比我们第一次相遇重要得多的事。
可是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你忘了我，我不在乎你从来没有记得过我。
只要我是那么的爱你，每一秒都重新的爱着你，就够了不是吗？
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啊，就像这个酒吧的名字一样，是一场盛大华丽的缘分。
那是爸妈工作的医院的周年例会，所有大人都在庆祝着新年，孩子们也在一起玩乐，13岁的我却感觉到了巨大的落寞，因为我已经13岁了，却也还只有13岁，大人不允许我介入他们的世界，孩童不接受我介入他们的世界，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异类，唯一能说的话就是“叔叔阿姨好”之类的。
好在例会上有各个医疗器械公司及子弟医院的广告杂志，我随意的翻看一本，是云南一家医院的风景画，突然翻到一页，是依水而建的木屋，橘色的宫灯在夜色下分外暧昧诱惑。原来是医院活动时在丽江拍的照片，从那一刻起，丽江这个词就留在我的心里，与它结下了一段不解之缘。
当然，还有你。
我往后翻，愈加欢喜，喃喃自语：“我以后一定要去这个地方的，一定要。”
“那儿小偷可多呢，哈，你不怕？”我抬头看到一个嘴唇鲜红的女人，不是医院的人，大概是哪个医疗公司的销售吧，她神神秘秘的朝我挤眉弄眼。
我有点厌恶，却又什么都不说，只是低下头去，不愿理她，她却不肯放过我，饶有兴趣的打量着我。
“陈小姐，你先去跟王院长介绍一下这一季我们公司的产品吧。”一个好听的声音为我解了围，我偷偷瞄了一眼，只一眼，就在我心里种下了魔。
我干嘛要看你一眼呢？从此让我魂牵梦绕，不能自已。
幸好我看了你一眼啊，从此在我的年少时光，有了多么瑰丽的回忆。
你笑了一笑，很温和，谦谦君子，温良如玉。
彼时嘈杂的人群都已经远去，天地间独剩你我。
13岁呵，我的佳期如梦的13岁，我的豆蔻年华的13岁。
我遇见了我生命中的那个男子，如梦如醉的华丽缘。
“明月，快叫叔叔，这孩子，越发不懂事了。”爸妈走了过来，牵起了我的手，为女儿的无礼道歉。
我怔怔的看着他，执拗的不肯开口，一个字都不肯，你是我生命里的那个人，怎么能叫你叔叔呢？
你倒是没有在意那些，还是微微笑着：“小朋友，丽江是没有贼的，你别怕哦。”和爸妈寒暄了几句便离开了。
我痛恨自己是那么的小，小到只能作为一个小朋友在你面前出现，在这场初相识里不能给你留下一丝印象，让你毫无留念的离去。
那个晚上，丽江住进我的脑海里，让我想了6年；你住进了我的心里，让我念了6年。
后来父母工作调动，搬家，我再也没见过你，直到现在。
而今，我终于离你那么近，近得只隔了两间房，近得能与你呼吸一处空气。
但是，我实实在在的觉着离你远了，因为你心里有了伤，情伤。
我该怎么办呢？我从一开始就晚了，晚了整整15年，我从一开始就没有立场让你等着我慢慢长大的。
我该怎么抚平你心里的伤呢？
四
“诶，莫离，你跟方嘉南熟不熟？”我掏出一把糖炒栗子放在吧台上，脸上堆满谄媚的笑。
莫离的皱起眉头，用怀疑的眼光扫了我一眼，那一眼深且狠，我甚至感觉自己的肉被割了一块，吃了两个栗子之后，他的脸色终于柔和许多：“干嘛啊，小明月，小丫头那么八卦，小心更年期提前哦。”
我愤然把尚在吧台的栗子扫走，他真是刻薄，难怪都找不到女朋友。
“莫离你又欺负小明月了。”你笑嘻嘻的走过来，把手随意的搭在我的肩上，一点都不避讳，就是这点不避讳让我难过了，你根本没有把我当作女的啊。
“这可不能怪我，要怪只能怪小明月太像个包子了，生气时就熟了。”莫离一本正经的说。
“呸呸呸，你才像包子呢！我可是年年十八貌美如花啊~~~”我白了他一眼。
“貌美如花••••••o(∩_∩)o…哈哈，小明月你再幽默一点直接能上春晚，都不用托儿，全国人民都笑了••••••”莫离边笑居然还边捶着吧台。
耻辱啊，绝对耻辱，我无语得很。
生平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没有以一个淑女形象优雅的走进“华丽缘”，而是以一个疑似精神病患者的角色走进你的生活，失误呀，到如今整个酒吧都没人把我当一个散发着女性魅力的女人看，而是直接叫我小明月。
我悔得想撞墙。
“方嘉南，你一直是开酒吧的吗？”我故意迂回的问。
“不，我以前做医疗器械的，去年才开的酒吧。”你显然不肯多说，喝了一口红茶，眼睛望向远处。
“为什么呢？”我不肯罢休。
“什么为什么？”你放下马克杯，仔细的看了看我，啊，你终于那么细致的看了看我。
我局促不安，手不知要放哪里好，你在看我呀，如何让你看到我——在我最美的一刻？
“为什么不做医疗器械了呀？为什么开酒吧呀？”我忍了好久，才没脱口而出“为什么不曾注意我？为什么不爱我？”
你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哪有那么多的为什么，哪有那么多的答案呀，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无解啊。”
是啊，很多事情都是无解，我为什么要遇见你是无解，我为什么要重逢你是无解，我为什么越来越想留在你身边，更是无解。
人与人的际遇，人与人的感情，从来都是天问，何解？
大概是发呆发得久了，你捏捏我的脸：“小孩子不要想太多。”
原本是可以很亲密的动作，却被你的一句“小孩子”让我哀伤不已。
我已经够努力的让自己长那么大了呀。
不行，我要展现下我的女性魅力。
今天没什么客人，阿图也没来，酒吧里淡淡的散着小野丽莎的歌，我走到舞台上，扭曲着身体，摆出了一个性感的姿势，然后，双手一摇——我摔倒了。
“哈哈哈哈哈！”莫离干脆把头埋在吧台后，你也咳嗽了几声，我无奈的摆摆手：“笑吧笑吧，方嘉南，你笑吧，我不怪你，忍笑是会内伤的。”
这句话一说完，台下本来没有笑的客人也笑了起来。
“小明月，你可真是一个活宝。”你笑着摇摇头，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心里一点一点的黯淡了，却还是做了个鬼脸：“我就是爱潇洒呀我。”
声音很大，通过话筒扩音隐约有回声，客人却没有说什么，似乎一切都理所应当，因为是在丽江，在丽江，有什么是不可以的呢？
丽江有一切的可能性，那么，你有没有可能慢慢注意到我是女人慢慢爱上我呢？
五
一梦三月，已经那么长的时间了，我呆在你的店里，已经一季了。
我再不会记错客人要的是什么食物，洗碗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偶尔杨安不在的日子我还能冒充主厨，日子悠闲而充实。
若说有什么遗憾的话，就是我在你面前还是只是个孩子。
我不怕，我很乖，我只要待在你身边就好了，只要待在你身边。
待在你身边，就可以偷偷的收集你抽过的烟头，偷偷的用你用过的杯子喝一口水，借此来感受你唇瓣的纹路。
你看过茨威格的《巫山云》吗？那个女主角也会做跟我一样的傻事——偷偷收集她爱的人的烟头，只为了留住他的气息。
头有点晕，丽江的阳光带着15°的酒精，晕在美得像一个不可碰触的梦的地方，是幸福的吧？
但是，对我而言，最幸福的，是倒在你的怀里。
所以，我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一点，我已经那么那么的乖了，再多给我一点时间，让你的眼里有我的存在，好吗？
今天来的客人并不像平常的客人一样安静美好，他们很闹，染着金色红色的头发，要了几大扎冰啤，大声的在拼酒。
“服务员，再来一打！”中间那个有唇环的男生站了起来，举着酒瓶冲我晃晃。
我忙不迭的清点着，送了过去，酒刚放下，手腕却有些吃痛，那个唇环男紧紧的捏住了我的手。
“先生，你醉了！”我觉得恶心，拼命的扭着手。
“我醉了？我没醉，我还要喝••••••你••••••你陪我喝！”他口齿不清的拿起了杯子。
莫离见情形不对，赶紧从吧台出来，喊着：“先生，你醉了！”
一只温暖的手拉住了我，把我放到身后，一如15年前，你为我解围。
你的背很挺，很直，像一把剑，周身散发着不可侵犯的光芒。
“哎，怎么招？爷我今天就是来找乐子的！”唇环男喷出一口酒气。
“找乐子不要找我女朋友。”你沉着冷静，好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狂喜吗？你说，我是你的女朋友，虽然只是为我解围，也足够我心跳加速，心脏跳慢一点，再慢一点，我怕我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幸福。
“行嘿！来，把这杯喝了！喝了就是朋友！我保证！”
你从容的举起杯子，缓缓的喝了那杯琥珀色的液体，我紧张的看着他，怎么可以这样呢？即使那杯酒晶莹得像相思泪，我也不愿意你喝啊，你平时只喝一杯青紫色的鸡尾酒就会微醺，你还有胃病——我见过你吃胃药的。
你就那么不管不顾的喝了，为了我。
“好！好！”那拨人鼓起掌来，再无多话。
你像任何电影里的男主角一般带着我潇洒的离开，上楼，消失在众人的目光里。
“你有没有怎么样？方嘉南，你有没有怎么样？”我紧张地拉住你的手，不住的摇着。
你疑惑的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把手从我的手里拿了出来。
“我，我见过你吃胃药，我知道你胃不好的。”在你怀疑的注视下，我终于手足无措起来，慢慢的低下头去。
“呵，小明月，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的特长，是低头？”你终于说话了，还是和往常一般的调侃语气，“你就像是《倾城之恋》里的白流苏一样，低头。”
“你喜欢张爱玲吗？”我欣喜的抬头，还好我看过她的小说，我与你的话题，又可以多一点呢。
你咪了咪眼，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却丝毫不减你的形象，男人就是老得慢呢，你跟6年前根本没什么两样，我才能第一眼就认出你。
“我不是特别喜欢她，觉得太琐碎，不过一位故人喜欢，以前，她总说起。”你目光幽长，像是回忆往事。
突然就疲惫起来，你的故人，是一位女子吧。
你没有察觉我的难过——也许是刚刚那杯酒让你有了微薄的醉意？你以前不会跟我说那么多话的。
“她最喜欢的是张爱玲的《华丽缘》，她总是背诵华丽缘里的句子：‘每人都是几何学上的一个点——只有地位，没有长度，宽度和厚度，整个集全是一点一点的，虚线构成的图画；而我，虽然也和别人一样地在厚棉袍外面罩着蓝长衫，却是没有地位，只有长度，宽度与厚度一大块，所以我非常窘，一路跌跌冲冲，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她总说人生不过一场华丽缘，她•••••••”你沉溺在往事里，喃喃的述说着，你并不是说给我听的，只是说给自己听，借着醉意，不肯回到现在，不肯醒。
可是你知道我有多伤心吗？前几分钟，你跟别人说我是你的女朋友，现在，你却背诵着拗口的句子，仅仅是因为她背过。你很狠心，用你不自觉的痴情，让我那么的难过。
你醉了，所以你告诉了我，你有多爱那个喜欢《华丽缘》的女子。
我多么羡慕她呀，能让你那样的怀念。你跟我，是两个人，你跟她，却是“我们”呢。
眼泪突然就落了下来，爱上一个情深意重的男子真是一种幸福，但是，当他情深意重的对象不是自己的的时候，那是多么剧烈的痛苦。
“晴紫，别哭，别哭呵。”你完完全全的醉了，捧起我的脸，那么小心的吻了上去，吻我的泪滴，然而，你叫着别人的名字。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你要喝一杯青紫色的酒，因为她叫晴紫，你用一种醉生梦死的方式，念念不忘她，让她的名字不离开你。
我哭得更凶了呢，一抽一抽的，拧着鼻子不甘心的听你叫着别人的名字，把你送到你的房里，然后没风度没姿态的背靠着木门，滑下去，滑下去，把头埋在双膝之中，呜咽得像一直受伤掉进陷阱的小兽。
这是一个陷阱啊，你引诱我爱上了你，自己却爱上了别人。
你为什么不肯等等我呢？我好后悔没有告诉你，没有命令你耐心的等着我长大。
暗夜里，有谁在轻轻歌唱？
她唱：
“莫离莫弃，莫失莫忘。”
六
真讨厌，腿上又出现了青色的淤痕，高原反应至今未消。
高原姑苏，丽江古城，天那么蓝，水那么清，可是我却越来越容易头晕，越来越容易出现青痕。
怪只怪这座城太过美丽，让人恨不能死在它的怀抱里。
这里，连空气都是故事。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终于20岁了，不再被叫做“小女孩”。
给家里打了电话回去，爸妈都很担心，毕竟我一个人在这儿，我说，我会好好的。
依依不舍的挂断了电话，却见你微笑着看我：“今天你生日吗？小明月，生日快乐。”
“谢谢。”我嗫嚅着不肯多说，自从那天那么痛快的哭了以后，我便不敢面对你，实在是害怕你的逃离——如果你知道那晚你吻了我。
“小明月，放你一天假，我带你去束河玩好不好？”你仿佛不曾察觉我的异样，你始终是无心的。
这样在你身边的日子，能有多久呢？得到一分钟的幸福也是好的吧，我努力让自己高兴着：“好啊！包吃包住哦！”
你只是笑笑：“小丫头。”
我嘟起嘴：“我今天20岁。”
“嗯，好好好，20岁的小丫头。”你扶着我的肩，打了一辆“面的”，用云南话跟司机说了半天，而后神秘的冲我眨眼：“小明月，我们运气多好，司机大哥帮我们逃票呢。”
我很严肃的说：“大恩不言谢呀。”
然后大家都笑了。
我跟你走在四方街的五花条石上，只有我们俩呢，我可以把今天当作是约会吗？而且还是你约我的。
心情像是古镇上空的蓝天一样，纯粹不带一丝阴霾。
束河比丽江更多了一分意境，宁静致远，满街是古旧的商店，旧旧的古朴的木门，散座的老人，听得懂听不懂的方言，甚至还有老人在说英语！我汗颜了。
你带我去了北泉寺，寺庙里的陈设与古城其他的寺庙并没有什么不同，我却觉得此地分外圣洁，也许因为是你带我来的吧。
我虔诚的祈祷着，再让我在他身边留得久一点吧。
我相信，那么纯净的天空，离神比较近，神应该会听到我那卑微的祈求。
逛街时我买了一条写满了东巴文的披肩，羊毛的，很暖和，店主说，这条披肩上写的字是“长乐长安”的意思。
长乐长安，方能长长久久。
我把自己裹紧一点，再紧一点，多么希望神奇的东巴文给予我古老的力量。
“冷吗？”你不解的看着我的动作，我摇了摇头，你把外套脱了下来，披上我的肩头。
我没有拒绝，我怎么舍得拒绝呢？那件外套上有你的体温啊。
你带我去了束河的书吧，有一家叫做“巫山云”的，我站在门口不肯离开。
你看了看招牌，若有所思的念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你想起了晴紫，是吧。
我想起了你，你想起了她。
可是，我又能怎样呢？告白，我没勇气；告别，我舍不得。我只能看着你对她的深情，笑着我的痴愚。
还有别的办法吗？
我走进这间书吧，随意翻看了几本书，它们封面美丽，语言朴素。
接着，在小小的一角，我发现了一本很厚的笔记本，上面写着：公开日记。
随手翻了翻，有写“今天我重了两斤！”，有写“今天我遇到了一个特别漂亮的姑娘！”。
每一句话后面，都有一个故事吧。
“方嘉南，我们也来写好不好？”我冲着你喊，摇了摇手里的日记。
你正在翻看一本书，听我叫你才匆匆放下了书。
我看到了封面：华丽缘。
我知道你想她，用看她喜欢的书来想她，给自己的酒吧取她喜欢的书的名字。
我不怪你，因为你跟我一样傻。
我们都是傻瓜，在爱情的泥沼里越陷越深，不得善终。
你饶有兴趣的翻了翻日记，终于龙飞凤舞的写了什么，然后把本子递给我，我看到你写着：今天很高兴，希望大家都高兴，晴紫，这家书吧有华丽缘，晴紫，你还好吗？
你的落款是华丽缘。
今天是我生日，今天你是陪我过生日，却在日记上记着晴紫。
我拿着笔，写下：今天我很高兴，因为你陪我，虽然你想着别人。
停了停，又加了一句：我只要你高兴，什么都好。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如果人在心动之后，也能把自己的心合上放回原处，该是多么好。
七
我曾说过，只要你高兴，什么都好。
我也一直是这么做的。
我更加卖力的工作，跟莫离看着无伤大雅的玩笑，让杨安给我做好吃的，我把自己完完全全定位在“小孩子”这个位置。
因为你会宠溺的看着我，像我是你的一只猫，一只小动物。
有你那么宠溺的目光，我还要什么呢？
就让我幸福的快乐的美满的在你的目光里死去吧，虽然我还是遗憾你不知道我爱你。
但是，已经足够了不是吗？我爱你，与你无关。
莫离背着他的笔记本来蹭网线，我很鄙夷他这种贪小便宜的做法，虽然他不玩游戏的时候都是我在拿着看电影电视。
我在看的是《天若有情》，一个老片子了，也是一个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的故事。
今天看的是婚礼的一场戏，男主角要跟女二号结婚，女主角——男主角收养的孩子不让。
我看着屏幕上董洁倔强的面容，忍不住落泪。
是要有多爱他，才能在他面前不惜任性刁蛮也不要他结婚？
又是要多爱你，才能在你面前不惜装疯卖傻当小孩子？
“哟，看看电视就哭了呀。”你递过面纸，“小明月别哭了，电视里的都是假的。”
电视里的都是假的，可是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呀。
你哄得我更想哭。
曾经有本书上说，当一个人很伤心很伤心的哭的时候，最怕听到的就是，别哭了。
你探过头看了看，说：“参加自己所爱的人的婚礼，是很痛苦的吧。”
我不答话，我怕自己说出什么让你为难的话来。
我只能努力的挤出一个像包子一样的笑来。
今天晚上的生意是出奇的好。
阿图放了一系列的90年代的摇滚乐，热闹但不嘈杂，客人们都默许甚至是赞赏的。
有人来了又来，有人来了又走。
当一个身着紫衣的女子走进来时，我分明看到你的神情变了一变，紧张的把一只脚踩在另一只脚上——你自己都不知道吧，你一紧张一激动，就会把一直脚踩在另一只脚上。
你看，我知道你那么多秘密呢，而且是那么多你不知道却又关于你的秘密。
比如，你的小动作，比如，我爱你。
那个紫衣女子无疑是美的，像是一只收起翅膀的蝴蝶，分外哀艳。
她就是晴紫吧。
我看着你像一个初恋的小男生一样害羞兴奋，终于拍了拍你的肩：“方嘉南，你是不是看上她啦？”
你有些恼怒：“去去去，小孩子一边去。”
我怎么会不知道你心里想的呢，我怎么会不知道你跟她的过往呢，在那个醉酒的晚上，你亲口跟我说的，你在6年前的一个医院周年例会上遇到她，惊为天人，暗暗的爱了她那么多年，但是从未跟她表白，因为怕吓到她，因为她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恋人。
你只是跳槽去了她的公司，无事人似的称她“季小姐”。
你对她而言，是一个面目模糊的同事，她对你而言，是今生难以逃脱的魔障。
后来她离职，据说是结婚了，你心灰意冷，在丽江——她最喜欢的地方开了这家酒吧。
而华丽缘，不过是你的自欺欺人，明明是你知道她喜欢，执着的背下的，你却固执的说是她常在你耳边说起。
像是一个魇，你留给自己虚幻的回忆。
方嘉南，你看，我们是何曾相似啊，甚至在同一天里遇见自己命中的那个人。
而且，我们的暗恋都隐忍长久，却又无疾而终。
原因都是因为，我们的爱人，爱的是别人。
只是，你还是有机会的呢，因为她是孤身一人，因为她的眼里写满沧桑，她的臂上还挽着黑纱，她跟许多人一样，是来丽江疗伤的。
如果你做了能治好她的药，会很幸福的吧。
我想象着你幸福的样子，一定傻到极点，我不由自主的笑了：“放心，我一定帮你，看我的吧。”
我朝她走去，无视你诧异的目光。
我知道自己长得小，偏生还是娃娃音，被人当成未成年也不是一两天的事，我现在终于可以借用无知小孩的身份接近你爱的人。
我走到她身边，拍了她一下：“妞！我一无所有！你何时跟我走！”
她吓了一跳，有些慌乱，那慌乱连我见了都心疼。随即她笑了，可能觉得我的天真我的鲁莽没有恶意吧。
我也笑了，真心的，因为这是能给你幸福的人啊。
我走到舞台上，清了清嗓子：“今天，我要唱一首《一无所有》，请大家先不要吃东西啦，免得到时候吐哦。”说完还怪异的向她眨眨眼。
她终于被我逗乐了，我是谐星呀。
在一出感情戏里，什么人是最可悲的呢？
不是被人讨厌的女二号，而是谐星，只是为了搞笑，一个小丑的角色，与爱情无关。
我在你跟她的感情戏里，只是一个提供笑料的谐星呵。
我的苦恋我的生命，不过是在你们匆匆的岁月里充当一个不起眼的笑料。
我开始大唱：“一无所有••••••一无所有••••••”
客人们笑到东倒西歪，因为我连副歌部分都跑调跑得厉害，简直是重新谱曲。
没有人相信我在他们的笑声中很想蹲下来大哭一场，连你都不相信，你在吧台后朝我伸出大拇指，感谢我让她笑了，然后你跑去跟她聊天。
一无所有。
我的7年的爱恋，终于在这个繁华的古城笑语里苍凉地颗粒无收，一无所有。
八
我挥了挥手里的传真，大声说：“方嘉南，结账！”
你疑惑的看了看我，我理直气壮的说：“我妈要我回家啦，把工钱给我。”
你笑了，帮我打点好了行李，买好了车票，还要给我钱。
“我不要钱。”我心虚的不敢看你的眼睛，不敢看你身边的晴紫。
是的，我不敢看你们，所以我要走了。
书上说，只要你不看能让自己伤心的东西，就不会伤心了。
所以我让妈妈发传真过来，我不看你们在一起聊天，我不看你们在一起玩。
“小明月听话，你不要钱怎么行呢。”你把钱往我手里塞。
“我要抱抱你们！”说完我便抱住了愣愣的莫离，然后是杨安，然后是晴紫，最后是你。
我故意最后抱你的，抱得那么紧，多希望能永远的抱着你。
你的怀抱是那么温暖，如一泓温泉，让我溺在其中。
可是我知道，不可以。
于是我还是放开了你。
所有人都以为我是舍不得大家，是，可是我最舍不得的还是他。
我怕我以后都见不到他。
不自觉的红了眼眶，你温柔的揉着我的头：“傻孩子，以后再回来玩玩就行了啊，又不是生离死别的。”
我看了看晴紫，又看了看你：“你们一定要幸福啊。”
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方嘉南，方嘉南。你知道要再见有多难吗？方嘉南，你为什么不留我？
到了昆明，我买了一支茶花，斜斜的插在鬓边，有一种叫茶花的烟，烟盒上有一句诗：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你的故人终于归来，我也要离去了。
天空突然下起雨，下吧下吧，把我的眼泪，都留在这个彩云之南。
正如《华丽缘》所说，我不过是你人生的一个点，没有重量，没有厚度，很快你就会忘掉我的不是吗？
只是你从来都是情深意重的人，毕竟我曾带给你笑声，你怎么会忘掉我呢？
果然呢，在我离开一年后，我收到了你寄给我的明信片。
上面写着你和晴紫的婚讯，特意穿越千里之遥寄给我你们的幸福，是红色的，喜气洋洋。
我不管不顾的跟爸妈说，我还要去一次丽江。
我要亲眼目睹你是幸福的，才能放心离去。
爸妈总是拗不过我的，只能答应，不放心的检查又检查。
我对不起他们，他们把我养育大，我却让他们那么担心。
然而我还是要来的，因为丽江，在我的心底，早已是一颗带毒的朱砂痣，那么鲜艳的刻在我心底，一碰都是痛。
只有你是我的解药，然而你不愿意解救我，或者说，你从来不知道我那么需要你。
九
再一次踏上丽江的石板路，再一次走入华丽缘。
我戴了一个很讨喜的帽子，是一只粉色的小猪，莫离还是那么毒舌：“哈，小明月，其实你不戴这个东西我们也知道你是小猪的。”
我吐了吐舌头，瞪了他一眼。
没想到杨安也不放过我：“是啊是啊，还很能吃呢。”
我把红包递给你，你伸出手来打算揉我的头，我却躲过了，笑着看着你。
你大方的挥了挥手：“小明月，当时多亏你牺牲形象我才能和晴紫说上话，红包就不要了，你放心吃。”然后搂了搂晴紫。
你和她脸上都是幸福的表情。
我放心的闭上了眼睛，终于冲向木桌：“好吃的，我来啦！”
你们异口同声的说：“真是小孩子。”说完对视了一眼，又笑了，为了你们之间的默契。
你们在一起，是幸福的呢，是爱笑的呢，是相看两不厌的呢。
我努力的填饱自己。
“老大老大，说说第一次见嫂子是怎样的呗？”莫离这家伙上串下跳的捣乱。
“那是一个医院的周年例会，我喝不了酒的，可是没办法不喝，喝醉了，跑到洗手间吐呢，可是跑到拐角就已经吐了，真难受啊。”你看了看她，牵紧了她的手，“晴紫过来了，帮我用手绢擦了擦脸，我虽然醉了，却还是感觉她的温柔，我想，我从那一刻开始，就爱上了她。”说完吻了吻晴紫的面颊，酒吧里的人都鼓起掌来。
我却几乎要落泪，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方嘉南，你记错了，因为你醉了，给你擦脸的，是一个13岁的小女孩，我还在你的额上吻了一下，来了人，才慌慌张张的跑了，你记错了呀！
想来，那后来的人，便是晴紫了。
可是又能怎样呢？错了又能怎样呢？你已经是那么幸福了呀。
我一口一口的吃着饭，每一口，吃到的都是我鲜血淋漓的破碎的心。
我多傻，13岁的我多傻，以为吻你一下，便是下了记号，没有人可以把你夺走。
却不想你连记都不记得我。
我多傻，21岁的我多傻，以为看你一眼，便是断了念想，不会再为你伤心。
却不想我的一世已经注定了。
吃了喜宴，你们都留我，我却坚定的要离开。
坐在丽江至昆明的车上，我捂着自己的头，把包抱到前面，一遍一遍的对自己说：不哭呵，我们不哭。
血液生成障碍，还有一堆其他的医学术语，影视剧里常见的白血病。
是的呢，14岁，我查出来了，我的血液，不支持我慢慢长大去找你。
苟延残喘的长到19岁，在医生凝重的表情里，我知道我的病情已经没了控制。
所以我要来丽江，爸妈也不再反对，因为这是我梦想了那么久的地方，因为我时日不多。
上苍何其厚待我，让我在梦想的地方重逢了梦寐的你。
虽然头晕得愈加频繁，虽然淤青出现得更多。
我却是幸福的啊。
即使你的幸福不是我。
但只要看到你的笑，我就是幸福的。
因为我给不了你幸福。
眼泪被我死死的控制在眼眶里，我没哭，你不用担心。
你曾问我，参加爱人的婚礼，是不是会很痛苦。
我现在可以回答你，是。
真的是痛苦的，痛到我差点不能呼吸，然而，你是幸福的。
你幸福，什么痛苦都不再是痛苦。
所以，我没有哭。
经过一个高坡，车子颠簸了一下，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对不起，方嘉南，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在你大喜的日子哭的。
方嘉南，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别怕，丽江是没有贼的。”
我对你说的第一句话是：“都怪你，你说丽江没有贼的！”
事实证明，我是对的，因为那个偷我的心的贼，此时就在丽江那座美丽的城。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