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路与被套路》深水池塘

1、套路与被套路 短篇，套路

　　我静静坐在这家“渡口”餐厅的玻璃落地窗前，看着窗前桌子上摆着的红酒，又看着窗外前女友小葵一袭白裙，戴着遮阳帽和茶色太阳眼镜匆匆而来。我站了起来，整一整领带，小葵抬手取下眼镜，莞尔一笑，款款落座，把个崭新的漂亮的茶色男士手包放在座位旁边，包装精致而华贵。我有些不知滋味地抿了一口茶水，从前她也非常喜欢茶色，给我买的帽子啊领带啊全是那个色儿的。
　　“又是‘渡口’？”
　　“我们大学时候的那家店上个月倒闭了，这家新开，还没来过。”
　　“点了菜么？”
　　“点了，都是酸的甜的，两荤两素一个甜品。”
　　小葵沉默，好半晌“哦”了一声，呢喃道：“难得你还会考虑我……”
　　我没很听清，也不敢听得太清，直直道：“喝点什么？柠檬猫薄荷？”
　　“嗯。”
　　我招：“服务生！”半天没人睬我，所以当那个小伙子过来的时候，我不太客气地表示了我的不满，小伙子鞠了一躬：“先生太太不好意思，刚刚有两位小姐不知道为什么吵了起来，我们都在看。”我听到“先生太太”，耳朵一热，下意识地偷偷瞄小葵。
　　“国人劣根性，喜爱凑热闹。”小葵晃了晃那支放在桌子上的颈子细细的红酒，浑不在意地笑道。
　　服务生奇怪地看了小葵一眼，这一眼叫我不太高兴，道：“怎么？”
　　服务生说：“先生，我们不全是在看热闹，那两位小姐吵得还是挺特别的。”
　　吵架也能吵得出清雅脱俗来么？我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吵得好看是能找得着工作当饭吃怎么地？
　　服务生记录完小葵要的饮料和新加的一道甜点便离开了，我和小葵聊了起来，言语中不禁渗透出当年，更是感慨万千。
　　“咱们学校那个‘渡口’人多到爆，非得每次都提前个把小时去排队，吃饭的时候感觉服务员都盯着你。”
　　“可不，当时没能去的地方，图书馆又太闷，恨不得大二就去实习。”小葵轻抚嘴唇，她是不是……想嘟嘴？我暗中咽了口口水，原来的她可是最爱用这个动作表达不满了。
　　我斟酌道：“学校规定的么，没法子，经过两年积累，你大四去的公司不是更好？”说完我就恨不得打自己一个嘴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俩可不是她去实习完分的手？还好爱情不顺事业顺，她最后就在实习的大公司留了下来，一路走到助理总裁的位置。
　　小葵听着倒也没流露出什么哀伤留恋的情感，我不由暗中叹气——难道我比女人更儿女情长？“实习是个转折，人生转折，”只听得小葵意味深长道。
　　求求老天赶紧让我结束这个话题吧！我使劲想了想跟餐厅有关的东西，慌忙地道：“咦，这里没有外国人我还有些不习惯了。”我们学校来交流的国际友人多，他们更不愿意在图书馆呆着，一天里有半天都喜欢把“渡口”餐厅当咖啡馆坐着，临了还给小费，深得服务人员的喜爱，但是令我们这些急着吃饭的人极其不爽。
　　“嘿！这可有点矫情！”小葵点点我，挑眉笑道。我讷讷住了口。
　　聊了一会，小葵问道：“你手头那个西班牙人的项目跟进哪一步了？”
　　我以手扶额，嘴角顿时垮了下来：“甲方闹腾着改了五回合同了，老外就是麻烦，签约签的老秦都说烦了。”老秦是我司机，小葵也知道，噗嗤一笑：“他烦什么烦，跟吃跟喝的不好么。”话是这样说，哪里不烦呢。
　　“最近人全在忙北边刚批下来的那块地，我听说你那边也调过来不少，人手紧，抓紧补几个进来，领着新人干有劲头，不比那几个老滑头。要是不行也别害怕多问，你独当一面的时间短，底下多得是能指点你的。”小葵沉吟道。
　　“你不晓得我最恨这个？”我苦笑，能指手画脚的人多了从来不是一件好事，怪不得古代的皇帝都那么喜欢卸磨杀驴呢。顺手把今天的主要目的——交接工程的策划书和授权书递给小葵
　　小葵不语，伸手接了，把那只漂亮手包拿起来，压在两沓文件上。菜也上齐了，我们动了筷子。
　　餐后的栗子蛋糕极漂亮，当小葵伸手去挖第一勺的时候，我们临坐骤然响起了极大的争吵声。小葵的勺子颤抖了下，我也惊讶得挑了挑眉毛，我们终于明白那个服务生的意思了——这，这她们吵的，这用的是英语！虽然很明显是中国口语，但字正腔圆地道流利，但是怎么又吵到了我们这里？想必是餐厅让她们换了个窗边的位子放松放松心情？这苦心可算是白费了。
　　我含笑听着，两个姑娘吵得并不算大声，所以餐厅的人倒也没有表现出侧目而视的意思，只是觉得有趣，我也如此，我忍不住回头看了看两个姑娘，都是白衬衫，一个红裙子，一个蓝裙子，都是唇红齿白，好看得很的年轻姑娘，我不禁有些可惜，转头对小葵笑道：“你说她们怎么不用母语？”
　　小葵正对光看着腕子上的玉镯，闻言思索，这么一会，她们又用法语吵了起来！小葵扶额道：“怕被别人听见？怕用国语吵架丢人？或者”，她顿了顿，“想吸引眼球博出位么。”当小葵的“出位”刚落音，两个姑娘仿佛还嫌不过瘾，换成了西班牙语！我对各国语言只是粗通，但是很明白这两位可算得上不错的口译人才，不禁可惜道：“这么好的能力，到我公司去不好么。”
　　“非要在这里吵架？”小葵笑：“还记得我们大三时候在食堂，你还非要用英语跟我吵？”
　　我微低头，颇有些赧然：“都是我想在那儿标新立异的，结果最后被你说得只能用中文反驳，真是丢人事啊！”
　　小葵笑：“行了，走吧！”说着拎起来那个精美的茶色手包，我有点心痒地看了眼，却只得在心里哀叹一句。
　　“卡！”我们已经迈出餐厅，蓦地听见这么一声着实吓了一跳，于是驻足回头看。哟，一个小伙子，从人群里钻了出来，手里还捧着个DV，两个女孩听他一声令下，随即停止了多国语言的争吵，携手相对而笑，那小伙子把摄像机挂到脖子上，抱抱拳道：“打扰大家了！我们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在拍一个微视频，在这里取个景。”怪不得那店员允许她们到处吵呢！我莞尔，拉着小葵走了出去，只听得后面一大群客人们在为两个女孩子的表演喝彩。

　　周一早晨，我亲自盯着公司招聘，几个岗位有快一千个大学生来应聘，我摇摇头，现在就业真是……且一上午也没有表现出彩的，我们基本上全是公事公办的告诉每个人回去等消息，其实潜在话语就是全处在可用与不用之间，端看谁的简历好看点罢了。
　　我揉揉眉心，示意经理叫下一个，当我抬起头时，眼前不禁一亮：是那天餐厅“吵架”的红裙子女孩！今天她衣着没变，经理简单问了几个问题，全是对答如流，相当有专业水准，毕业院校虽不是985、211，但凭这能力，我非要不可了！直接拍板录取后我提了提那天餐厅的事，她似有些内向，抿嘴笑了笑，也没言语，我便没再多说，只问：“那天穿蓝色裙子的女孩子……”
　　红裙女孩一笑：“她也来面试呢，就在我下一个。”
　　我大喜。

　　定下两员得力大将，我自是高兴，在招聘最后一天，我叫经理先去整理一下昨天的简历，面试我看着。第一位走进来的年轻人很是眼熟，我看着他，他也跟我对视，笑着说：“刘总好！我叫万超，是那天餐厅吵架片子拍摄的导演。”
　　可不！那个手拿DV的年轻人么！我挺感兴趣，问：“那天的视频剪辑出来了吗？效果怎么样？”万超狡黠一笑：“没有片子，那天那个DV连开都没开呢！”
　　我一愣，只听他接着说：“我和那两个女孩是同学，我听说她俩很早就有到贵公司求职的念头，我说那么多人里怎么能一眼就认出来你俩呢，就特意查了公司资料，没事儿就在附近转悠，那天看见您在吃饭，就策划了一个‘外语吵架’的点子，展示出她们的能力，不知道，”万超低了低头，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我的策划能力是否得到您认可呢？”
　　呵！果然是心思活跃的年轻人！那天的戏竟然是演给我一个人看的！这套路，颇深哪！但年轻人有点心机也不是坏事，我笑道：“很好！我认为你有能力来做我们的文案策划！”
　　本以为会在万超脸上看到和那两个女孩一样高兴又满意的笑脸，谁知他话锋一转：“我认为我完全可以胜任策划总监，您觉得呢？”
　　胃口不小，野心勃勃啊！没经验没人脉没案子，如何胜任？何况策划总监一职我们虽暂时空缺，但是已经准备从内部提拔，此次招聘也未拿出这个职位，我道：“年轻人，光凭这个不太算策划的策划怎么成？要一步一步走得踏实才行！”
　　万超似乎没想到我会拒绝他，沉默半晌，他顿了下，又咬了咬嘴唇道：“那如果我再加点筹码呢？”我不解，挑眉望着他，他轻声道：“比如，您和您的前女友在餐厅吃饭？……听说您的公司是您岳父旗下的子公司……”
　　我静了下，随即失笑：“你走吧。”
　　他猛地抬起头：“为什么？你不怕我告诉……”
　　我摸出烟，点着火，深深吸了一口，惬意喷出一口烟雾，他的脸在烟气中看得不是很分明，只是那单纯的愚蠢的疑惑样子让我感到好笑：“心术不正的人，我们公司永不录用！”
　　过了会儿，我瞧他怅然若失、鬼迷心窍般地还不走，难道还等着我……回心转意？淡淡道：“我和她吃饭，我妻子知道。”万超低着头，转身往外走，在他踏出办公室的那一瞬，我又补了一句：“我岳丈也知道。”明显看到他的肩膀抖了下。
　　我含着烟，被这小子一搅，虽然还不至于扰乱心绪，但是还是不爽的，给前台挂了个电话，告诉她通知经理在另一个房间继续招聘，我先离开一下。
　　我开车回家，带着妻子青玉去了岳丈家，我们本就约好这顿午饭过去吃的。我到家的时候，青玉正窝在沙发里织毛衣，看到我惊喜道：“今天这么早？”“早点回来陪你去爸那不好么，”我笑着亲了她一口，耳鬓厮磨了一会，去买了带给岳丈的礼物，我们便驱车赶到了岳丈临江的公寓里。
　　青玉逗着懒洋洋趴在门口的泰迪犬茶茶，一边顺毛一边问：“茶茶又胖了吧？爸，也不见你带她出去遛遛。”
　　岳丈懒懒地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虽然年过六旬仍是精神矍铄的精英模样：“平时都是你姨弄的，我哪有功夫操心它！”
　　青玉不说话了，我晓得她跟她亡母感情极深，一直不接受岳父再娶的事实，连忙打着圆场：“哎，今天也没看见姨啊？”岳丈不在意地道：“东边有批货出了问题，她去看看。”青玉幽幽地说：“爸，你这是把老婆当秘书用呢，还是娶了个秘书当老婆啊？”
　　岳父皱皱眉，但最终笑道：“你这孩子！像什么样子！”
　　我慌忙地接腔：“呵，可不是么，葵姨本事大，爸也少操点心不是，上次做交接的时候指点了我几句，也叫我受益匪浅呢！”
　　青玉“哼”了一声，终究没有反驳我，我接着说：“爸，青玉，我没跟你们说，说起来上次啊，在饭店看见两个学生吵架，还接连着换了好几种语言呢！听着好玩得很！虽然我听出来是啥语了，但是都不知道人家在吵什么，那一餐馆人哪，都可劲儿乐嘞！”
　　岳父道：“我们常做的那五国语言你也该加强。”
　　我赶紧说：“是，总得听懂会说两句才不丢人。”暗想总算把这话题岔过去了。转眼看见岳父把玩着那天小葵买的茶色手包，很是怡然自乐的样子，心想果然是买给他的，有点不爽，又有点提心吊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