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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 ...


  •   立冬家宴上,寂雪四年来第一次看到这么多衣着光鲜的人。官员服色的一桌旁,应当是身着礼服的家眷。男儿着装英武,女子打扮柔俏,当真是花枝招展,如至春天。他们来到这里,莫不是都渴望着能有一个前途似锦的未来,像自己这样还没有开就已经凋败的花,又有谁会怜惜呢。

      忽然眼前一花,竟然是一身海蓝色锦袍的帝王。蓝承看着他,对他伸出手来。他明明知道这只是天神向一个凡人施舍的一时心血来潮的怜悯,却还是微微一笑,伸出手去,握住了他温暖的手指,跟着他走向未知的地方。

      “这是兴南王的弟弟寂雪,他向朕推荐的。朕信任兴南王,自然不会疑心他的弟弟。朕已任命他为辽西总兵,授镇威大将军爵。诸位,请与朕一同举杯,祝蓝将军能一雪前耻,带我十万边军顺利归来!”

      “一雪前耻,顺利归来!”众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秦尚书遥遥举杯,满意地笑了。张指挥使却微微蹙起了眉。

      寂雪似乎有些动容,他放开皇帝的手,俯身跪下:“臣定不辱命!”

      “公子年少有成,在下佩服。”秦尚书哈哈大笑,“这次肯定是旗开得胜,将那北匈奴王子打得片甲不留!”

      寂雪低头不言。秦尚书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有些瘦弱,但一看就是有力气的!军中无戏言,公子何不先立下个军令状,到凯旋之时,请赏之际岂不是锦上添花?”

      寂雪看了一眼蓝承,只静静点了点头,任由他拿出一张纸,将自己的手指按了红泥印上去。他很想看看里面写的是什么,却连字迹都没看清就被收走了。

      秦尚书看起来很满意,皇帝为他举杯庆贺,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你懂什么叫带兵打仗么?”待寂雪回到身边,蓝承悄悄地和他说,“这么爽快就应了。”

      寂雪温柔地笑笑:“寂雪不应,怕皇上生气呢。”

      却听蓝承低低道:“我倒希望你当庭反对,我就可以把你送回诏狱,看着你活着了。”

      他的声音太低,以至于旁人都没听见。寂雪立在一旁,眼睛里面满是笑意:“寂雪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能带着圣旨去出征……寂雪小时候,从来不曾想过呢!那个时候,我整天想着怎样逗鸟儿捉蛐蛐,想着以后就这么昏昏噩噩地过了,梦醒过来的时候,竟然变成了大将军!”

      浑身是力气的少年人,谁不向往当英雄的生活?只不过,多数是懒怠,或者有心无力罢了。
      赴宴的朝臣们都是当朝重臣,不少人都经历过四年前那桩惊天逆案。这个少年,却少有人熟悉。少数知道的,已然微微动容。

      他当年才十四岁,是可以免死罪的。但他的罪行到底有多重,也只在皇帝的一念之间而已。其实那时涉案人数太多了,多杀这一个也无所谓,可是皇帝偏偏将他从死囚名单上划掉了。外面的人说是他另有大功,被偷偷给放了;也有人说是兴南王替这个弟弟求情的缘故。眼下,不明真相的人看来,第二种可能是正确的。

      当日那个嚣张跋扈的少年,竟然也能得到赦免,由此看来,当今圣上果真可以被称作仁君。

      只见一个锦衣少女款步娉婷走上前来,举杯道:“臣妾祝国运昌盛,蓝少将军顺利凯旋!”
      皇帝和寂雪同时举杯,将杯中物一饮而尽。那少女微微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贝齿。只见她拿着一壶酒走上前来,盈盈拜倒:“这是臣妾亲手酿的桂花酒,以此献给君上。”

      蓝承不好推辞,只能任由她满上。这个少女正是生得极美的姝妃,一颦一笑都有绝世的雍容气度。她的漂亮不仅是一种端庄的美,还夹杂着一种天成的柔媚,是这个年龄女子中极少见的。在众朝臣公卿的挑唆下,他连饮了五杯。

      饮酒过急容易头晕,他刚倒下,就被两只手扶住。左边是温柔美丽的姝妃,右边是身体尚虚的寂雪。姝妃拿眼睛瞪他,他却似乎没有看见,迟迟没有放开。

      皇帝一番胡乱挥手,嘴上说着没事,柔弱的姝妃却因为他的挣扎而不得不将手松了。寂雪轻声道:“臣送您回寝殿休息吧。”

      “还是臣妾来吧。”姝妃撩开遮挡他眼睛的发丝,看着帝王的眼睛,面上满是歉疚,“都是臣妾的不是,臣妾不该让君上连饮数杯的。”她伸出手去,却被他再次拨开:“朕没事,你们都——走开,别晃,来晃去的。”

      看着东倒西歪还在强撑着的蓝承,寂雪不由得笑了:“圣上自然没事,您只是有点困了,想回去休息,是吧?”

      见他闭上眼睛不说话了,寂雪终于松了口气,歉然对左右说:“臣扶皇上回去休息,诸位还请继续。”

      方才用的酒菜药性都是极热的,行至半途,劲儿就上来了。寂雪后悔没多让几个人来搀扶,眼下汗意涔涔,脚下像踩着一团棉花,怕是待会儿连自己都要人扶着了。随行的太监只好一人扶着一个,又拖又抱地拽回了寝宫。

      寝宫里熏了香炉,也未开窗,寂雪坐了一会儿,虽然精神好些了,却只觉得更热。刚想站起来去开将窗户打开,却被一只手抓住了衣襟。他回头一看,蓝承满脸通红,额头和鼻尖上尽是细细的汗珠。他不知道叔叔的酒量究竟如何,但是按常理来说,总共不过半斤的酒,也不至于让人醉成这幅造型吧。是不是昨夜受凉了?伸手触碰了一下对方的额头,发现有些烫,但也不是很烫。

      酒气和汗气在空气中慢慢晕开,与寝宫里日夜燃着的合欢香慢慢地融合在了一处。室外的寒凉和房内的燥热均匀地将清醒与迷醉分隔在了殿门的内外两端。

      “醒酒汤来了,公子请先让一下,容奴婢来服侍吧。”小太监在门外轻轻道。

      “我来。”寂雪接过汤碗,“这里好热,去把窗户打开。”

      他将君王从床上扶起,冰凉的瓷勺递到了他的唇边。床上之人半眯着眼,犹豫了一下,蓦地用力推开了他,眸中有着锋锐的恨意。寂雪向后一跌,汤药洒出了一小半。他蹙了眉头:“皇上?”

      “滚!”他重重呵斥,“滚开,你又在打什么主意?朕再也不会相信你了,恶毒的小人!”

      “寂雪不敢!”冷汗浸湿了衣襟,身上的累累伤痕开始崩裂,他顾不得了,只能不住叩首,以求保命。

      “你以为朕会原谅你?”蓝承纵声大笑,“朕要你去死,要你去死!”

      “罪臣不敢求得原谅!”他亦大声道,“臣愿为皇上赴汤蹈火,万死莫辞,以赎清罪愆!”

      帝王的胸口不住地起伏,面上彤红貌如充血,“谁敢要你死?你给我回去,回到诏狱去!滚回去!”

      手中的汤碗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溅得他一身都是汤水。

      “皇上叔叔……”他低下头,低垂的双肩微微颤抖,踌躇了好一会儿,才敢抬起头来,可声音还是颤抖得令人不忍听闻,“临走之前,能请叔叔听寂雪解释一句么?四年前,臣什么都没说,心里,心里很是遗憾。时隔多年,寂雪想辩解一句,叔叔……寂雪不求原谅,不求您相信,只求让我说一句话,一句就好……”

      他抬起眼睛,看见床上的人已经闭上眼睛,面色恢复了平静。他面色依旧潮红,眼睑微颤,两道清泪缓缓流下。

      他愣愣地看着,不知不觉腿已经麻了。太监进来重新喂了汤药,他还是不肯起来,就那样直直地盯着昏睡不醒的蓝承,哪里都很痛。

      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慢慢坐在地上,揉了揉没有知觉的双腿,许久终于站了起来。一步步地向门口挪去。

      “你去哪里?”身后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平静得让人疑虑。

      他头也不回,低低道,“皇上不是要罪臣回到诏狱里去么。寂雪告退。”

      那边再无声音,他舒了口气,抬脚跨出了门槛。

      “臣不能让皇上满意,无能为皇上效劳,是臣之罪。”他扶着朱红的门轴,一只脚还在殿内,“既然皇上总有心结,臣自认无能为您分忧。让皇上四年来都还在恼恨,臣已知罪愆深重,此生怕是无望求得谅解了。就算皇上隐忍不发,臣也知道,在您身边一日,也只是让您怒意多加一分而已。”

      四年前,他十四岁,皇帝也只年方十八。血气方刚的年纪,被一直信任的人所欺骗,难说此生都会留下阴影——尤其是那个让自己有阴影的人还活在世上。

      “外间月色可好?”里间之人突然问。

      “月色清明,象征天理昭彰。”他沉静地回答,“赏功惩罪,本就应当。还望皇上平息盛怒,臣去领当领之罪了。”

      夜风清冷,毫不留情地将他内心努力燃起的那一点点火焰狠狠扑灭。那一点点的希望,也是奢求吧。

      那边传来轻笑:“你说你要解释两句。过来吧,我听你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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