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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实习生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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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陵的心情舒缓了不少,于是朝葛明峰伸出右手,见他犹疑着也伸来了右手,当即拍开:“我要票号,这期福利彩票的票号。”
“……”葛明峰揉了揉太阳穴,“你还没忘了这茬呢,昨天的一切我都已经放下了,你不能放下吗?”
“放不下,这关乎到我后半辈子穿什么牌子的衣服,在什么地段和什么样的老太太跳什么样的广场舞。”
葛明峰只得拿来笔开始写票号,眼白翻着,从窄窄一条眼缝里露出几条极细的红血丝,而后睁开眼,在纸上写下一串数字。
“就是这个了,拿去吧。”
“这么轻松?好歹也是五十万,写支票还得数清楚有几个零呢,你这才几秒钟就搞定了。”
葛明峰把签字笔插回弹簧笔盖里,老神在在地说:“这是你小子运气好,前阵我的占卜能力只能卜得到未来俩小时内要发生的典型事件,皇陵动荡以后我的超能力才被增强了,现在可以卜好几天了呢。”
贺陵笑得意味深长:“不是说噩是邪物么,一边吸人家的血一边骂人家腥,可真不要脸。”
葛明峰啧了一声:“你这话真不讨人喜欢,要是能选择,我才不吸这口血。别看我现在这样,其实几年以前也是个风华正茂的小帅哥,要不是接了守棺人的职位,天天这头操劳那头奔波的,也不至于糙成这样。”
葛明峰说的不假,他其实年龄不大,偏偏得了老天爷的眷顾,三十来岁就获得了旁人四十五岁才能修炼出来的深邃鱼尾纹,以及那几道能夹死苍蝇的门头沟。也正因为如此,当他坐上院长位子时才没人发声质疑过,都觉得OK,年龄合适,阅历和经验想必也配位。
贺陵表示尊敬和同情,又问他:“我要买彩票去了,你的摊位想摆在哪里?还在景区?”
葛明峰骂道:“你眼睛噎了菜啦还是脑子进了水啦!没看见我是院长吗?摆摊位摆摊位,我摆摊位亲自拉客吗!”
贺陵茅塞顿开:“说的也是,你都院长了还收我二十?还回来!”
“……二十块钱你还跟我计较?我那幌子还是临时花钱找店铺扯的布料!我有言在先啊,彩票肯定是会中的,但这好运不是白来的,人一辈子的气运如何都是生来就注定好的,强行去聚运不过是在挪用将来的那份,这就相当于透支信用卡。”
“操啊!所以我现在要中五十万大奖只不过是在透支未来的好运?”
“对,还有可能是生死关头的好运。”
“你个老秃子!你早怎么不说?一开始怎么不把条件讲清楚了?你这是诈骗,早说的话我根本不会陪你去下皇陵,浪费我青春!”
“我怎么就秃了?我不老也不秃!再说你那单身狗的青春不浪费还能用来干嘛。反正话我说完了,号也给你了,买不买你自己定。”
贺陵正待驳斥,门被小护士敲开了。又是那个S形的妹子。她冲贺陵甜甜一笑,转向葛明峰的时候就变成了看死鱼一般的表情:“院长,开会时间到了,要等会儿吗?”
“等会儿吧,我要去蹲个坑,你借我一卷卫生纸。”
小护士翻了个白眼:“回回都说借,从来没还过。”
“你小器个什么劲,一群忘恩负义的实习生,工资都白拿的嘛?跟你讲了多少遍了,在医院里要穿白大褂,你穿的是什么东西,病人能受得了?一点形象都不顾!”
“喂,是你死乞白赖非要让我来做实习生的,要不然我现在还在大学课堂里讲课,随随便便也比这儿赚得多好不啦。”
“你讲课?职业规划和心理辅导也算讲课?你连自己的职业规划都做不好,自己的心理问题都解决不了,别误人子弟了!”
“老秃子,你再说一遍?”
……
贺陵服气了。这小护士先前还称赞院长辛苦、院长敬业,合着都是屁话。
葛明峰撵走了小护士,对贺陵说:“之前咱们谈好的,你来我这儿当实习生,我按正式合同工待遇给你,都还算数的吧?”
“算数,随时上岗。”
“那行,我先去上厕所,你到了会议室之后找一个叫叶晓柔的办理实习手续,然后参加会议,就算正式加入我们这个庞大的组织了。”
贺陵应声,对这个庞大的组织有点期待。
会议室就在一楼,装修得像模像样。门口有两盆铁树,室内四角各有一盆观赏桃,枝杈上还挂着绣了金色“镇”字的红福袋;一张可容纳二十多号人的会议长条桌,实木材质,真皮座椅;前后墙上各有一块长五宽三的瓷质白板,光可鉴人,保洁工作做得很到位。
贺陵断定,这是一个秩序井然的规范单位。
再看向在座的几位:一个小胖子,肚子有脸盆那么大,看起来有点怯场;一个穿格子衬衫的黑框眼镜仔,藏在眼镜后头的一双小眼睛冲他用力挤吧了几下,贺陵迁就地微微后仰脖颈,生怕这宅男是在放电;还有一位齐腮短发的女士,看起来像个大佬级的人物,不仅仅因为她那目空一切的气场和嘴里的口香糖,还因为她大胆的撞色穿搭——毕竟一般人都不敢拿红配绿开玩笑。
贺陵向来喜欢以貌取人,扫了一圈差不多了然,便走向小胖子,开口道:“你好叶晓柔同志,我叫贺陵,葛院长叫我来找你签一下实习合同。”
小胖子紧张地抠起了指甲,嘤嘤道:“我叫高帅帅,那个才是叶晓柔。”
贺陵顺着他的指向一瞧,那位“红配绿”是叶晓柔。
“……”
这位同志何德何能敢叫这么一个温婉娴柔的名字?!
叶晓柔不以为意,似乎已经习惯了。她大概是担任了本次会议的记录工作,随手从记录本上撕下一页,大笔一挥就开始唰唰唰写东西。
“为你好,先草签一份,正式合同等你确定了要留下来再签。”
“听这意思,以后可能会发生许多令我信念动摇的事情?”
“对。”叶晓柔言简意赅,贺陵也不矫情,唰唰唰签下了自己的大名,甩得一笔好字。
这时候那位S形的“实习生”女士进来了,贺陵的心情顿时轻松了不少,果然眼睛所见会影响心中所想,一屋子奇形怪状总归让人不舒坦。
只听她说:“贺陵同志,签了这合同你就是我们的一员了,我代表临潼神经病院全体向你表示欢迎。”
贺陵:“???”如果没听错,她刚才说的是神经病院,不是精神病院。这到底是多大的怨念?
余尔接着说道:“介绍一下,叶晓柔你知道了吧,她负责我们这儿的文档管理工作,平时对工作非常负责,做事很仔细……哟,这合同纸也不撕得整齐一点,怎么还缺了一角。”
叶晓柔反手挠了挠后脖颈:“又没撕着字,有什么关系。”
S女士大概也习惯了,忽略掉她而转向另一位:“小胖哥叫高帅帅,别看他这样,其实可厉害了,会催眠术哦。待会儿叫他试给你看看,保准叫你大吃一惊!”
贺陵礼貌地笑笑,表示拭目以待。
“眼镜小哥是我们这儿的技术员。看得出来吧,搞IT的典型形象,风姿卓然。哦,他叫萧张,耳朵有异能,可以听见极其细微的声音,最近刚解码了超声波领域,连蝙蝠的叫声都能听到。”
贺陵看了看那位“风姿卓然”,还在拼命挤吧眼睛……这或许是IT部门被黑得最惨的一次。
萧张同志开口了,语调轻缓低迷,像是熬夜过度:“我也就是耳朵好使一点,其实没什么本事的,欢迎你加入,以后请多关照啊。”
贺陵:“……”
到底是谁加入,谁关照?
他对这个单位的信心在丧失。
S女士最后做了自我介绍:“我叫余尔,大厅导诊台的台柱子,也是我们院的院花。”
贺陵点头致意:“幸会幸会,我叫贺陵,右手力气大。”
余尔闻言抬头多看了他几眼,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但她这丝微笑还是被捕捉到了,正是那位“大佬”叶晓柔。
叶晓柔同志撇着嘴嗤笑一声,还意有所指地摇了摇头。
余尔的表情僵硬了一下:“你笑什么?”
叶晓柔说:“我笑你思想不纯。”
余尔嗯了一声:“我不纯,你纯。你纯得头发都乱了,我帮你抓两下?”
她旋即张开五指瞄向叶晓柔,只见那指甲咵嚓一下伸长了好几米,缠住了叶晓柔一头乱糟糟的短发。叶晓柔叫了一声,脸上竟然浮起了一层蓝莹莹的电光,“噼里啪啦”烤焦了余尔的指甲,小拇指那片还从半截断掉了。
余尔缩回了手,瞧了瞧自己正在冒烟的指甲,问贺陵:“你带指甲刀了吗?”
贺陵怔怔摇头。她又问其余几人,只有萧张默默拿出了一把管道钳,递给她:“待会儿还得修管道,你别给我用坏了。”
余尔没理他,干脆直接掐断了自己的指甲。
贺陵吐槽无力,实在不明白这样的异能到底有什么用。
他对这个“庞大”的组织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时间已经是下午两点半,五点钟就要下班了,午会竟然还没开始,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神仙单位。
许是怕新人被吓着,高帅帅悄悄戳了萧张一下,萧张便立即向贺陵解释:“我们这是实习生会议,院里的实习生一共就我们几位,葛院长去上厕所了,通常会在厕所里打完一局‘求生’,先等一会儿吧。”
高帅帅补充:“对对,这星期轮到我主持,PPT用的还是上个月的,会很快结束的,你别着急。那个……我最近的催眠术好像长进了,你要看一下吗?”
小胖哥挺腼腆,贺陵不想扫他的兴,于是点头:“好得很,我也正想开开眼界。”
高帅帅愈发羞涩了,伸出双手以手掌对外,一双溜圆的黑眼珠盯着贺陵看:“请紧盯我的手指,马上我的手指会一根根倒下,当最后一根倒下时你就会睡着。”
“好。”贺陵紧紧盯着他肉乎乎的手指头。
高帅帅开始倒计时:“五、四、三、二、一,睡吧。”
“咚”,萧张倒在了会议桌上。
见贺陵没反应,高帅帅发了一会儿呆,脸颊唰一下红了:“你,你怎么没睡?”
贺陵反思:“因为我……长期失眠?”
高帅帅:“不可能,我的催眠术最近很稳定,很多不肯睡觉的患者都是我安抚的,失眠根本不是理由。你,你是不是有屏蔽催眠术的异能?”
贺陵先是怀疑萧张“假摔”,但扒拉了一下那货的眼皮,发现他居然真睡着了,连小呼噜都开始打上了,于是答道:“我不知道啊,以前也没人对我使过催眠术。”
实际上,别说是催眠术,这几年里他压根就没见过别的异能人。
五年前,他从血泊中醒来差点那天也是一个潮闷的下午。本该炎热的夏天,他的屋子里却冷得出奇。
他以为有人朝他床上泼了猪血,差点被熏吐了,但之后发现自己的记忆也被清空了,除了一些基本常识和生存技能以外,他就只知道自己叫贺陵,一张崭新的身份证显示芳龄二十。
他去做过身体检查,结果却是什么毛病都没有,甚至健康得超乎想象,各项指标都优于旁人。
后来他在出租屋里等了很久。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没有任何人来找他,也没有任何人联系他,他的电话簿上除了房东、几个外卖店家和快递小哥就没别的。
那种生活挺可怕的。严重的脱节让他不得不抱书狂啃,还得从各种渠道学习这个社会的法则,学习与外界沟通的门道。
但后来他发现,沟通不沟通其实无所谓,没人在乎他的。
他从房东那里了解到自己搬来没多久,也从不和邻居多说话,根本就没人知道他的身份和经历。他就像是个从天而降的人。
他试着去找身份证上的户口所在地,发现那是长江边上的一栋老房子,但没人居住,周围也没人认识他。那应该只是给他挂靠户口的,并不是他的家。
他渐渐熬不住了,换了一个又一个出租屋,删了一批又一批无用号码。
渐渐地,他倒也适应了奔波,反而觉得这样挺好。
至少出门买菜时可以跟别人聊聊天了,反正都是些粗浅的话题,插科打诨几句也涉及不到他的自我认知盲区。
相比走在路上,迎上那些打量的目光,止不住地纠结于“我是不是认识他”,“要不要主动打招呼”,“他是不是朝我床上泼猪血的人”,“他有没有在暗地里也这样观察过我”……诸如此类的问题,反倒是简简单单,谁都不相熟的好。
而在之后五年的兜兜转转中他也终于明白了,什么猪血,那可能就是引发他失忆的罪魁祸首,可能是一种失传的血咒,可能就是某天某个和他说过话的人设下的。
如果能找出源头,也许记忆还能回来,但从前的自己不与外界交流一定有特别的理由,在找回记忆之前最好保持谨慎。
于是又是漫长的奔波,有目的,没方向,直到遇上了葛明峰这个奇怪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