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缘由 ...

  •   她们彼此沉默着。
      在梦里,那么多汹涌的感情轻易流出,倾泻不尽。现在却如此寂然。
      江于流吃了一些粥。吃了止痛片。血袋里的血终于不太挤得出。不需要人帮,她单手压着棉签熟练地退了针。看了看手机屏。难得程峰如此耐心。今晚杜白羽铁定替她行动了。但她还是得跟指挥车,以防突发情况。
      江于流艰难地说,“你该回去了。晚了不安全。”
      季风抬起眼看她。灯光下看得出季风眼睛有些微地肿。季风眼里有怨气。江于流从未见过这样的季风。
      江于流的嗓音更哑,“我也该走了。”
      “去哪里?”
      明知故问?或者是,心不在焉。

      江于流本不想这样。
      迟疑间,季风说,“你做了一次胃镜吧?就是来Muse找我那天,出了车祸。”
      江于流有些僵住。
      “为什么不做完?医生说警告过你,溃疡太严重了,看不清,一定要做病理检查。”
      季风以为自己说出来时会控制不住自己,歇斯底里。结果都没有。她失去她太多次了。好像失去才是注定结局……但起码不要是这样的失去啊!
      江于流也记得那时候,医生一副很困惑的样子,说他从来没见过年纪这么轻,胃搞到这么差才来做检查的。也记得他反复抽|插内窥镜头,搅得她很难受。他说,看起来像是肿瘤,他也不能确定。他也在她坚决拒绝病理检查时发了脾气,无法理解她为什么听不懂劝,钱都已经交了还有什么好讳疾忌医,然后开单子申明是患者坚持,要她签了字。
      但那年轻医生发得好一通脾气都远不如想象到季风或许会知晓更让她害怕。
      而此刻,她终于不必再害怕了。
      江于流说,做检查知道了结果,又怎么样呢?她上一次做胃镜也不过是几个月前,那时还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不是吗。就算恶性肿瘤,大可以再等一等。手术,还有术前检查定方案,需要大把的时间。她此刻最缺时间。
      季风真感到绝望。绝望绝不足以形容。她后悔不如杀了她。那样她至少确知江于流是如何从她世界消失。
      或是响应她的没有时间,江于流断然起身。

      “你站住,我还没有说完。”
      季风一半觉得无可挽回,另一半仍然试图抓住一点点。
      季风问她,是怎么注意到辛卉。
      终于轮到江于流停下来想想。她想一想,再没有别的什么可以遗留给季风了。于是说,前一夜去了高杰的赌场,在那里看到辛卉。宋飞说辛卉找过他,讲要买凶。
      江于流想,季风何等聪明,当然明白宋飞已经在缉毒队手里了。这就是她们之间幸运也是不幸的来源——季风事事都清清楚楚,算无遗策。
      算无遗策……
      江于流灵光乍现。她又错过了什么。
      但这束灵光只让她感到恐惧。
      明知道再说下去都只会让自己后悔,可她没有办法。“柳一行不在高杰那里了,你知道吧?”
      季风愣了愣。她还在评估江于流这一去会发生什么。江于流贸然出手救她,这许多事件到底有怎样的联系。
      江于流说,“柳一行不是教授,教授另有其人。……你知道的吧?”
      季风有些错愕。她确实预感到柳一行只是个草包。至于教授本人是什么?是一个人?还是一帮人?季风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再次意识到,江于流走得太远了。
      季风细微的表情变化全部反馈在江于流眼底。江于流觉得可笑了。原来她不论如何追寻都逃不脱季风的计算,而季风总有一面在她预料以外。
      到底谁才是幻影?
      江于流深深呼吸,最后也不过一笑,“连教授是谁你都不在意……那些和教授合作的话,其实是你们放出来的假消息吧?清早那个时间你为什么在郊外?你们原本也用不着和谁合作,自产自销,都很好啊。”
      季风想,你不该是个好警察。
      江于流的笑声变成叹息,“你知道听了那个消息,缉毒队……不,是我,只有我会认准教授做目标。我傻到以为教授倒了你们就做不成,就能保你干干净净。而你选择利用我,转移警方视线。季风,这么多次,让我赢一次都不可以吗?”
      江于流站在灯下,灯把她的影子投在桌面上,投在季风动动嘴皮差人送来的汤汤水水上。季风感觉像被扇了一耳光。
      所以江于流受的那些伤都和她无关么?相比于那些皮肉伤,错在是她把她求生的希望都彻底掐灭了吧。
      季风说,“既然你都知道了,不要再做下去了,不要去见教授。你扳不倒的。相信我,交给我来处理,H市会有一天不再有毒|品。那不正是你想要的吗?这案子追下去全都没有意义!”
      江于流的笑在浓重的光影下像小丑的油彩。
      她心里有太多可说的,但最后都扭作一团,什么都说不出。

      江于流开门时,季风喊她不要走。
      江于流不曾听过季风低声下气地做任何恳求。这是第一次,也恐怕是最后一次。
      她沿着漆黑的走道踏下去,楼梯口路过季风的保镖。她甚至做好使用武力的准备。不过对方并没有拦她。
      没道理拦她。

      冬夜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她能清晰听到冷气灌进鼻腔刮刺般入侵的声响。从室内带出的那一点暖意荡然无存。
      江于流忽然记起那封尚未寄出却也是已经寄出的信。她要挽回那封信吗?
      有多少次她想过那封信会是多么自私。但她没办法不自私。因为那已是她所剩不多的拥有,是她的不舍。证明那些珍贵美好的瞬间真实发生过。至少,不要让她像不曾来过这个世界一样。
      而现在……

      爱人、亲人、朋友……
      她的人生已经不缺乏黑色幽默的笑话。无所谓再多出这一件吧。

      江于流记事起,父母都很忙。她比姐姐小足足十岁。祖父母那一辈都上了年纪。没有人带她,陪她玩,没有人亲近她。她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或者说,她以为自己就应该那样长大。
      是青春期的姐姐和大人吵翻时说漏,在母亲怀她的时候,父亲出轨了。母亲带着上小学的姐姐和腹中的她去祖父家,去父亲的公司。父亲痛哭下跪地保证,两个人才没有离婚。多么烂俗。
      所以姐姐再继续控诉,当年母亲说想过要带她们去死。他们大概都认为江于流不会听懂。但江于流那时就听懂了,并无任何惊诧,也不觉得母亲的想法有什么不对。她也许不应该出生。

      朋友也很有限。
      读高中时有过一个很要好的朋友。那朋友和江于流一般早熟,只不过早熟的方向略有不同。高二那年,也是天寒地冻的时候,朋友一整周没有来学校,才知道被学校劝退,再无消息。老师通知家长们,她经常彻夜不归,睡在校外不三不四的人家里——她是个同性恋。
      在那个《断背山》斩获大奖周围却没几个人真正看过的时代,如果不是认识她,江于流恐怕自己也要经历漫长的时间理解同性恋并非病态。
      开完家长会的母亲叫她谈话,问她为什么和那女孩走那么近,本意或许不过是好心提醒她注意吧。江于流当时无可抑制地愤怒,学校为何如此无耻,如果因彻夜不归违反校规开除,那或许还可说有规章可依,但其实学生中冒签假条夜不归宿的事情并不新鲜;把她隐私以如此方式宣扬给这些视同性恋为洪水猛兽的古板家长,好像这离奇的性取向才是开除她的真正缘由,这真是为学生好吗?
      江于流说,我也是同性恋。
      她和家人的关系彻底降到冰点。打也挨了,被锁在房间里。最后还是以她保证不再跟人提这件事告终。
      其实那时她无从探索自己的性取向,不过是对学校对母亲小小的报复。意义模糊的报复。亦或是为她注定不可能满足他人期许的人生编纂序章。

      到H市这几年。朋友?她不知道该怎么归类。稍有交往的人,不外乎警察、毒|贩。她自认义气,但那些对她好的人,她都回报了什么?
      她背弃了那么多,亦是她紧抓住这个案子不放。
      过往的缘由,错置的爱恨怨念,一切种种推她到今时今日。
      纵然是错,她已不可回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缘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