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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深渊 ...

  •   走道并非完全漆黑。手机闪光灯照出的惨白亮光拖出长长的人影,尽头处紧急出口的标志散发出微弱的磷光。
      江于流一路盯紧宋飞。楼下已有争执声,他们调头上楼。
      之前站在包间外警戒那个小弟加入他们。他和阿成对楼里的情况很熟,当先边跑边喊,“拦住后面”。江于流感到闪在两边的人在身后渐渐弥合。远远的形成一股喧闹,像塞子塞住不断加压的沸水,给他们暂时安全的假象。
      其实能否拖延多一两分钟都未可知。这些小混混不可能和特警正面冲突。只不过借着停电的黑灯瞎火,为现场增加一点混乱。

      楼外指挥车的喇叭开到最大功率。要求楼中居民留在各自房间里,配合警方调查。为防止意外,电气都已切断。
      夜视模式的执法仪画面一片黑白。特警制服持枪的赵老板和他两个手下耽误了不到二十秒,但走道里已经塞满了人,模糊的画面中分辨不清每一张人脸。
      耳机里江于流敲击话筒提醒注意。
      两只GPS定位光点在将到楼梯间时分散开。
      王队立刻把落后那一只的信号切给特警队。
      支援的民警被堵在楼下,从窗口突破进入的四名特警只能留下两人原地待命,照看现场。另外两人向着信号追去。
      王队蹙眉盯着剩下江于流那一只光点,楼道里远处纷杂的人声和脚步声并未完全掩盖喘息和心跳的声音——仍然在爬楼。固然特警队被黏在纸币上的GPS定位吸引过去,楼顶的特警大多索降完毕,但仍留有狙击手待命。况且楼宇虽然不合规地接近,也有七八米距离。难不成他们会飞?
      但听到特警队长宣布,海上的那支蛙人小队已经缴获交易的冰|毒。王队切画面到杜白羽身上的摄像头,立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海面一片漆黑。漆黑中,快艇的白影在浪涌中左摇右晃,冲上渔船的防撞胎,弹开,又被锚绳拽住。
      杜白羽向下凝视着,停了数秒,旋即三两下解开锚绳,纵身一跃。
      当她跃到快艇的阳棚上,趁着冲力翻到船头,才晓得快艇剧烈的晃动并不只是风浪。眼前狭小的船舱里,先前开快艇那个被特警摁在地上。没等她稳住身形,一道人影从天而降,就落在阳棚上。阳棚支架不过区区几根钢管,再支持不住这力道,应声弯折。泰山一记泰山压顶正命中特警。与此同时快艇猛地吃水,又弹起,杜白羽矮身拽住手边的船架,几乎被这力道掀去海里。
      杜白羽恍惚觉得听到了骨折的声音,而后是吃痛的呻|吟。隔着篷布,三具身体蜷在一起。她来不及分辨谁是谁,头顶渔船上传来枪声,杜白羽发动马达,调转船身。
      马达轰鸣中,杜白羽把方向盘转到底,避开一道跃下的身影。那道影子落入海中,溅起的水花几乎飞到杜白羽脸上。杜白羽回头去看,却听到布革撕裂的声音。特警只探出半个身子,但动作仍然迅猛,匕首像长着眼睛,在泰山反身压向他手臂时,刀刃卷上泰山手腕,吓退了泰山的动作。泰山身后,一双手攀着船沿,快艇的速度已经提起,激流拖着他身体,但特警的身手不是吃素,硬拧身翻了上来,从身后一把摁倒了泰山。
      光柱追着快艇,把艇上的一切照得纤毫毕现。海警的快艇也一路破浪地从侧面绕上来。杜白羽已经把档位推倒最高,躲避海警快艇的挤压。她不是不能撇开船舵任快艇随便朝什么方向疯跑下去,但真让她加入厮打,冲着特警,她下不去那个狠手。
      从篷布被匕首撕裂处钻出的特警,他的后脑撞在了座位边缘。虽然船舱中一切边缘都刻意设计成弧形,但那一下撞得真不轻。摸上去一片湿黏的血。他倚靠着船板,就这样半蹲半坐着仍然感到强烈的晕眩,眼前跑马一样晃动。船头把着船舵警惕张望的女人晃着。队友和一个长发皮肤黝黑的男人扭打做一团。光柱在海面上摇来晃去。眼前的篷布也在晃。开裂处像一道黝黑的伤口。伤口里摇摇晃晃探出一只枪管。
      另一个特警刚刚掏出铐子拷住泰山一只手。却听得砰地一响。
      纵然是橡皮弹。距离太近了。子弹命中受伤特警的颧骨,撕裂了他的脸颊。巨大的创口,血肉中露出骨骼。他的头颅在这一击的力道中向后猛抛,而后整个人沿着船板向侧面滑倒下去。
      螺旋桨旋起海风的声响不足以盖住枪声。
      杜白羽和另一个特警都明显怔住了一刻。那只持枪的手颤抖着,扯大裂口,于是从裂口中钻出一张脸。这张脸有些不成形状,鼻梁明显地折断下去,血污糊了四分之三张脸,唯一清楚的一只眼睛里满是动物般的凶狠。特警条件反射地翻到泰山身后。枪声又炸响。泰山被击中在胸口,一口气岔住,痛苦地蜷身。特警一跃而起,摁住持枪的那只手。泰山却也垂死地扑过去,嘴里含混地吼着。喊杜白羽帮忙。
      杜白羽之后的动作全部在迷茫中进行。她回身按住特警的腿。他们一起使力把他沿着船沿推了下去。杜白羽力竭粗喘着,翻身掌住船舵,避开逼近的海警快艇。身后传来扑通的声响,泰山把先已昏迷的那个特警也扔进了海里。他和满脸血的混混并排仰倒在船舱里,血抹在纯白的篷布和塑料壳上,旋即被溅入的海水化开了。

      杜白羽的摄像头诚实记录了以上画面。
      落水的黑色作战服化入无边的漆黑的海里。
      王队脑海里嗡嗡直响,质问自己这是否太超过了。程峰很干脆地替他表态,有重伤的特警落水,海警和直升机全力搜救,不要再追了。

      江于流站在十三层的窗台边。
      已经午夜时分。对面楼的窗口亮着的不是很多。但也有被楼下警车的喇叭叫醒的。或许有胆子大的,扒在黑洞洞的窗口望这一面的动静也说不定。
      连着这几户不知是否被倪家买下来。正在装修的毛坯房。风在空洞的房间里放肆奔突。
      他们跑到这里都已经上气不接下气。爬楼梯时阿成渐渐落在最后面,此时借着窗口的光,江于流才发现他手臂上中了一枪,一只手握着伤口,血糊了满手。他唇色已经有些发白,满头大汗。不过宋飞他们看起来也没好到哪去。
      江于流帮他随便包扎了一下。
      另一个小弟不知道哪里摸出一捆绳索,一架伸缩梯。梯|子架在窗口,拉起来竟然很长。末端还颇贴心设计成钩子的形状,勾住对面楼的防盗窗。
      阿成叫他大辉。他身量很长,瘦的猴子一样,动作也很机敏。
      大辉和阿成分别把绳子在腰间胡乱捆了,江于流和阿成一起扶住梯|子,大辉攀上窗台,试了试承重,就猫腰沿着梯|子爬向对面。合金的梯架随着他爬行的每一步微微摆动,发出吱嘎的声响。他们三个人在长梯这一端紧盯着他的动作,屏住呼吸。直到他抓住对面的防盗窗。
      绳索很长。大辉在那一端,把绳索一点点抽过去,在防盗栏杆上打了结,又余下足够的长度,重新绑在腰间,他要荡着这段绳索,踩到楼下没有安防盗网的窗台。
      宋飞看了看阿成和江于流,知道没什么好推让的。把绳子绑在腰间,阿成帮他越过大腿根又打了几个结。
      宋飞撑上窗台。
      风从他两肋穿过。他俯身抓住梯架,视线便也直坠下去。
      楼下黑漆漆一团。两栋楼间拉的电线像一张漏洞百出的乱网。合金的梯架在微弱的散射的灯光中散着金属光泽。但搭向对面窗口的这两条,细细长长,看起来仿佛随时会折断。一节和一节隔着那么远,踏板的侧面也薄得根本无法踏足,像框起一张一张口,随时准备把他踏错的腿脚吞掉。
      江于流清了清嗓子。宋飞纵然出了一手滑腻的汗,腿也直打颤,但也心知没时间给他耽误。
      江于流的目光从宋飞颤巍巍跪爬着的背影晃下去。运气很好,楼下那间的窗没有锁。大辉一只手扒着墙体,一只手拉开横拉窗,闪身钻了进去。
      “糟了!”阿成却说。
      江于流顺着他视线向上看,斜上方亮着的窗口有个人影在晃。那人明显也意识到眼前发生着什么,也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窗帘猛然拉合的声响惊到了宋飞。宋飞一只腿滑脱,整个人摔在梯|子上。好在这一端阿成和江于流扶着,另一端又有钩子,勾得很牢。
      江于流压着嗓子喊给宋飞,“别慌,警察没那么快。”
      两栋楼间穿堂风格外猛烈。江于流也不知道宋飞到底听不听得到。但好歹宋飞撑起身继续了。
      江于流没来得及松一口气,静默许久的耳机忽然插入一声,“狙击手发现目标,西侧中段十三层……”
      语声未毕,一颗子弹破空而来,凿在水泥窗框上,离江于流不过半米。
      宋飞倒似被这发子弹射中,到窗口最后两三米的距离,他猛然弹起,大跨步竟然好巧也踏住了梯|子,总算双手紧攥住栏杆。
      宋飞跪伏在梯|子尽头,抓着防盗窗,整个人都僵住了。
      “放手,哥!”大辉吼道,“快点下来,我接着你。”
      宋飞几拍后才反应过来。这里还不算是终点。他得攀着绳子慢慢降下去,从下面的窗进去大楼。但身体这时候已经无论如何不听使唤。
      江于流却顾不得再等。狙击手听从的命令应该只是放枪警告。但长梯上没了人,下几枪射断梯|子,她就得眼看着这区区七八米变成天堑,让她跟丢了宋飞。

      江于流跳上梯架。此刻拖在梯|子上的保护绳多半护不了她,还得提防绳索抽动干扰她。踏在梯架上的每一步,细微的弯曲和晃动,晃动传到梯|子另一端,惊吓着宋飞,宋飞的颤抖也一并沿着冰冷的金属传回来。江于流无法预料宋飞下一秒会如何动作,也无法预料夜幕中她肉眼看不到的那支枪口是否当真绝对遵守命令。
      那该死的兴奋剂到此时才忽然早不早晚不晚地发挥出一点效力。江于流心跳过速,一下下剧烈地震荡,震得她感觉并非踏在坚硬的金属上,仿佛踏足于翻腾的蹦床。
      宋飞终于放开栏杆,脚离开了梯架,向下够去。
      江于流似乎听到楼底传来脚步和呼喝声。必须赶在警方彻底包围眼前这栋楼之前离开。她稍稍调整重心,松开撑在梯架上的手,站起一些。风太猛了。万幸她没有穿风衣,一身贴身的短打,不然多半已经被吹下去。她就轻轻盈盈地踏着梯架,几步跃了出去。
      江于流一只手刚刚抓到防盗窗,脚下便传来不寻常的震动。阿成竟然也随着她的姿势跨步过来。
      江于流已经攀住自由的那段绳索,下意识伸出另只手去拉阿成。阿成前两步踏中,再一步踏空,上半身向江于流扑过来,但还不够。江于流也跃出一步,一把拽住阿成袖管。阿成反手扣住江于流手腕,但下坠的势头太猛,江于流踏着梯架一侧,梯|子受力不均侧旋出去,江于流一脚踩空,跟着阿成跌下去。失重的瞬间,江于流不知道该骂阿成疯了还是自己疯了。但仍然紧抓住他。绳索骤然收紧,一瞬间咬进手臂,阻住两人下坠的力道。阿成荡了一下,拍向楼面,撞碎了楼下玻璃。
      宋飞还正在窗口被大辉往里拽。身旁的玻璃就如此碎开。也顾不得碎玻璃划破皮肤,宋飞鞋子蹬着墙面,打着挺翻了进去。大辉再探身拽住阿成腰带。
      江于流一只手臂被绳索死死绞紧,另一只手臂全力拉住阿成,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不过十几秒,却也几乎榨干了她全部力气。但没有休息的余地。她强迫自己忽略余光中深不见底的黑暗,尽力调整平衡,抓住宋飞用的那段垂吊的绳索,稳住身体,把这只手放出来。
      江于流被拉进落满碎玻璃的窗口。体力用到极限时,大脑似乎也被清空了。顾不上感受哪里疼。他们挣扎着爬起,冲出房间,冲下楼梯。
      耳机里给江于流指出一条通路。江于流带他们狂奔出大楼。跑出一条街,迎面正撞上一道人影泊好车,从车里下来。阿成冲上去一把箍住他脖子,捂住他嘴。被箍住脖子的男人脸涨得通红。阿成的脸则灰败得可怕。失血的异常状态让他的行为变得难以预测。
      江于流隐约觉得不妥,阿成已经从男人手里夺过钥匙,朝江于流抛来。江于流打开车门发动车子,大辉搀着宋飞才跟上来。江于流观察四周,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挣扎。江于流慌忙瞧向后视镜。隔着贴了膜的后车窗,夜幕里一切都略显模糊。但江于流很清楚看到阿成手里亮出一把匕首,割断了男人的喉咙。
      大辉刚钻进车厢,也回头望去。皱着眉推开车门,回头吼江于流,“开后备箱啊!”
      江于流感到自己的喉咙烧灼着,弥漫着血腥的味道。她没有别的可说可做,身体比她意识更先寻到按钮,弹开后备箱,顺便关熄了大灯。
      后备箱重重摔上。大辉把阿成塞进后座,自己跳上副驾驶。
      远远近近的,警笛声太过刺耳。
      江于流驾着车在小巷里穿行。
      手臂沉沉地发烫。不只是皮肉磨破的疼痛。钢钉或许又有些许移位。背上伤口也一定又撕裂了。也许是汗水,也许是血,沿着肌肤滑下,又痒又扎。
      眼前复现着阿成撕开男人脖子时狰狞的表情。而现在他歪在后座,粗重的喘息和呻|吟,好像无论如何努力抑制都阻止不了喉咙自行诉说生命随血液一同流失的痛苦。
      血红色铺洒在路面上。血色旋过去,紫色,蓝色。在警车转入巷子的一瞬,车子已经瞅准路边的一个空档,滑了进去。不大的空位,停得分毫不差,倘若有一点偏差不是撞上前车就是擦着后车。窝下身,警笛便呼啸着擦身而过。
      再度发动。
      出了这片握手楼宋飞才缓过劲来,叫他们都把手机关机。
      江于流一只手掌着方向盘,摸出手机。屏幕上未接来电和消息的提醒在她过载的大脑中晃了晃,指尖已轻巧将屏幕彻底熄灭。
      已经不记得第几次,她必须努力聚集散乱的思绪,告诫或者催眠自己:她所做的这一切,付出的所有代价,为了她是警察,而非亡命之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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