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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破窗 ...

  •   江于流觉得自己还算平静。即使不是心如止水那种,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的车隔了一个路口停在Muse斜对面。季风的特斯拉,在Muse门口最显眼的停车位上。
      保安说,对不起,今晚已经包场了。
      对不起,没有腕带我们是不可能让你进去的。
      不管你找谁,你可以打给她请她出来见你。我们没有义务替你找人。
      别站在门口这里。不要妨碍我们工作。
      ……
      她转身横跨过马路。回到车里,抽了半支烟,碾熄了。而后扭身从后座的脚垫下抽出一条钢管。
      没有费心遮掩,也根本藏不住。即使敞开的派克大衣衣襟勉强可以挡挡视线,半米长的钢管还是太过显眼了。
      保安看到她回来,也看到她揣着什么。他们抬起手臂,指着她,还没想好应该吼什么。
      砰的一声。
      车载警报尽职尽责地发出尖锐的鸣声,完全压过了保安倒抽凉气的声响。
      事情就是发生得太快了。

      地面上。纯白的皮座套上。玻璃碎片倾泻而下。
      江于流身上也落着碎片。双手仍紧攥住钢管,像随时准备着对什么东西进行下一击。
      保安试图拦住她去路,拉起对讲机寻找救兵。但她完全没有动一动的打算。
      她的脸仍然略微低垂,掀起目光的一瞬,没有丝毫温度。门口少有的行人吓得退散开,又远远掏出手机录像,灯光昏黄,录像里映出的她表情模糊。

      敲碎车窗的这一下,让她痛快了么?
      亦或是下午时,她甩给程峰的回答。
      痛快吗?
      一点都没有。
      止痛片也压不住,或者那也许根本不是疼痛吧。只不过胸口堵塞着,好像身体里埋着无数绳索,一呼一吸都牵扯着,不由自主地抽缩。

      程峰说,朱潜龙当时告诉他,倪轩已经打听到阿光给警察做线人,确信江于流是卧底无疑了。而后阿光的人间蒸发,根本不是偶然。
      季风为她抹掉了一个人?
      有证据吗?
      江于流说,“我不相信。”
      还不止如此。
      程峰说,在你的报告里,季风只做正当生意。但是你从来没有提过,带那一公斤的货,吸引了半座城的警力,全都是季风安排你的。经过这样的事情,你告诉我,你还是这么想她?
      从那批策划药横空出世之后,警队派了一支人跟踪季风。季风行事警惕,一无所获。但就在这周三,重磅消息,季风通过高杰和柳一行谈合作,计划大量生产这种暂时不受监管的新型毒品。坊间议论,季风清洗唐田二人,实际在为替代掉冰|毒的份额铺路。
      缉毒队如临大敌,制定行动计划。却就在一天之后,高层召开紧急会议。市领导施压,说市里的政|策一向优先支持本土企业发展,但是最近听闻警力被浪费在监视知名企业家身上,是对公共资源的极大浪费。另外特别强调,检查这一年的批款,发现竟然还有一项持续了超过一年的长期卧底行动仍在进行。质问既然几起恶性|事件的嫌犯相继伏法,H市毒品价格已近顶点,先不论卧底在其中有没有起到帮助,单说行动本身还有什么必要继续下去?
      于此同时,行政部收到举报录音,历数倪轩被朱潜龙击毙一案重重疑点,要求于刑事组外建立独立调查小组。程峰本人也很可能停职接受问询。
      程峰评价,季风不做则已,一招之后总有新招,精准打击,缉毒队几乎可以被她关停。

      程峰本不想回忆从昨晚开会到现在的血雨腥风。他被各级领导,领导的领导接连叫去训话。
      也没想告诉江于流,下礼拜很可能就找不到人跟她接头了。反正江于流也烦他烦得要死,这下大家彻底清净。
      如此局面,老郑自己都不稳,还放狠话,行动能坚持一天,就再坚持一天。好像指望靠江于流逆风翻盘。
      ……
      江于流像被雷击中当场。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也许是看到她忽然颤抖起来,手压在腹部,整个人弓起来。程峰才闭上嘴,想起从手套箱把止痛片翻出来。
      江于流扯开包装,看也不看就吞下去。不过几分钟光景,脸色白得吓人,大颗的冷汗从额角淌下。
      程峰也没有指望她能说出什么有骨气的话。
      挤出的,竟然是这么几个字:
      “我不知道……”
      程峰像听了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回答,“以你和季风的交情,和倪轩、宋飞,这些核心毒|贩的接触,现在每晚还去跟教授打牌。告诉我你对这些事一无所知?!我到底该质疑你的忠诚,还是你做事的能力?”
      江于流忍着疼呆坐了一会儿,打开车门。程峰叫住她,这里荒郊野外根本叫不到车。江于流攥着车门把手,终于又把门带上。
      程峰发动车子,一边说,“如果你早一点报告季风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这个案子一早就该结束!我不管你跟她什么关系,在你看来这些混□□的比我们还可靠?!”

      一分一秒地僵持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出乎江于流意料,安保比印象中多,除去劝阻围观的,七八个人越围越拢。
      江于流说,“钱我会赔。我就在这里等车主。”
      周围乱哄哄的。
      有人说,“你还来劲了?把棍子放下!”
      有人说,“已经报警了啊。”
      有人说,“可不得赔钱。知道我们老板什么来头么?”
      ……
      江于流说,“这事跟你们没关系……别他妈碰我!”

      江于流原本没想过和保安动手。就算是砸车,她并不渴望制造一个暴力事件。只是想问问季风,讲清楚,也许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她想知道一直以来,真的是她太自作聪明么?
      一度以为季风强行把田志全交给警方,或许其中会有那么一部分,心疼她在银都大厦重伤。以为季风的雷霆手段,是想除掉两个贩|毒的老大,江于流就不必再做警察。至于那包策划药,江于流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没有余力去想,还是不敢细想。只当作季风用来牵制倪轩的一时手段。
      是她把季风美化得太过么?
      相信季风是好人,相信季风爱她。仅仅因为季风原本可以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处死她,却选择不去做吗?
      其实季风的身份,从江于流第一眼看到她时,她站在山上,墓园,站在那堆人里。她的神情,凡尘不落入她眼中。
      不是最清楚了吗?
      社团的生意,考虑回报,考虑风险,单单绝不会忧虑害谁家破人亡。她捏着伞的手套纤尘不染。可是塑造她的每一笔开销,哪有一张不染血?

      程峰的车子沿着高速驶近市区。前方似乎发生了事故。高架上堵得水泄不通。
      她和程峰被堵在其中。好像两只死敌困于狭窄的囚室,早晚要决一死战。
      虽然事实上,并没有。
      旁边的车上,小孩子扒着半开的车窗,隔着黑色的玻璃膜,对着理应看不到的她做鬼脸,哇啦哇啦地叫喊着,前座的父母只是娇宠地稍微制止一下,又陷入彼此的谈话中去了。程峰偏过头瞥了一眼,不知道是瞥那一家人,还是瞥她。调大音响,即使烦躁,也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她单方面的,不断想象着车子忽然在密密麻麻骨牌一样的停车场中点燃,爆炸。真的,想象一下这样的场面。一辆接一辆炸翻的车子。怎么也不会比《王牌特工》的爆头烟花秀更加反人类。滔天的爆炸的巨浪蔓延下去。世界末日瞬间降临。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忍耐到终点。回到自己的车上。
      当世界恢复到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安静。
      一片空白的安静里,她掏出手机,打给季风。
      季风倒没有残忍地拒接。问她有什么事情。
      她要当面讲。
      季风说,今晚很忙,明天吧。
      她说,就几分钟。她可以去找她。也可以等她。无论如何,她必须今天当面说。
      季风迟疑了一阵,说真的不行,不知道几点才会回去。不要等。
      电话被挂断了。她仍然开到季风的住处。傍晚的光线渐渐暗淡。院子里樱花树上的灯带提前点亮了。每一条,晶莹的光从顶端缓缓垂下。像永恒的泪滴。

      江于流确实已经把钢管丢了。保安却更加不客气,忽然有一个从侧旁扑她。她稍稍闪了一下,这个人自己踩到钢管扑飞出去。其他人立马炸了,靠内一点的直冲上来动手,稍稍外侧的就动动嗓子以壮声势。
      她不明白这帮安保在想什么。她又不跑,等警察来就好了,为什么铆足劲非要拿她就地正法。
      但他们想什么无关紧要。就算是警察来了。就算是季风出来又看到她在打架。有什么关系?
      什么都无所谓。
      揍人或者被揍,就算不会让她心情变得更好,也不至于更糟了。反正以止痛片的剂量,被这样轻飘飘的拳脚扫一下,根本没有感觉。

      她在人缝里腾挪。保安还不至于全怂,但起码知道她不好对付。
      夜店的大门忽然打开了。
      一瞬间听到音响中模糊的人声。好像是季风。声音马上又被关在了门后。
      反倒是:
      “干什么?都住手!”
      好像夹着三分厉色,却始终甜美的嗓音。
      身前这个壮汉把她遮挡了大半。露出的那一小半,顾雅琪微卷的发绺扫在一侧肩膀缀着孔雀绿色羽毛的小礼裙上。公主驾到的气势丝毫不减。
      江于流不意外顾雅琪的出现。毕竟她就是看到顾雅琪朋友圈里的照片,才转到这里碰碰运气。
      但酸楚像浪一样瞬间盖住她,淹没了她的斗志。
      江于流松开手的一刻,忽然一拳击中她鼻梁。
      她眼前黑了一瞬。没来得及反击,被上来拉偏架的保安隔开了。明明之前可以轻松甩开这些人。现在被推搡着,她却使不出力气招架。
      一股温热的液体渐渐漫入鼻腔。
      江于流咬了咬牙,退开几步。
      忽然滑落一滴,两滴。热流猛地涌出。

      江于流狼狈地捂着脸。
      保安们悻悻地等待顾雅琪发话。顾雅琪的目光只是扫过他们,在特斯拉被敲碎的后车窗定了定,而后落在江于流脸上。
      顾雅琪脸上满是不解,好像眼前场景匪夷所思。朋友帮她披上羽绒服。她拢了拢衣襟,礼貌地挡开劝阻的人,走向江于流。
      “为什么要这样呢?”顾雅琪贴得很近,语声甚至有几分温柔。
      江于流说,“我只要问她一句话。说完我就走。”
      顾雅琪嗔怪道,“季风不是说,改天么?里面在开年会,她接下这家公司以后,第一年年会。都是她的员工,名牌大学的毕业生,职场精英,没人见过这样的架势。你太伤她面子了吧?”
      “我……我不会进去,就在这里也行。怎么都行。”江于流喉咙滚了滚,又说,“你大可放心,我不会纠缠她。和你介绍我给柳一行的事情也没有一点关系。”
      顾雅琪的表情停顿了一刻。忽然绽开笑容,咯咯地笑出声,饶有兴味地看向江于流领口,胸,再到□□。好像她什么都没有穿。
      血根本捂不住,溢出她的指缝,沿着下巴滑落。一瞬间钻进衣领,洇湿在她黑色衬衣上,消失不见。
      江于流眼睛的神采已经完全黯淡。
      “乖啦,回去吧。”顾雅琪说,“下午查封你物流公司的是匿名举报,所以可能你很难想明白吧?既然你问上门,那,听好哦。倪轩出了事你还能好好活到今天,唯一的理由,因为我们护着你。现在季风只是不太想看到你,可是如果有一点点消息透出去,你的命就没有啦。该让我说你什么好,勇气可嘉,居然还来砸季风的车?”
      此时此刻,再没有什么会让江于流更意外了吧。
      程峰怎么说,季风总有后招?精准打击?在季风面前,她算什么对手?只消一句话,可以生,可以死,更不必说完败出局。
      她微微摇头。不再看顾雅琪。

      临下车时,她说给程峰: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卧底的考验。跟车,反跟踪,不过是小儿科。我能通过的原因,是你教给我的:永远,不要相信,身边,任何人。
      “身份暴露的时候,我能未卜先知,知道季风不会杀了我吗?只不过寄希望于她一时恻隐。说到底,那时那刻,我信不信究竟有什么关系呢?
      “这个世界是由我信或者不信能改变吗?!”

      满溢指缝的粘稠纠结,灵魂渴望挣脱身体一样,晕眩不止。
      江于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站在这里。
      冬夜的街道真他妈冷。
      围观的人都散了。
      顾雅琪穿着羽绒服,仍然瑟瑟发抖。
      夜店内的鼓点声再度透出来,心跳一样一下下震颤着。
      此刻与季风,不过是一墙之隔。
      其实她早有准备会再次失去一切吧。但就连回忆也要被一并剥夺么?
      只要一个回答,告诉她她的回忆全都是一触即碎毫无根基的飞沙。
      只要季风亲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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