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底]海水知天寒》黯雪时晴

21、绞杀

　　江于流在小姐们出去的过程中已退到茶几旁，和田志全，田志全带来的六个小弟拉开距离。
　　江于流把西装脱下，折了一折，放在沙发上。轻轻巧巧地挽衬衣袖口。“这几位看着面熟得很。我没找你们，你们倒找上我。”
　　到了这个场面，大家都还算淡定。只浪哥淡定不能。江于流毕竟是个女孩，能厉害到哪里去。眼下二打七的局面。浪哥认得其中一个黑黑瘦瘦的叫老鹰，手上有点硬功夫。他就是一对一地对付这个人，恐怕也差得远。
　　浪哥有点哆嗦，“全叔，您要教训，我们做小辈的不敢还嘴。但这算怎么个意思呀……”
　　“别。就这样。浪哥你坐着。今天随便你们怎么着。奉陪到底。”
　　江于流说着反手抄起一个啤酒瓶，忽然跨步前冲，运力一抡，照准正中身材壮硕的男人侧颈挥过去，酒瓶立时砸碎，男人应声而倒。
　　江于流不能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尖利的瓶身抵在旁边光头男颈动脉上，挡住他之后的领头男，搭着他肩膀一拧，反身后踢，踹在领头男胸口。砰的震响，领头男摔在电视旁边的墙壁上。
　　光头趁机抓江于流的手，除老鹰外另两个男人凑上来。江于流手腕一旋，碎酒瓶在光头手心割出一圈血槽，顿时血流不止。
　　江于流右肩被黄毛拿住，小个子也趁机挥拳。江于流随手扔掉酒瓶，反搭在黄毛上臂，躲开那一拳，伸腿把黄毛仰面绊倒，黄毛尤不放手，两人就地一摔，江于流腿被黄毛绞住，就全力由手肘撞在黄毛喉咙。黄毛登时昏厥。
　　酒瓶砸击茶几的碎裂声。光头右手淌血，左手攥着一个啤酒瓶，溅碎的玻璃渣飞溅一地。
　　江于流一弹跃起。来不及去对付光头，小个子又向江于流腹部击来。江于流脚下还未完全站稳，看准时机向外一带，揉身而上，上勾拳结结实实击中小个子下巴，听到牙齿崩裂的声音。身后光头已抄着碎酒瓶上来。
　　浪哥看光头砸瓶子时就觉得不妙，光头满脸戾气，浪哥来不及拦，只能大喊示警。
　　江于流感觉到一股劲风从背后捅来。她此时力正用到尽处，即使勉强一闪，玻璃碎处扎在背上，横着滑脱出去，拉出几条口子。江于流反手抓住光头手腕，踹在光头膝窝，把他左臂拧在背后。光头已经跪在地上，仍然硬挺着，江于流越是用力，后背开裂处血线猛然崩开，眨眼间殷红一片。
　　一道黑影闪过来。江于流推开光头，退后几步，隔开一段距离。
　　老鹰终于出手了。

　　田志全还坐在那里，脸色已经有几分垮掉。不过兔起鹘落的功夫，带着的六个手下，除老鹰以外，其余几个都已经负伤。再打就是拼命的架势。光头再要抄瓶子，被田志全喊住。
　　田志全有点踟蹰。当初顾雅琪被拘的消息传开后，顾家暗示陈望平照看一下顾雅琪的手下，不要有哪个不知好歹的趁乱浇油。对顾西来说，他并不清楚顾雅琪手下人具体在做什么，也未必能用上，索性给陈望平暂时收编去，反而稳妥。“照看”的具体过程很是因人而异。譬如江于流，看着文弱不说，只是个女孩，一个玩物。田志全根本对她毫无兴趣。当初手下不也说没什么特别么？乃至于她忽然跳到倪轩手下，截胡一笔这么大的生意，田志全认为她不自量力，只需要带几个马仔吓唬吓唬了事。
　　黄总虽然还坐在沙发上，但看起来已经十分为难。虽然依着田志全的意思把江于流约到这里，他不过是打算多接触接触，观察状况，真犯不上这么见血。
　　田志全想，老鹰好像还拿过个什么武术冠军，他把江于流制服了，这事就算了吧。但眼下的场面，传出去，田志全也要觉得丢份。
　　江于流感到后背传来一片火辣辣的痛感。肌肉稍稍张弛，仿佛能感到皮肤断层的挤压摩擦，一汩汩血沿着肌肤滚落，她自然而然升起一种出于生理本能的躁动。侧腰的伤处刚刚有点愈合收紧的意思，搞不好也要裂开。
　　江于流面对着老鹰退后，一边把地上的碎玻璃向角落里踢，再横向兜圈子。踩在大理石面滴落的血渍上。黏滑的感触，让江于流不得不花更多精神注意脚下。老鹰也跟着缓缓挪步。
　　老鹰比江于流高半个头，粗看精瘦。他甩脱了外套，露出黑色短袖T恤，肌肉很结实。江于流觉得起码把程峰和他放在一起才比较搭。可惜开弓没有回头箭。她也不想出卖色相这一条永远印在“江于流”三个字之上，变成她继续行动的阻碍。

　　两人终于渐渐凑近。但老鹰臂展更长，出拳后，稍稍拉开距离，江于流只有躲闪的份。江于流一手护头，猛然近身，手臂被老鹰一拳砸中，饶是拳头沿着江于流手臂滑脱出去，江于流稍蒙了一刻。老鹰另一拳便跟来，江于流缩身一摆，避过去，反身以肘击在老鹰后脑。趁着老鹰退后，江于流横踢，被老鹰闪开，江于流足下刚刚踏地，拧身另一只腿后摆出去。老鹰翻身避过。江于流此时力气稍歇，老鹰摆开手臂真像老鹰一样像江于流扑上来。
　　江于流躲避他连续的猛击，老鹰没有半点停止的意思，江于流硬挨的几下，他的力道丝毫不衰。衬衣肩膀处的缝线在扭打中猛然崩裂。江于流气息已经混乱。一退再退，抵住电视墙屏幕。老鹰一肘击出，登时击碎了一块屏幕，劲风扫过江于流飘飞的发丝。
　　江于流不合时宜地回想起上一次在公寓大堂。身体的每一丝力量被抽走。胃抽搐不已。整个身躯变成只会啸叫着肆虐痛感的负累。她的意识缩成一团，挣脱不能。
　　无可奈何。这是她最渴望删去的感受。眼巴巴盯着电梯指针，期盼谁像救世主降临。
　　她要走的这条路，可以是被血洗出来的，她的血，或者别人的血。足够肮脏龌龊，没有什么救世主可以踏上去。
　　江于流往后退去，被老鹰踢在膝侧，老鹰太结实了，江于流感到骨头几乎被踹断，软了一步。老鹰拽住江于流的肩膀和跨，将要把江于流提起。江于流抱住老鹰手臂，借势一挺，飞身踢腿勾住老鹰脖颈。老鹰挣脱不出。江于流侧摔过去，后背狠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剧痛中仍不肯放松，脚勾紧膝窝，双腿死死固在老鹰颈部。

　　季风推开门时就看到这样的景象。江于流双腿绞在老鹰脖颈，老鹰跪伏着，江于流后背抵在地上，两人肌肉都绷紧到极限。老鹰用手推动江于流的腿，但毫无力气。脖颈和双臂都已充血泛红，而整颗头颅憋成青紫色。
　　浪哥先季风一步凑过去，掰着江于流勾在膝窝下青白的脚踝，“放开，快放开！要出人命！”
　　江于流的衬衣早已撕破，皮肤上也现出淤痕。满身汗水，从侧腰染红一线。
　　青紫的血管像萧索的树杈支在她颈侧。双眼圆睁，目光被偷走了，空空洞洞
　　江于流在浪哥的呼喊中稍稍回神，肌肉松弛的一刻，仰卧在地。浪哥稍稍支起老鹰，帮他顺气，老鹰猛地一抽，从窒息中醒转，垂死呼吸。
　　江于流忽然背过身，伏在地上呕吐。季风看着她缓慢地曲腿，弓腰，一点点蜷缩起来，吐出淅淅沥沥的酒液。
　　地板上还有玻璃残渣。血抹在电视屏上，落在茶几上，滴溅在大理石面上，被鞋印踩得一团花。江于流半侧背部一片血肉模糊。

　　田志全最先从江于流三角绞那一下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沉声道，“季小姐。”
　　浪哥给老鹰拍着背，这时候也醒过来。就抱着老鹰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季小姐。”
　　“季小姐……”满屋子伤患都小声呢喃。连黄总和他的小弟也不由跟着喊了声季小姐。
　　季风叹了口气，就这么看着江于流跟一个壮汉性命相搏么。好看么？
　　但她也只是点了点头。江于流神色已经恢复清明，看到季风站定在身边，目光有些躲闪。季风俯下身把纸巾塞到江于流手里，江于流掩着口，撑着地板，好像费了很大力气，终于站起来。手臂的衣袖从肩头撕裂大半，滑到小臂上。肌肉微颤。袖口倒是挽得方方正正。
　　江于流压着纸巾仍然止不住想干呕。
　　季风说，“结束了么？”
　　没人敢开口。
　　季风的目光从僵坐在沙发的田志全扫到跪在地上的浪哥，最后定在江于流身上。
　　江于流小心翼翼地抬眼回望了一下季风。眼睛里颇有点委屈可怜。季风冰冷道，“你跟我走。”
　　江于流忙点头。季风已经头也不回地出去。
　　江于流跟出几步，想起来，回头拎起西装，小声说，“黄总，对不住。请浪哥送你回去。改天再赔罪。”

　　季风还没有完全从惊讶里缓过神来。清早沙滩上江于流脸上晨曦一般的温柔，区区几个小时，同一张脸孔，戴上鬼面般青筋暴起，满是狠戾。她被拥抱时柔软乃至于让人误以为弱不禁风的身躯，居然爆发出那样毁灭性的力量。
　　她是真的可以亲手杀人。
　　季风听到她说为了安全感带枪的时候，教养让她没有嘲讽江于流。持枪哪来安全感？不必说持枪本身就是三年刑罚。当你拔枪的一刻，所能做的选择不过是杀人和被杀。如此极端的压力，只能让人之为人凭道德和文明构筑的精神堡垒全线崩溃吧。
　　到现在季风怀疑了。她比顾雅琪更深陷于这个世界。

　　季风看江于流提着粉色西装外套从灯火璀璨的大门里出来。衬衫开裂染血狼狈至极。
　　但江于流姿势仍然展挺，好像伤口都是化妆组画上去的，不破她真身。季风已经领教过，胃出血还同她在夜店外侃侃而谈，忍痛的功夫真是一流。
　　季风无奈，“一件衣服至于你这么宝贝？”
　　眼前这辆特斯拉Model X皮座套都是纯白的，江于流从没见过如此纸一样纯白的座套。无比尴尬。套上半边外套，侧坐在位子上。小心不蹭脏座套。
　　江于流脸上终于显出一点倦意。汗湿的头发丝丝缕缕，别在耳后，微微翘起不羁的弧度。季风感到她天使的一面又渐渐浮现出来。温柔的，羸弱的，让人心颤。
　　季风不停地抽了一沓纸巾，江于流说她自己来。季风看着她别扭地反手把纸巾按在伤处。血染得指缝里都是，吸满血的纸巾湿软地黏在江于流手背上。细长的手臂也是颤的，她没法下狠力气按下去止血。但季风也没法。
　　江于流说，“没关系，已经不怎么流了……有碎玻璃卡着，不好碰。”
　　季风才明白江于流的没法和她的是不一样。

　　江于流看得出季风表情很凝重。但她并不明白为了什么。
　　她已经忘记了三角绞的那一刻。因为那一刻她心里是完全空白。吸入的每一口气都似乎透着锈蚀的味道。疼痛和无力感逼迫她竭尽浑身的力气。眼前巨大电视荧屏滑过，而后只剩下房顶炫目的水晶灯。金枝玉叶，簌簌闪动。让她逐渐感到安详寂静。
　　她只不过是按照受训的标准动作去做而已。从前在警校训练都是教练看护下。在明亮的场馆里，那种汗水涌动安静平和的感受。不必想她的家人，不必想她奇怪的性取向，不必想昨日今日明夕何处。
　　老鹰是她直面的最凶狠的对手。那一刻没有人拍摄给她看，她和老鹰的躯体各是如何扭曲的姿态。老鹰已经完全青紫了的僵尸一般的脸孔。也不知道也许再迟缓几秒，她就要背上一条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