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打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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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于流把金杯停在小区门口，穿过小区后门，沿阶而上，绕到小巷里，进了一家门脸很小内里开阔的日料店。
从帘子的缝隙，江于流一眼看到包间里坐着两个男人。她只约了周游一人。江于流微微叹息，撩开帘子进去。
果然老范坐在周游旁边，抱着菜单翘着腿听周游絮絮而谈队里新来的那个实习警察多么理想高尚，每天像打了鸡血一样走访群众整理材料。周游说，“那报告写的，比江亭还勤快。叫改立马改，半个小时出一版。”
江于流拉一把凳子。周游停了口，盯着她看了好久，嬉笑道，“女大十八变啊。都快认不出来你了。”
“是不是这么夸张。”江于流坐下来，看了看老范，说，“搞得我真以为自己魅力无边，怎么着，有了女朋友都不敢单独见我？还得拉上范哥。”
周游笑道，“正好范哥说小半个月没见着你了。”
老范脸上没有半点笑意，只说，“住的地方找着了？急赤白脸要出院。你好利索了？”
江于流随手抄起菜单，“找没找着我也不可能赖人家医院里吧，浪费国家资源。”
周游忙问怎么了。
老范指着江于流说，“她真是可以。半夜三更晕在马路上，被路人送进医院。胃出血严重到要开刀。”
又说，“你自己出院，也想不起来通知我一下？”
周游被老范这一串话直接惊呆。难怪江于流还化了淡妆。但坐下来仔细地看，也不足以掩盖她神色憔悴。
江于流苦笑道，“范哥，咱们别一来就过堂好么？”
老范说，“我还能怎么着？就差替你打个报告，要求终止行动了。”
“别别，我行动得挺好的。刚咂摸出点味道。”说着看了看周游，“咱们还接着这个聊么？”
老范瞪了一眼江于流。
“你们都看好了吧？”江于流说着按铃叫来服务员。
江于流并不知道是季风亲自开车把她送到医院。事发突然，季风连司机都没有等，一路狂飙。江于流昏厥并不完全因为失血，因为血糖过低。差那么十分钟或许本质上不会有太大区别。但季风稍稍觉得安心。
要签手术知情书的时候，季风多有顾虑。江于流如果愿意被她送到医院，早就开口了不是吗？何必要昏在路边。季风不愿意签，也想不出谁可以签，索性推说不认识，只是路过，扭头就走了。
江于流醒来，请老范帮忙调录像，看看能不能答谢对方。老范一看到是季风本人，先替江于流着急，才走一个女魔头，又来一个女魔头，江于流还怎么做回正派人士？老范说没照到正脸，看身形是个五大三粗的彪形大汉，不然谁敢从马路上捡尸？江于流也就罢了。
等菜上齐，一直到快吃完，江于流忍住没有提她想谈的事情。但心里明白，周游之所以拽上老范，就是不想私下跟她谈。
这一顿饭三个人吃得各怀鬼胎。
江于流刚刚恢复，不过是出于礼貌地塞了几口，很早就放下筷子。干坐着有话又说不出，不免觉得心浮气躁。就问，“这儿能吸烟么？”
周中，还没到吃饭的点钟，店里没什么人。
江于流说着一跃而起，不一会儿回来，说，“能吸。”
周游蹭了根，一边还不忘数落，“以前也没见你抽。你这有点夸张了吧。”
江于流想原本还没有瘾，自从守在那个小物流公司，院子里一帮年轻男孩，没事干的时候就是玩，然后蹲一起抽烟。从3mg抽到5mg再抽到8mg，然后大街上卖的烟就都能抽了。
江于流笑了笑，却说，“哎，来的路上没看到我那车。停哪儿了？”
“这儿路边又不能停。在上边停车场。”周游说完，喝了一口啤酒，才继续道，“你真要卖啊？”
江于流之前开一辆黑色马六。便衣出任务也开。然后改名换姓，车自然不能带着，让周游帮着平时动一动。周游本来不乐意，江于流专门跑了车管所，改喷成红色。江于流说，只有这种骚红（soul red）色配周游风流倜傥。周游没想到江于流来这么一出，原本心里是想借着开，但车不比一般物品，过于贵重。周游从前隐约知道江于流玩车很舍得用钱，真见到江于流的手笔，不免咋舌。
江于流说车是之前朋友送的，留个纪念。也不是白开，保险，养护和手续，周游来办。周游立马答应。
周游感觉也开出点感情，没想到江于流不是把车要回去，反而叫周游帮忙卖掉。
周游找老范时就说，江于流想卖车，老范做个见证。老范和周游都心知肚明，江于流这一年工资照领不误，平时顾雅琪塞个三五千的零花钱，也不会当真上交。江于流应当不缺钱。
江于流说，“那时候以为就走几个月。没想到一年都过去了。我底线十三万，你看着卖吧。只是，要快一点。”
周游犹豫一刻，说，“十三万还不如不要卖。你干什么这么缺钱？”
江于流吸了口气，“托你的另一件事。用这笔钱办。”
周游怔了怔，老范的目光也从江于流身上扫到周游身上。周游原本不想提，但江于流提起来，周游便说，“那用不着。本来都是哥们，一顿饭的事。实话说，全靠平时交情，要真是临时求人，怎么着都不好使。”
江于流说，“我明白。所以即使我们根本不该见面，今天我还是非来不可。除了你，我没有别人可以找。”
周游沉默了一刻，说，“但你要为了随便什么人都好办，偏偏为个黑二代。”
老范惊异地看着江于流，站起来，走到包厢边，撩起帘子一角看了看。
“我知道这比较困难。所以请你尽管开销。”
周游说，“这话就没意思了吧。江亭，你这是要我帮她行贿？”
江于流能感到背后老范的脸色一定比周游更臭。抢先道，“我不是要劫狱，也不是要给她买刑。没有任何违法的意思。单纯就是不想她在看守所受到不公正的待遇。说到底，她一个富家女，没有吃过苦……”
“别说了！”老范低吼道，“你，给她，求情？”
周游一早想问问那些传言是怎么回事。但现在江于流和老范是队友，他置身事外。到此刻，周游感到事情比预想更严重，他怕逼江于流说出不该说的话。于是只能喝酒。
江于流舔舔唇，半晌才说，“她对我不差……你当我是知恩图报吧。我报告她的行踪是为了维护法律公正。现在只有老枪的证词，没证物。老枪又在医院里自杀了。顾雅琪送进看守所，没法审，没法判，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是不是要我把你的话上报才够？！”老范硬把江于流的椅子拉横过来。
周游从来没见过老范急眼，而现在架势，如果江于流不是个女孩，老范说不定已经动了手。
“都消消气。”周游没想到自己反过来要做和事佬。
老范压低嗓音说，“顾雅琪怎么回事，你最清楚！那么多录音，任谁听一听，哪个敢说她无罪？”
周游稍稍拉开老范，知道讲的事情涉及机密，不好再插话。
顾雅琪的案子严格说证据不够。但码头和加工点搜到三十多公斤合成毒品，一个头目都判不了。外省警察抓到的老枪好不容易开了口，结果在本市警察看守下死了。面子不知道要往哪里搁。
已经有风声传出，检察院铁定会批捕。顾雅琪这样的人，判不了贩毒，随便找个罪名，总有得判。
江于流脸上的表情像被水冲刷掉，眼睛里再无情绪波动。徒手把烟头掐掉，说，“我不会质疑她是否有罪。这不是我该纠结的问题。周游，就请你看在咱们这两年的交情，只当帮朋友个忙，跟你看守所的发小打个招呼，关照一下。
“于公，我也肯定继续做下去。老枪死无对证，但是他给的任何线索我都不会放过；如果找到可以判顾雅琪的证据，我一定打好报告。我也是警察，我会尽到我的职责。但这件事，就是想花钱买个心安。可不可以？”
老范无语。顾雅琪将要转到看守所。看守所里什么环境，大家心里都明镜一样。就算在正常的社会里，帮朋友打点，请人特别关照，似乎也不算错误。何况看守所，有没有照顾，顾雅琪的生存状况可能会有质的区别。
但老枪在医院里，重重看守，怎么就莫名其妙死了？对手如此神通广大，江于流还有心掏自己家底帮顾雅琪打点。
老范豁然记起顾雅琪给江于流留下的那两万美元“家用”。两万美金，不就是江于流的十三万底线？但那笔钱江于流根本没拿到手里，因为掖在车门上，一并归为顾雅琪的财务，被检方扣押。
话不投机，江于流在老范让她滚蛋之前甩脸走人。
老范震惊于江于流的变化。从前在行动组，老范作为小头目风格并不强硬，江于流却非常乖顺省心。以至于江于流刚做卧底的时候，老范颇替她提心吊胆，觉得性格未免过于文弱。当时张队提醒他，江于流警校读得好好的，忽然一下子说休学就休学了，有主意的很。而后江于流就傍上了顾雅琪。老范才发现，他根本不认识她。
周游无奈去结账，服务生说江于流一早付过了。
当晚江于流查到账户里多了十三万。
老枪死在一周之前。彼时江于流还在住院。
老枪在市第一医院的消息，江于流从警局出来当天就在道上听到。连江于流这样处在信息末梢位置的人都听说了，事情是什么人做的根本无从查证。警方当即讯问医护人员。但老枪自己用针管割断股动脉，盖着被子遮住伤口。血穿透了被褥滴到病床下才被护士发现。老枪之前中枪已经大换血，再来这么一次，引起并发症，没有抢救回来。这能说是医护的过错么？
此事一出，守在医院的那一队警察，全都背了处分。江于流明白警局里的每位同仁想必都心有戚戚。
江于流不知季风对此事作何看待。作为实际的龙头，她可能不知情么？她可以不负责么？
还有顾雅琪的保险柜。既然是哑谜，而顾雅琪国内的全部资产已经封冻。警方解不开这道谜题。江于流事先已经报告过，会传话给季风。因为保险柜里的东西，不论指向谁，势必是犯罪证据。但凡有人揭开，证据总会有曝光的一天。
再想季风，经过濒死催化而异常清晰的记忆片段，与季风并肩的那一瞬在江于流脑海中一遍遍重放。也许短暂只有一秒。但这一秒的记忆却变成了她对死亡的记忆。
托着她手腕的季风的手，同那时在墓园里，戴着黑色皮手套，捏着伞柄的手，渐渐重叠。季风的指腹和掌心触在江于流皮肤上，柔软细腻。这只手上的力，同江于流的完全不同，表面柔顺温和，却更有一种无形的，好比翻手为云覆为雨的力量……
江于流感到一种弥散于空气的忧思。浓重的，漂浮的，彷如置身于那一晚潮湿的雾里。
所能看到的不过四周模模糊糊的一小片。冷风穿过山林，穿透单薄的衣衫。于是连听觉和触感一并剥夺。
想象力在此刻或许最大敌人。恐惧也很多余。唯有静默等待。
她将在雾中现身。
或者根本不会出现。
……
江于流刹停漫无边际的思绪。迫使自己集中精神在当下的细务之中。
经过批准，老范传了老枪的证词全本，特别加密，阅后即删。
江于流对顾雅琪的贩毒生意流程已有认知。她所负责的物流公司是顾雅琪手中最上线的一步，运来成批的几种合成毒品，送到仓库。仓库附近有加工点。加工完成后由老枪带人运到码头的集装箱。交给海路来的买家。
第一，上线？江于流凭顾雅琪的只言片语，知道是通过高杰介绍。老枪对此毫不知情。只有顾雅琪亲自联络。
第二，加工？工人是不知情的打工仔。多半从劳务市场雇来。每间加工点，只有工头知道做的是什么。至于机器和包装材料，也是工头搞来。没有什么技术含量。老枪供出几个工头，但都是化名，拼图还没来得及做。只在突袭加工点时抓到了一个。
第三，买家？老枪说买家大都是从倪家挖角过来。老枪原来是替倪家做事，转投顾雅琪以后，自然把客人都带过来。但老枪出事的消息满城皆知，已经没可能像外省这波警察的操作，派人伪装成老枪追下去。
第四，码头？顾雅琪出货的码头是季家除高杰和倪兆龙外另两位老大陈望平和向华的地界。陈倪两家做□□生意多年，互相龃龉，乐见顾雅琪插一杠子。至于向华，一度传闻向华想碰□□，也和陈望平有过短暂合作。应当是最容易谈妥的对象。
江于流经过这一周住院时的筹谋，心里已经有了个计划。她要接手顾雅琪的生意，把上线钓出来。
而当她开着金杯从日料店回到物流公司，意料之外地收到了她实现计划的第一要素。季风叫了个司机把送顾雅琪那辆保时捷911开来，钥匙留给了江于流。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打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