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没有名字的河》儿猫

6、第 6 章

　　最近，晾在室外的衣服老不干，红椿收起湿衣服回屋时，无意间抬头看天，看到一大块蓝灰色的云盘旋在她家屋顶，将整个阴影都投在她家房子上方了，连门口的那两棵泡树也没逃离厄运。
　　父亲在门旮旯里抽烟，和门口刮锅灰的母亲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
　　家里的猪喂了吗？
　　喂了。
　　鸡放了？
　　放了。
　　牛呢？
　　松河边草皮子上了。
　　豆子泡了没？
　　没泡，明个歇一天。
　　不歇。父亲欠了欠身子，抬头望向漆黑一团的屋梁，明儿还要磨豆腐。我活着一天，就磨一天。
　　红椿妈没有搭话，只是大力刮锅灰的声音，发泄着她心中的愤懑。
　　秋天，红椿如愿回学校上学，她嘴上的伤还没好，结成的血痂是黑色的，十分难看。
　　放学路上，棉花问她疼吗？
　　红椿说没事的。
　　棉花说，你今晚来我家，我给你涂点紫药水。
　　红椿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但棉花再三叮嘱，吃罢晚饭，红椿来了，棉花一个人在家，房屋地上有木脚盆留下的水痕，空气里有热呼呼的肥皂香气。
　　棉花让红椿坐床上，她拿棉签醮紫药水，小心翼翼的涂抹她嘴角的伤口。
　　打的可真狠。棉花说，他是你亲爹吗？
　　红椿没有回答，她头上有股麻酥酥的感觉，像过电了一样。和棉花靠得太近，棉花身上洗发水的香味喷到她鼻孔里了，她觉得怪好闻的。
　　你用什么洗发水？
　　拉芳。
　　红椿第一次听说那个牌子，她想起自己洗头都是用茶饼水，不禁沉默了。
　　这下你可好了！棉花突然呼出一口气。
　　红椿不明白，以为是药水涂好了，起身就要走，棉花说，别慌，还没好呢。
　　那你刚才说好了呀？
　　这个，等下躺被窝里告诉你。棉花故作神秘朝她挤眉弄眼。
　　夜里两个人又躺在一张床上，眼睛盯着屋梁，棉花说，狗儿没了，这下你可好了。
　　红椿愣怔，半晌没说出话来，她不知道心中是啥滋味。
　　开心？难过？悲伤？
　　都不是。
　　只觉得空荡荡的，身体像被打开一道口子，风呼呼的灌进来。
　　棉花说，其实，你是高兴的吧？狗儿没了，你就可以去学校了，爸妈也不会打你……
　　红椿嗯嗯的附和，她也说不清这是啥感受，但绝对不是高兴。
　　棉花又咬着她的耳朵，压低声音说，红椿，你知道吗？其实狗儿是我害的。
　　红椿的脑袋又“嗡”的一声炸了，接下来棉花说的话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剩下嗡嗡嗡的声音。
　　狗儿是她害死的？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的脑袋已经停止思考，只看到棉花的嘴一张一合，她的唇很精致，翘翘的，还有唇沟。
　　但是她说的是什么？
　　……

　　一连几天，湾子里都看不到棉花的身影，家里大门紧闭，棉花妈说，她去城里的姨姨家了。
　　红椿站在湾子出口处，看河水吐出大团大团漆黑的物质，把岸边的树木包围了，把水稻田包围了，把群山也包围了。
　　天地间只剩下影影绰绰的黑色影子，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她却清晰的听到河水叮咚流淌的声音。
　　她想起和棉花在一起的日子，她们故意喂狗儿吃糯米团子，看他陷入咬不断嚼不烂痛苦中，两个人举着筷子哈哈大笑。
　　现在，她们的这种“共通”的乐趣没了。
　　她觉得身体的缺口越来越大了，边缘被啃噬，身边起风了，她的身体里也发出呜呜的怪音。
　　她下意识的蹲下去，试图捂住那个巨大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