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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喜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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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没有英雄。
没人知道那个年代会发生什么,江湖上的腥风血雨对她来说,就像天之九阙,地之阎殿,极不真实。她只是偶尔从老尼们的口中得知那些英雄豪杰为之扼腕或血喷的故事。那时她很天真,无忧,无虑。直到那么一天,爹娘告诉她,她要嫁了。
她要嫁了,嫁一个她不熟悉的人,一个她从未到过的地方。
十六年的佛灯清堂,让她忘掉了世间纷纷扰扰,然而爹娘的一句话却让那些安静瞬间成为久远的过去。
娘哭着搂住她的身子:“女儿啊,你所嫁非人。”
爹却脸上带笑:“你承担着两个家族的命运。”
凤冠,霞帔,一眨眼,她被送到千里之外的江南。
江南,多么美丽的名字,多么繁华的地方,她听着轿外糯甜香的吴侬软语,忍不住伸手揭了条帘缝,几乎被帘外清浅翠的竹林夺去魂魄。
你能想像那般美景吗?
无尽无穷的碧竹,修长成淡雅的君子,默立微风。晶莹欲碎的雨晃悠悠掉落,给竹林笼上纱,罩上烟,它欲语还休,它欲羞反嗔。而迎亲的队伍,便像花一样盛放。
她悄悄伸出手去,竹叶清凉,微吻指尖,“阿弥陀佛。”她轻念,心底无限欢喜。
“绝世有佳人,昔为唐门妇。”
好清亮的声音!她侧耳细听,竹林密密,不见来影,又听那人慢念到:
“白郎慕相见,”声音高低折转,倒像是故人相逢远迎,笑嘻嘻近来。
她一愣,却见队伍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护卫们屏息四望,如临大敌。
山也静,水也静,惟竹有微风,似千流水过。
倒有些像少室山了。她心里悄笑,蓦地眼前一黑,凄声尖叫起来:“啊——”
一只烧焦的手穿过丫环小绿的身体,径直向她探来,心“腾”地跳到噪声子眼,她口中发苦,却叫不出声音来。脑袋顶上却一声得意的笑,“劫她赴花烛。”
“叮”一声,只见眼前一道青光闪过,那手腾地翻上去,捎带起白纱一片,“嗤啦”尖锐的声音里,大红轿帘被扯裂,万丈青竹,就如工笔画慢展,在眼前一寸寸清明鲜活起来。
“白琅儿。”唐列扣下袖里六枚毒针,侧眼瞧见跌落到轿子旁的新娘,面无表情地转回头。
“我来接新娘子啊,”白琅儿朗声笑道,伸出细长的手指,放到嘴唇边轻轻一舔,“听说唐大哥的新娘子美貌非凡哪,可是有好多传闻是假的哟,唐嫂子那张脸会不会连镜子也见不得吧。”
唐列眼一深,挥袖出箭,踏马翻身,一把攥住白琅儿子脖子,薄唇吐了两个字:“解药。”
白琅儿被捏得上气不接下气,惊觉一双大手遍身游走,不禁又羞又怒,“你,你,你干什么?“
唐列手一顿,突地两指探入白琅儿口中,左掌当胸一拍,斜斜到轿旁。
“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唐列提起新娘,果然,脸上已经全是黑紫色的小水疱,他扶住新娘的头,将一粒药丸塞了进去。
新娘一双眼犹怔怔望着白琅儿的手臂,那上面挂着小绿的身体,已经焦成不到三尺长的乌物,只见白琅儿愤怒甩袖,那干枯的尸体“叭”一声掉下来,发出“噼哩叭啦”的声音,“嗤嗤”地不断抖缩,已腐成一个洞的口“呼哧哧”无声哀叫。
“那唐的,你给我吃了什么?”
“解药。”唐列不咸不淡地答,转身回马,袖底飘出一层淡粉色烟雾,随风均散开来,不一会儿,迎亲队伍里有人开始惨叫起来。
白琅儿脸上一阵死默,颤声说:“好哥哥,真要害死我么?”声音幽怨,凄惨至极。迎亲队伍里有些功力浅的已禁不住捂住耳朵,深深弓腰下去。
唐列翻身上马,“我只是替大哥迎亲。”回头对管家来福说:“小心掩埋,放出风声,五毒教劫杀唐门新妇,景家护卫全体中毒身亡。”
“为什么算在我们头上!”白琅儿愤怒。
唐列冷眼看了她半晌,掉马走人。
“我,我什么都没作成呀。”白琅儿小声嘟囔,却见迎亲队伍越走越远,唢呐响满天,渐要淡出视线,她一跃而起,趴在树上大喊:
“唐二公子,一日不见,奴家如隔三秋啊——“
“嘭!“一枚火药霹雳弹回答了她。
“新娘子醒了。”
她缓缓睁眼,雕花细琢,雪银白绡,“这是?”
“唐家。”一个苍老威严的声音,“既然要入唐家的门,也该长些本事——”
“老太君。”一个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
“嗯?”
她在床上惶惶不安地坐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想不起来。
软绡隔着视线,只能隐约看见对面坐了一个妇人,一人俯在她耳边低语,床边上立了一个人,离她倒是近,只是低着眉眼,看不清模样。那人见她左下右上瞧,便抬起头来,细长毫末如笔随画般的眼,极弯的细弧;嘴角笑着,长长地裂到耳后去。
她一声尖叫,晕了过去。
老太君皱起眉头,半晌方说:“弄醒,晚上拜堂。绿丫头,换个样子。“
她再睁眼,所见皆是大红。
屋外人声鼎沸,独她静坐,顶着红盖头。
待锣鼓声一响,边上伸出一只手来,冰寒刺骨,冷冷地攫住她的手腕,口里恭敬:“景小姐,请跟老奴来。”
她被迫步步前行,只见重重红幛后,烛火跳跃,无数隐约的黑影浮动着望她,她止不住要狂奔起来。搀她的妇人拍了拍她的手,冷声说道:“景小姐莫怕,这是唐家。”
到底是世家,语气里露出自傲,总带着一股子睥视。但这睥视却让她生出心安来。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她刚要起身,边角里突然斜刺出一柄长剑来,夹着呼啸的风直扫喉门。
“唐列,你这个卑鄙小人,不许和她成亲。”
新郎官转过身来,笑眯眯望她,眼角眉梢桃花盈满。
白琅儿大惊,大喜:“唐哥哥,唐列呢?“
“咳,二哥有事出去了。“
“唉,又出去了。”白琅儿眼一转,“这人是谁?”她好奇地指了指倒在地上的剑客。
“崆峒派的。”
“好胆量,”白琅儿伸出大拇指,“刚出山的小毛头吧,居然来偷袭唐家。”
剑客持着剑勉力撑在地上。
“你,你们……”他不明白自己明明准备得万无一失,怎么途中却突然给软了下来。
新郎官眉毛一挑,“这可不关我们唐家,你中的是五毒教的“颠三倒四””。
“是啊,是啊,“白琅儿兴奋地上前,“这是我新研制的迷药,无色无味,无毒害性,野外室内均可挥洒,见效快,不会产生任何——的副作用,男女老少均可放心使用。相信我,你值得拥有。现在说说,什么感觉?“
“你,你们,一丘之貉。”剑客一口血喷出来,倒地而亡。
“咦,怎么回事,我的药不会死人的!”
“我也不知道,”新郎官耸耸肩,“我只是顺手喂了他一颗鹤顶红而已。”
“咳。”
“唐列,你在啊,三少,你骗我。”
“嘭!”唐老夫人一顿嵌金龙头拐,“胡闹,好好的喜堂让你们搞成什么了。”转头面向门口,“让教主见笑了。不知教主前来,有失远迎。犬儿真是三生有幸。”
“不敢不敢。”来人黑衣,黑纱罩脸,甫入室内,一身淡淡酒气便开始萦绕。
“今日唐门大喜,五毒教特送上贺礼一份,还望唐老夫人笑纳。来人。”
三个可爱秀气的小姑娘齐刷刷冒出来,都是对襟水蓝袄,齐刘海,用五色彩绳扎着长长的辫子,口里欢笑,“唐老夫人,请看请看。”
众人只觉莺声燕语,悦耳至极。个个都伸长脖子朝小姑娘的手里望去。
第一个盒子,一颗黑药,不过桐子大小。
第二个盒子,却是一张白纸。
第三个盒子,则有点意思,五只剧毒之物紧紧地挤在狭小的空间里,竟也不争斗,盒中间空出一大片地方来,瞧不见什么东西,五毒却似对此十分忌惮。
唐老夫人的脸色大变,青了黑,黑了红,又恢复常色,“这三样大礼,老身真是随不起,教主请收回吧。”
“唐老夫人这话客气了,虽然是兄弟们无意中取了这些东西,但这可都是毒中至宝,莫非唐老夫人嫌五毒教的礼太薄了。”
唐老夫人一口气梗在胸口。
“况且老夫人也应看到了,兽神已经出世,我五毒教与唐门谁高谁低,夫人应该心知肚明了吧。”
“是啊是啊,老夫人,您就收下吧。”那三个小姑娘上前,口里吐字越发婉转可爱,似千只小银玲儿在风中摇摆,众人只听得头有些飘飘然,身子骨渐轻起来。
“呵呵呵,”唐老夫人大笑起来,豪迈至极,屋里竟全是她一人的笑,将那银玲儿般缠绵的少女声音压了下去,众人灵台清明,不禁大汗淋漓,面面相觑。
“唐列,替你大哥收下这份重礼。老身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唐老夫人慢走。”五毒教教主抬手微揖,手指光滑洁白,手背上两朵粉红的桃花开得正盛,娇艳异常,美如云锦。几片花瓣渐隐虎口。
“教主这份大礼,唐门铭记于心。”唐列眼微撇,“来福,还不拜堂,教主请坐,让您见笑了。”
“二少爷,新娘子晕过去了。”
“琅儿,解药。”
“你们唐门不是没事吗?”
“她不是。”
“这是新研制的药,还没解药呢。”
“……”唐列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好啦好啦。这就去。”白琅儿眼一转,气憋憋地走到新娘子身边,伸手一拍,笑嘻嘻站到新郎旁边,“开始拜堂喽,你要站好,新郎。”
新娘子“呼”一下子站了起来,头低低地站在了堂前。
“妹子好手段。”新郎官抚掌大笑,转身拜堂。
“知道就好,你定要重谢我的。”白琅儿嘟着嘴巴,
“我可是贡献出了自己的红线啊。”
“红线?这名字怎么听着这么耳熟?”新郎官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
“当然耳熟,唐哥哥,每个见过你的苗女都给你下过的呀,只不过没成功而已。”
“……,是情蛊!马上给我解!”
“解?”
“这女人是我大哥的!”
“好,”白琅儿耸耸肩,“杀了她就行。”
五毒教主在边上冷笑,唐列一脸沉默。
“你!”新郎官住声,大堂里一片寂静。唐门的人纷纷把手撇下腰间。
新郎官忽地一笑,如百花盛放。
“这红线养了这么长时间,很珍贵吧!下次要养好,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真难为你了。”
“你还说,这虫子可难养了,”白琅儿眼睛一亮,“我养了这么长时间,就是要”。
“是要用到二哥身上的。”
“是啊,你怎么知道,今天就要用的,”白琅儿忽地一顿,“啊,你,你,我被你害死了。”侧眼觑过去,果然,唐列一脸乌青。
“找死,”白琅儿腾身如电蹿出堂去,“这红线不仅可以令男子言听计从,千里之外便也知道他的一举一动。唐三少爷,你就等着和你嫂嫂心有灵犀吧。”
“……”
“胡闹!”五毒教主突地起身,满脸怒色,隔了面纱,新郎官也觉得一双冰也似的利眼,他沉了沉气,却见五毒教主轻蔑地一笑,竟片语不留,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