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山荷》YUKISAM

15、月白

　　若是在白日，或是在灯光明亮的地方，可见云梨的瞳孔是清亮如琥珀的琥珀色。她本就长了张圆润流畅的鹅蛋脸，两颊还是胶原蛋白饱满的婴儿肥，眼睛也又圆又亮，眼尾微微下垂，哪怕是笑着的，神情也透露出天生的无辜来。

　　此时，她背对着路灯，眼眸的颜色也变得深邃，竟像是深黑的黑曜石般，也瞧不见倒影。云梨就这么静静地凝着面露怒色的彭世安，一盆冷水猛地从彭世安的心头浇下，浇灭了他心头的无名火，垂在身体两侧紧握成拳的手也失了力。

　　“云梨。”他肩膀松垂，立刻又恢复了平时亲和的模样，放轻了声音，“我……”

　　月光皎洁，月下的眼中人也清冷似天边月，格外清冷，就连靠近都感到寒意。

　　涌上全身的无力感让彭世安无奈叹息，垂眸不再直视云梨那双永远容不进他身影的眼睛，喉结轻动。

　　“我们回家吧。”

　　还是一样的话，却不如在沈怀瑾面前的张扬，像是被浇了水的老虎，成了猫，声音也从猛虎的呼啸成了猫叫。

　　“嗯。”她淡淡地应了声，不热络也不亲昵。

　　她走在彭世安的身前，不回头主动去与他搭话，缠绕在心尖上的情绪复杂。手指掐着背包的带子，云梨紧紧地抿着双唇，悠然漂浮在云间的一整日的轻快心情瞬间就被拽了下来。

　　邬暮晨所住的公寓一户一梯，电梯的空间不小。封闭的电梯内，云梨和彭世安静默地隔着半人的距离并排站着，鼻端的空气似乎也变得稀薄，让人胸口喘不过气。
　　彭世安的余光扫过身旁的云梨，嘴唇噏动，本想开口说些什么，时机正碰上电梯门打开，只得将话重新咽回喉咙里。

　　平日不曾觉得电梯上行的时间漫长，不安的云梨目光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楼层数字，在门开的一瞬间，立刻迈开脚步走了出去。

　　“小梨。”

　　云梨抬步走向上楼的楼梯，突然又被楼下站定在楼梯边的彭世安叫住。
　　停下脚步的云梨缓缓扭头垂下视线去看抬头看她的彭世安。

　　“世安哥哥，我累了。”

　　不等彭世安开口，云梨勉强地扯了扯嘴角，眼里不染一丝笑意。

　　“那你早些休息。”
　　“哥哥，你也是。”

　　云梨加快了脚步上楼，彭世安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走进卧室，关上房门，耳畔传来一声干脆的关门声响。
　　收回视线，彭世安深深从胸内挤压出一口气，用力闭上了眼睛。

　　他最近到底是怎么了，怎么总是做出惹云梨不高兴的事情。

　　再睁开眼，那双本就因为学业重压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更是疲倦。
　　法学院的课程多，云梨回来后，他更是想着要挤压出时间来陪云梨，时常赶着做后头的作业，就为了留出周末的空闲。

　　他的手里还提着路过一家排着队的甜品店里买来的焦糖布丁，刚刚被沈怀瑾扰了心绪，又因云梨的情绪心慌，都忘了手里还拿着的布丁。

　　刚进屋内不多久的云梨，忽地听见门外传来两三声的叩门声，一颗心又提了起来，颦蹙着眉头望向门边，等着门外的人吭声。

　　隔着门板传来的彭世安的声音闷闷的：“云梨，我买了焦糖布丁，你要不要吃。”

　　“谢谢哥哥，我刷牙了，不吃了。”

　　空了几秒后，门外才又传来彭世安的声音。

　　“那我放在冰箱里，明天你想吃就拿出来吃吧。”
　　“好。”

　　在门外踌躇了许久才敲门的彭世安又在门口定了半分钟，挪开了步子。

　　云梨坐在屋内，瞥了眼没拉窗帘的窗户。顶楼的视野极好，没有高楼的遮挡，她望着半轮明月被一团黑云遮住了光亮，起身将窗帘给拉上了。

　　心里藏着事，休息也睡不安稳。
　　躺在床上的云梨辗转反侧，睁开眼睛还是一片漆黑。她屋内的窗帘是邬暮晨特意定制的，加了一层遮光布，白日里拉上，遮光效果也是极好的。

　　读书的时候，林清怡总说她情感细腻，唯独对男女之情缺了根筋，云梨不以为意。因着家庭的缘故，她对他人的情绪感知很是敏感，很快就能察觉到他人的情绪变化。
　　可她竟然从未发觉，彭世安对她的情感，不是单纯的兄妹之情。

　　究竟是彭世安隐藏得太好，还是她真的钝感，云梨都不分明了。

　　夜里不知道过了多久，云梨想得深了，累了，才堪堪睡去。

　　隔日醒来，云梨在屋内调整好了自己的心绪才出了卧室。
　　若是彭世安没有直言坦白对她有其他的心思，云梨便打算继续装傻下去，一如先前恍然不知的样子。

　　下了楼，左右没有瞧见彭世安的身影，倒是看到了在厨房里喝水的邬暮晨。

　　“舅舅。”

　　放下了手里的水杯，邬暮晨扭头去看门边的云梨，伸手拿了个杯子给云梨也倒了杯温水。

　　“小梨，来，喝杯温水。”

　　云梨接过水杯，犹豫了一会儿问：“舅舅，世安哥哥出去了吗。”

　　邬暮晨毕竟是长了他们俩二十岁的长辈，一眼就瞧出两人之间定然是闹了些别扭。

　　“他一早就去学校了，说是有个组会要参加。”

　　说完，他打量了两眼云梨脸上的表情，她撇开视线，抿了抿唇。

　　他向来开明，对小辈的事情也不多做干涉。既然是云梨和世安之间的事情，还是让他们自己解决。若是之后有其他变动，他再插手不迟。
　　他并非看不出世安那孩子对云梨的心意。世安与云梨并无血缘关系，若是云梨也有意于世安，他还是很乐见其成的。

　　只可惜，现在看来，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中午你想吃什么，告诉舅舅，舅舅今天不上班。”邬暮晨的语气轻快，就是在他这个年纪，能不上班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我都可以的，舅舅。”云梨浅浅地笑了一下。

　　邬暮晨晓得云梨的性子，点了点头，开玩笑地说：“你也知道我的厨艺的。”

　　他故意地叹气：“我们还是出去吃吧。”

　　邬暮晨带她去吃了一家粤菜，粤菜的口味较清淡。云梨本来就不喜欢重口味的食物，他想着吃粤菜，或许云梨能多吃一些。

　　她实在是有些太瘦了。

　　连衣裙穿在云梨的身上，被风吹起来空荡荡的，看着让人心疼。

　　“小梨，多吃些。”邬暮晨往她的碗里夹菜。

　　“谢谢舅舅。”

　　“云梨啊，你昨天和我说，你去了你很喜欢的钢琴家的家里，是吗。”他对音乐没什么造诣，更谈不上了解。

　　昨天云梨打电话来，和他说不回家吃饭了，受邀去她一位她仰慕的钢琴大师级人物的家里。从手机里听着她难掩激动的语气，邬暮晨没多问，只问了她是男性还是女性。
　　云梨回答是女性，他便安心了些。

　　可他昨晚深夜加班完回家，看到彭世安开了一盏射灯在厨房里，手边还开了瓶威士忌。
　　这一遇到烦心事就爱喝酒的习惯，还真是和他爹如出一辙。

　　他在他身侧的椅子坐下，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他与彭世安的关系，与其说是父子，更像是忘年交的朋友。
　　彭世安沉默了一会儿，只是摇头叹气。

　　大概是碍着他是云梨的舅舅的身份，又代替他父亲的身份抚养了他这么些年，那些话，他对着他就说不出口了。

　　“叔，云梨她……”彭世安欲言又止，给自己手边的空玻璃杯里又倒了点酒，“她晚上是坐一个男人的车回来的。”

　　“那个男人，我之前从未见过。云梨说，是她的朋友。”

　　喝了口酒的彭世安苦笑了一下：“她现在，也有我不认识的朋友了。”

　　这话说的，一点儿也不像是兄长对妹妹该说的话，醋味极重。
　　可彭世安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对云梨的心思展露得有多明显。

　　“世安，小梨有她自己的圈子，有你不认识的朋友，也很正常。”
　　“嗯。”

　　彭世安的回应敷衍，邬暮晨猜他没听进去。

　　“那个男人，就是她很喜欢的钢琴家吗。”他问邬暮晨。

　　邬暮晨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如实回答。

　　彭世安没说话。
　　他不知道是在生气邬暮晨作为云梨的亲舅舅，却不关心她和什么人出去。还是在疑惑，难道真的是他对云梨的掌控欲太强了。

　　邬暮晨陪他坐了会儿，起身时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世安，你不能一直把小梨当成温室里的花朵。”

　　云梨不是养在罩子里的独属于谁的花朵，也不是一点儿风吹雨打就会枯萎的植物。
　　他希望彭世安明白，哪怕他不想让云梨接触任何异性，她也不一定就会爱上他。

　　彭世安的性格执拗，邬暮晨没再多说，但愿他自己能想明白。

　　“嗯。”提起自己喜欢的钢琴家，云梨的语气也很轻快。

　　“那位钢琴家，叫什么名字，或许我曾听过。”

　　云梨没多想，回答：“是白荆老师。”

　　听名字，应该是位女性吧。

　　“怎么样，去偶像家里很高兴吧。”

　　云梨迅速肯定地点头，眼里也闪着光亮。

　　“舅舅，我要和你说一件事。”云梨郑重地开口。

　　“什么事。”
　　“那位老师说要收我做徒弟，我答应了。之后，我会跟着她练琴。”

　　邬暮晨还以为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听到云梨的话后舒展了眉头，笑着说：“这不是好事吗，很好啊。”

　　“在哪里练琴，需要我安排司机接送你吗。”
　　“不用，我自己坐地铁去就好了。”
　　“如果下雨或者特殊情况，你和我说，我给你安排。”
　　“谢谢舅舅。”

　　谈话短暂结束，邬暮晨等云梨差不多吃饱了之后，才继续细问昨日的事情。

　　“小梨，我听你哥哥说，你昨天是跟一个男人回来的。”

　　担心云梨多想，邬暮晨接着解释：“舅舅没有要过问你生活的意思。只是作为你的舅舅，我想，我还是需要关心一下你的安全。”

　　对着云梨，有时候坦诚比绕弯子更合适。

　　“我知道的，舅舅。”

　　她的眼睛直视着邬暮晨，话语温柔且有力量。

　　“舅舅，昨天送我回家的人是老师的儿子。我在伦敦留学的时候就认识他了，他是个很好的人，很善良也很绅士，您放心。”

　　有一个念头从邬暮晨脑海里浮现，邬暮晨无奈地笑了笑。

　　“那就好。”

　　世安的愿望，大抵是要落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