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凋》路染秋

1、旗开得胜

　　蜀中多雨，一下就是好几天，下的人好像都要受潮发霉了才终于有点要停下来的意思，孤城四面环山，唯有西南角有一条杂草丛生的前朝官道，转眼间就被一片氤氲的雾气所环绕，说不出的静谧闲适。乌云尚未消散，天色却已渐渐暗了下来，月光照在孤城四周的竹林上，竹林好似染上了一层霜……突然,一声凄厉的鸟鸣响彻竹林,顷刻间竹林便吵闹的好像白日里农家的鸡舍一般,紧接着，大地随之震动,马蹄声逐渐在城外聚集,守城的士兵揉着惺忪的睡眼,骂道“是哪个不长眼的王八羔子,大晚上不睡觉,在这吵吵,要是让大爷我知道了,非得给你们点颜色瞧瞧……”话还没有说完，只见空中一道夹杂着风声的箭影闪过，那士兵便没了声，一道道黑影借着月色迅速的爬上了城墙，不一会城上的旗子已经换了样。
　　城太守上一秒还在睡梦中，这会儿突然被人猛的踹了一脚，踹的直接从床上滚了下来，刚要发作，只见一把明晃晃的长刀横在自己脖子上，刀身仿佛寒冰一般，太守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前半夜泡在烟花柳巷的大脑终于开始运转起来，拿刀的是一个面色冷峻的男人，一双蕴含着凛冽刀光的眼睛此刻正像看着垃圾一样看着他，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盔甲，放在平时也算的上英姿飒爽，而此时太守只觉得这青年仿佛刚从地下爬出来饿了十几年的的凶鬼，严璞瑜看着眼前这个心宽体胖，比猪兄在长膘方面还争气的太守，心中默默翻了一个白眼，干脆利落的开口说道：“太守大人醒了？既然醒了，我家将军有请。”好端端的一句话硬是给他说的咬牙切齿，好像每个字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似的，仿佛刚刚大晚上被人从床上一脚踹下来，刀架在脖子上的是他一样，太守刚想说点什么，突然感觉到自己那比常人都要粗上几圈的脖子上架着的长刀不耐烦地抖了抖，便立刻识相的噤了声，将打算说的话咬碎了咽回去，那样子好像恨不得把自己舌头一起嚼烂吞下去，紧接着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快速的从地上爬了起来，被男人架着去见他口中的将军。
　　太守被男人提着连滚带爬的小跑了一路，这一路上唯恐自己跑的太慢跟不上男人手里长刀的移动速度，酿成脖子分家的惨剧，此刻见男人终于停了下来，才来得及喘口气，谁料这气才喘到一半，便又被人踹了一脚，滚倒在地上。男人向前一步，行了一个礼，说道：“将军，人带过来了。”说完这句便退到一边，双手抱在胸前冷冷的站着，颇有些打算看好戏的架势。太守顺着刚刚男人说话的方向望去，借着月光这才看清城墙上站着一个甚是年轻的青年人，也像刚刚那个男人一样穿着一身黑的发亮的盔甲，不同的是这身盔甲双肩处嵌着玄铁雕成的虎头，虎眼里镶着红宝石，虎头上坠着金络子，墨色的发丝用玉冠挽成一个发髻，分散下来的几缕垂在背后随风飞扬，右耳上戴着一个和虎眼中宝石一色的耳坠，狭长的桃花眼似笑非笑的打量着惊慌失措的太守，那神情就好像酒楼里听小曲的公子哥，而不是一个领兵打仗的将军。
　　太守在地上躺了这好一会，再加上外面的冷风一吹，五脏六腑拉着七魂六魄都归了位，这才有些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自己以前应当是见过这位“将军”的，莫约是五，六年前，去沈太傅府上走动的时候有过一面之缘来的，眼前的这位“将军”……好像是………嘶………沈太傅的公子？可是这沈太傅唯一的公子不是个只会花天酒地,全汌照（城市名，为该国都城）公认榜上有名的大草包吗这……怎么…………这也无怪太守会吃惊，在当年想上这个全汌照公认的草包纨绔榜，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并非说路边随便拉过来一个阿猫阿狗痞子流氓地头蛇是个人都能上的，首先你爹得是朝中重臣，二品以下的都不能不算重臣，二品以上还需在朝中说话相当有分量才行；其次，你自己也得相当“争气”才可以，具体怎么个“争气”法呢？说白了也就一条，你得从出生到现在一件好事都没做过，没有一点功绩，还得十年如一日的专注于吃喝嫖赌，名声臭到街坊邻居提起这个人无一不摇头叹气，然后回家告诫自己的儿子，孙子，你要是敢像那个谁谁谁学，老子就打断你的狗腿，全当没生过你这么个东西!在如此严格苛刻的筛选条件下，沈公子硬是凭借着自己“得天独厚”的出身，和“百折不挠”的毅力勇夺该榜魁首……….
　　还不等太守用他那脑内那少的可怜的三瓜两枣细想清楚，这沈大公子为什么千里迢迢从汌照跑到这四面环山的孤城里，大晚上把自己“请”到城墙上的时候，沈离已经似笑非笑的开口问道“太守大人这几年过的可还好？”太守下意识的拿起官场上的那一套应声回答道：“多谢将军关心，下官………”这一个官字还没有说完，太守突然面色煞白，像是被人强行打通了任督二脉般，猛的想到这位爷为什么会在这了，这位爷虽然前十几年一直都是个公认的纨绔，但是近些年就好像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一样，在西北边境屡立战功，还封了个建威将军，手握重兵，而自己………自己三天前归顺于宁王麾下，自己……这是造反了啊！现在已经算是叛军了………想到这，太守抖似筛糠的抖了起来，止不住的汗如雨下。沈离有些纳闷，自己一句真切的慰问竟然让连造反都能气定神闲，胸有成竹的太守怕成这样，便转头看向刚刚退到一旁抱着双手一脸事不关己的男人，道：“璞瑜兄，我长的很丑吗？”要不是严璞瑜和沈大少爷相识多年，几乎差点就要相信沈离这一脸恰到好处的茫然和委屈了，沈离这副样子比起年方二八的大姑娘被负心汉抛弃后有过之而无不及，活脱脱的一个受气小媳妇，而且这么看着严璞瑜，好像严璞瑜是那个负心汉一样。
　　太守从记起来自己是叛军时已经处在精神奔溃的边缘，一直强撑着一口气打算寻个机会说几句好话，求个情讨个饶，再不济就把自己这些年贪污枉法，鱼肉百姓的“积蓄”拿出去“孝敬孝敬”沈大少，好图个从轻发落，可这会子儿听着这两位爷扯东扯西，净谈些风马牛不相干的便是再也撑不住了，终于“哐”的一声晕倒在城墙上。沈离见这脑满肠肥的太守晕了，瞬间收起自己方才一脸的茫然和委屈，变脸似的换上一副鄙夷的神情冷哼道：“出息。”随手招呼过来两个士兵把太守抬走了。处理完太守，沈离正色对上严璞瑜，说：“我等这次能如此轻松的攻下蜀中，其中怕是多有侥幸，叛军尚未集结完毕，没有料到我等会在寒冬出师，而且速度如此之快，加上此地易守难攻，四面环山，太守又碰巧是个不作为的，这才让我们捡了便宜。捷报我已经命人快马加鞭往朝廷那边赶了，在此处稍作休息吧，还得劳烦璞瑜兄去看看剩下的粮草到哪里了。”严璞瑜听闻此言，一脸沉重的抱拳行礼，道了一声“好”。常言“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当今圣上虽谈不上英明神武，但也不至于昏庸至此，克扣粮草算什么事……难道要他们这几十万号人喝西北风吗？
　　“前线加急战报——”只见一个身穿黑色盔甲的士兵风尘仆仆的冲进殿内，刚过而立之年的皇帝透过旒上面悬着的白玉珠子，用浑浊而阴沉的眼神盯着这个冲进大殿的士兵，立在一旁的宦官立刻会意，只听那宦官捏着嗓子喊了一句“呈上来”。在满朝文武急切期待却又极力克制的氛围中，皇上不紧不慢的看完了那份战报，那宦官眼尖，硬是瞥见了些关键字眼，诸如“收付蜀中”，“旗开得胜”……便跪了下来，自以为机灵的用他那尖锐的音色高声道：“祝贺吾皇旗开得胜，收付蜀中，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他这一声也让原本惶惶不安的满朝文武松了一口气，齐跪下高呼道：“祝贺吾皇旗开得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上先是皮笑肉不笑的看了那宦官一眼，只一眼，那宦官已经感觉如同身陷冰窟。随后扯着脸上那不怎么饱满的皮笑着说道：“沈爱卿当真是年少有为，倘若这江山没有沈爱卿替朕守着，朕可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满朝文武本来有些激动的心情愣是被皇上这阴阳怪气的一句话给浇了个透心凉，一个个都直挺挺的跪着，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朝堂上顿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个别体虚肾亏的大臣已经开始有些支撑不住了，只听皇上慢悠悠的说道：“诸位爱卿请起，今日的早朝就到此为止，朕乏了，先行一步。”随后留下面面相觑的满朝文武和那个一直跪着不知所措的宦官。

作者有话说

　　码字要我狗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