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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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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之上,俗世凡尘,迷魂醉三生。
“就知姑娘在此地。”
女子闻声微微侧身,抬眸见来者之人唤了声:“婆婆。”
老人笑着点了点头,缓步上前,凝望着面前血红如海的彼岸花。“姑娘既已寻到所等之人,为何还是这番黯然失魂,愁伤不断?”
女子凄凄一笑,凝望着这无边的彼岸花,答非所问道:“世上相传唯有开在黄泉之中的彼岸花最为红艳绚烂,可烟儿瞧这三日之久,愈发觉得,花虽艳美,却独有一丝悲凉与落寞。”
“姑娘心境已变,顾而一切皆变。”
女子垂眸,呆呆的看着开在身下的几支彼岸花。良晌,淡淡的开口道:“婆婆,可否赐烟儿一碗汤?”
“自然,不过——老婆子今日来访,是受人之托将这个物件送给姑娘。”
女子侧头看之,竟不知何时老人的手上出现了一盏小巧玲珑的兔儿灯。
“这是.......这.......”女子双手颤抖的接过这盏小灯,声音哽咽的道:“他还未曾忘记——未曾——”
“姑娘要是愿意,婆子我可给你二人些许时日,再这冥府多停留几许,续上前世那份残缘。”
女子停下哭声,擦了擦泪滴,朝着老人勉强的挤出一丝笑意,遂又摇了摇头。
老人皱眉,不解的询问道:“姑娘这是为何?”
“婆婆,烟儿自在黄泉上看见永郎那一刻到今日,已过了三日之久,这三日烟儿不曾流过一滴泪,怕是这眸子里的泪儿也是怜惜烟儿的苦,可方才见到这灯,还是忍不住,忍不住——大抵烟儿还是恨不起他,恨不起来——”
老人心疼的望着面前的女子,手中变幻出一条帕子递给了她。
女子擦了擦决堤的泪,低喃着。“烟儿自幼就知人间世态炎凉,人情淡薄。永郎肯为我放弃一切,烟儿自是加倍的对永郎好。烟儿走过这黄泉路,知晓路上的寒风有多冰凉刺骨,一个人有多么的孤苦寂寥,本想着等着他,护着他,恐他怕寂寥,恐他厌冰寒,所以.......所以.........”女子双手紧握着臂膀,缓缓蹲坐在坛岸上,平息了许久,红着泪眼凄美一笑,“终了,还是烟儿犯了傻,忘了他是太守府的大少爷,自是不缺善情解意的女子伴于身旁。今日,瞧见这灯,猜想他心里大致也是记惦我的,如今,知他在人间过的很好,如此,烟儿也就释然了。不再等了——”
老人沉默的抬头望着这如血一样花海,手捻残花,变幻出一碗颜色炫美的汤。
女子站起身,朝着老人行了礼,饮下浓汤,飞过奈何桥,手提着灯,渐渐来道三生石旁。
花灯满城,十里长街。
“这位公子,烟儿有个不情之请——可否......可否......”一俏颜清秀的女子,站在一男子身边,粉颊微晕,玉白的小手不断的缠着手中的帕子,小声嚅嗫着。
男子瞧着面前羞红双颊的姑娘,嘴角抿了抿,出声问道:“姑娘,有何事,不妨言之。”
“公子手中提携的兔儿灯实属精巧可爱,烟儿寻了这十里街,也未找到与公子手中的这盏相似之灯,所以,烟儿愿出重金买之,可否,将这灯让与烟儿——”女子抬眸,诚恳的望着面前的男子。
男子一愣,望着女子闪晶晶的眸子,不由扬起嘴角:“这本是小生做给家妹玩耍的,值不得几个铜板,若是姑娘喜欢,便赠与姑娘赏玩。”
“可.......”女子蹙眉,不肯去接。
“不过是寻常玩耍之物,姑娘不必上心。”说罢,男子将小灯递与女子手中。
女子接了灯,红着面颊朝男子欠了欠身慢慢离去。
灯影绰绰之间,女子颔首微笑,十里阑珊,十里他人梦———
站在三生石旁的女子痴痴的望着石上的流影,手中的兔儿灯缓缓坠落,落地无声化作一滴红尘泪。
瞧——彼岸之上,又一朵花开留殇。
女子闭眸,纵身跃下,虚虚渺渺不过世间一缕尘烟儿。
“永郎——若有来世,莫再叫烟儿等了———”
“请问,这里是否有位姓孟的婆婆?”一位风烛残年的老翁站在门口抬手敲了敲木门。
“若是寻汤,便申时再来,现下无汤可供。”丫头一边辛勤的擦着桌子,一边说道。
“在下不是为寻汤而来,是另有他事之求,麻烦姑娘替我向孟婆婆通报一声!”老翁朝丫头拱手作揖行了个大礼。
丫头抬头打量着面前的这个小老头,心下想:“莫不是婆婆哪一世的老相好,现下寻来相认旧情?只是这婆婆的眼光甚是差矣!”她疑惑的摸着下巴多看了老翁几眼,渍嘴道:“行吧,行吧,老爷爷您坐下歇息片刻,丫头这就去请婆婆来!”
“有劳姑娘了!”老翁嘴角的褶子上扬,又朝着丫头拜了一礼。
“丫头,灶里的柴不多了,你去添些来。”老人脱下围裙,望着前来的老翁颔首微笑。
“可,婆婆.......”丫头话说了一半就被老人射来的目光生生吓得打了个寒颤,只得乖乖的闭上了嘴巴去了灶台前添柴看锅。
“婆婆。”老翁拘谨的叫了一声。而后欲言又止的问:“她——可还记恨着我?”
老人淡淡一笑,走到木桌前,独自斟了一杯热茶道:“坐吧。”
老翁应声坐下,接过老人递来的热茶。
“她说她不曾恨你。”
“真的?”老人浑浊的瞳孔中忽儿闪过丝丝光亮,他激动的握着手中的茶盏道:“烟儿真说她不恨我了?”
老人点点头,低头抿了一口茶。
“那她——烟儿如今在何处?婆婆能否让在下去见她一面?”
老人顿了顿,放下手中的茶盏,看着对面的老翁叹道:“怕是为时已晚,她已经走了?”
“走了?走了......”老翁神色黯然的默念了许久,蓦然像是想道什么,竟捂着脸“呜呜”的痛哭起来。“她终究是被我伤透了心,伤透了心——原以为她早日投胎转世,她竟.....竟还等着........竟等了一世,盼了一世,真是痴儿......痴儿......”泪水从枯朽的指缝间滑落,不经意间,滴进面前的茶盏里,幻出幽幽白光。
老人眉毛一挑,手指掐诀,霎时,茶盏中又飘出淡淡茶香。
“也罢......也罢.......”老翁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望着老人,“总是我先负了她,早点去投胎,也好忘了我这薄情寡义的负心人,早日解脱,免的再受这令人噬心之苦。”老翁擦了擦眼泪,“婆婆——在下有一事相求,望婆婆必应之。”说完,起身“噗通”跪在地上,苦求道:“望婆婆能让在下去寻烟儿——今世无缘,只求来世能共度黄泉!”
老人又静静的抿了口茶,睥睨着跪在地上的老翁道:“她本是横死之人,本应到枉死地狱受刑,受千年之苦。但,老身念她天性儿纯良,又是个对情忠贞不渝之人,固才免了她的刑罚去转世投了胎,只不过她这几世,也必是福薄穷劳之命格。而你不然,你在阳间阳寿已尽,生死簿子上已画着寿终正寝的字样,命理不同,这命格自是相差万千,二者不可相论,自是无缘无份。”
老人呆楞的跪在地上,眼中变得浑浊无光。一时间,倒像是被抽了魂一般,变得疯颠痴傻起来,一会儿连连大哭,一会儿大笑不止。
“终究是我的错——我的错——”老翁瘫坐在地上呢喃着,任凭丝丝银发飘打在身上。“在世间我委屈求全处处迎合着他人,灭己欲,尊着所谓的仁义忠孝,过着早被安排好的生活。原想着同烟儿一样可以从世俗中解脱出来,没料到,事事难测,我竟独自活了下来。望着年迈的父母跪在地上以死相逼,望着早就化作墓碑的烟儿,我心早就死了。之后的日子,呵———”他触及往事不由自嘲道:“过着父亲早就为我安排好的生活,娶了那学士府家的大小姐,继而凭借着丈人的身份与地位,不出几年,就令我博得了更高的权位。虽是日日锦衣玉食,受人尊崇,但却活的同个木偶般没有思想,没有灵魂,只会一味的任人摆布。心中之苦无人诉说,心中之痛无人能懂。一切皆不由心,就连再次寻死,也是千种万种俗事相绊,终了,死难如愿,生不如死。然在别人眼中我这一生由为人羡,朝堂之上我是个好臣子,高堂之中,我是个大孝子,好夫婿,好父亲,惟有我知,我早就成了一个背信弃义之人,烟儿.......烟儿她.......”老翁说着说着眼泪如汹涌澎湃的潮水一样,涌出眼眶,沾湿了衣襟。
“命之如此,孰是孰非已成往事,既是苦,便早日放下。”
“本就因我懦弱,害了她受了不应受之苦,现下叫我如何能放下?”老翁流着泪看着自己如枯木一般的双手,缓缓抬头,直视着面前的老人说:“传说地府有十九种刑罚,除了十八层地狱中各层的刑罚外,还有一种,惟有婆婆才知——”
老人低笑,轻轻“哦~”了一声。
“愿婆婆能成全在下!”说罢,老翁跪在地上狠狠磕了三个响头。
老人眸中泛起丝丝幽光,冷着声音道:“你可知这刑罚的代价?”
老翁无畏的点了点头。
“你可又知这是何等之苦,你虽圆满了她,但你却永生受这地府的制约,永世做个无心无情之鬼,不仅没了自由,也没了再世为人的机会。生生世世困于牢笼之中,受永远赎不完的罪!”
“有也罢,无也罢,人生下来就是受苦的,都是苦,倒不如换烟儿少受些苦楚,让我守护着她,做个无心无情之人,以弥补我对她的愧疚之情。”
老人脸上挂着怒意,抬眼撇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老翁,瞧着他隐隐泛红的额头,不耐烦的道:“你既然铁了心,我老婆子何必再这自讨无趣!”瞬间右手幻化出一颗红丸,凝眉思索了良久,问:“如悔,现下未晚。”
老翁欣然的摇了摇头,望着幽红的丹丸,矢志不渝的道:“不曾悔——”
世人都知道,这渝川城以制作颜色炫彩 ,样式新颖的花灯而闻名于天下,尤其是正月十五花灯节这天,十里长街处处张灯结彩,挂满了各色各样的花灯,闪闪烁烁如梦如幻,由此吸引着各地游士与宾客纷纷慕名而来。要说这天到此赏玩的男男女女们必会买一盏精致小巧的兔儿灯赠与对方护表爱意。追其缘由,想必随便问一位渝川城内的百姓都会知晓这兔儿灯背后的那个凄美的爱情故事。
相传百年前,渝川城太守的大公子喜欢上一位商户家所生的庶女,二人在花灯节上初识,女子因喜欢大公子手上提着的兔儿灯,竟痴迷的追了十里长街,最后终有勇气上前告之,愿花金银换去大公子手中的兔儿灯。没料想这竟是一段凄美爱情的开始,这兔儿灯便成了连接二人姻缘的红线,他们开始背着外人偷偷的私下相见,可这纸终究包不住火,二人的私情被太守知晓,逼得此二人私奔到山中的一个破庙前,相约自尽殉情而死。只是造化弄人,这大公子,竟被救了回来,这女子却早已香消玉殒。后太守全家老小已死相逼,逼迫大公子娶了学士府家的嫡女。然这公子虽身不由已,依旧没忘了当年与女子的誓言,每每到了花灯节这天,总会在女子的墓碑前挂满自己亲自编制而成的兔儿灯,等着女子的魂魄前来相见,只是大公子做了六十多年的兔儿灯,盼了六十多年的女子,直到他临终之前,也未出现在他梦中一次,遂是含着遗憾郁郁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