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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和他的式神 ...
风和日丽的春日午后。
木屐踏在地上的声音清脆悦耳,太宰治拢了拢狩衣宽大的衣袖,眯着眼朝远处看去。
这个时节已经有不知名的鸟虫叫了起来,大概是要将一整个冬季的缺席都唤回去。草木开始抽芽,阳光虽不算耀眼,却已明亮了起来。
周遭是稀疏的木林与矮小的灌木丛,交错着露出土黄色的大地。这条不知通向哪里的小路蜿蜒着延伸向远方,看不清到底有多长,也看不清路的尽头到底是什么。
万幸的是,太宰治在这荒僻的地方竟然还能见到人。
“这附近有什么村子吗,老伯?”他冲着树下盘着腿抽烟的老者问。
长长的烟管在老者的手里抖了下。老者长舒一口气,缭绕升腾起的白雾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遮住了太宰治的脸。
“那里。”烟管指向了远方,“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不到一里的地方就有一个村子。”
“多谢。”太宰治向老者躬身一拜,拂袖而别。
“年轻人——”老者如同古旧木屋里摇晃着的木板门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那个村子,是个被诅咒的地方。”
太宰治的脸上浮现一个浅笑。明明隔得很远那清朗的笑声却依旧传入了老者的耳中:
“无碍。”
“混蛋……放我出去啊!”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无端响起,然而周围除了太宰治别无他人。
袖里从方才开始就一直躁动个不停。太宰治松了松压紧袖口的手,一道白影飞快地闪出,然后动作轻巧而灵敏地落在了太宰治的肩头——
一张扁扁的、白白的、小小的纸片人。
“快点把我变回去啊混蛋!”小纸人愤怒地揪着太宰治的衣领,整张纸却在风里窸窸窣窣抖个不停——中气十足——但毫无威慑力地吼道,“谁要变成这个可笑的样子啊!”
“真是没有礼貌呢,中也。”太宰治叹了口气,捏着小纸人的脑袋把他揪了下来,“身为式神就应该乖乖变成小纸人待在我的衣袖里啊。”
“哈?式神?我什么时候说要做你的式神了?!”小纸人奋力地推攘着太宰治的手,“明明从头到尾都只是你一个人在一厢情愿自作多情吧?!”
“要不是我制服了灵力失控的中也,中也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为非作歹呢。”太宰治松开小纸人,随手掐了个诀。
“那只是你这家伙的一面之词吧!我可是什么都不记得了欸!”白光一闪,小纸人身上的术法被解开,,一个橘发的衣着华丽的少年赤足踩在了地上。朱红色的宽大和服罩在他身上丝毫不显违和,纤细的脚踝和脖颈上用红绳系着小串的铃铛,敞开的和服下摆露出一截引人遐想的细白的小腿。少年有一双好看的眼睛,闪着妖精般的冰蓝色泽。
“这是什么?!”中原中也极为不适地拉了拉长他手臂近一倍的狩衣袖摆,又伸手去扯脖子上的红绳,铃铛闷闷地发不出响声,“不要自说自话地就给我换衣服啊混蛋!给我弄回去啊喂!”
“拒——绝——,那是中也作为我的式神的标志哦,”太宰治拖长了音调往前走,“再不快点的话正午就赶不到村子了哦,中也。”
“喂——等、等等啊!”中原中也撩起衣摆快步追了上去。
“……你确定这个地方真的算得上是个村子吗?”中原中也狐疑地看向了太宰治。
“唔——看来是和我想象中的有点出入。”太宰治左手托着右手肘,轻点着下巴沉思。
“有点?你管这叫有点吗?!”中原中也指着一片荒凉贫瘠得可怜的土地恨不得戳瞎太宰治的眼睛,“这种鬼地方种得了粮食活得了人?!”
“的确这里的土地是太贫瘠了些。”太宰治看了眼已经干涸得开裂的大地,“水源也不是很充足……但是中也,话可不能说得太绝对了,毕竟凡事皆有可能嘛。先前我们遇上的老伯,说不定就是村里的人哦。”
“哈?我信了你的……”中原中也扭开头,话还没说完忽然顿住。“喂……那边角落里的那几个……好像是人吧?”他迟疑着开口。
“嗯?”太宰治应声回头。
“那个衣着的……莫非是阴阳师大人?”几个面黄肌瘦得几乎不成人样的村民从躲藏着的角落里跌跌撞撞奔到了太宰治面前,“阴阳师大人!请务必救救我们!救救这个村子!”村民们跪下向太宰治磕头。
“那个——其实我只是个云游到此的吟游诗人而已。”太宰治侧身回避了这一跪,“不过贵村如果遇上了什么麻烦的话,我还是很乐意帮忙的。”
“阴阳师大人,您不必谦虚。您身后的那个就是您的式神吧?那样高贵美丽的存在……恕我直言,我们从未见过。”为首的那个村民跪坐着恭敬道。
“喂,等等!我怎么就是那家伙的式神了?”中原中也不满地嚷嚷着上前,却被太宰治抬手拦住:“如果你们硬要这么称呼的话也无妨……请先让我了解一下这里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吧。”
“是这样的……”为首的村民神色惶恐,“这个村子……这是个被诅咒的村子。自从村子被诅咒的那一日起,天不再降雨,粮食也无法成活……如果单单是这样也就算了,可村子里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不满十六的少年少女失踪!那些孩子……那些孩子全都不知去向!我惟一的儿子和三个女儿也……”
太宰治默了默,轻叹一口气:“节哀。”
“阴阳师大人!”村民们膝行着向前拽住了他的衣摆,“请您务必帮帮我们!至少……至少也请救救那些孩子!”
太宰治蹲下身,轻轻扶起那些神色如魔的村民,微笑着道,“请放心,在下定当全力以赴。”
那笑容太过耀眼,村民恍惚以为自己错见了高天原的神明。
“多谢阴阳师大人!”他们匍匐着向神明跪拜。
“喂,你看着也不像个傻子啊,为什么要帮那群人?还有你这是要往哪儿走?”中原中也步履轻快地跟着太宰治,“呐喂!你有在好好听我说吗!”
“别吵,中也。”太宰治微微抬起宽大的袖袍掩住耳朵,“我正忙着呼吸呢。”
“哈?!”中原中也猛地顿住,“你这家伙的态度让人很不爽哎!”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太宰治又拖长了音调。
“你!……算了,不和你争这个了。”中原中也一把拽住太宰治的狩衣袖子,用着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喂,我突然想起来,离这个村子不过一座山的地方就是海,而且那个山矮得跟个小土坡似的,但是村子里的土地却干得吓人!”
他凑近了太宰治的耳:“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太宰治偏了偏头,缓缓从中原中也的手中抽出了衣袖,然后牵住了他的手。小小的,有点凉。
“是啊,是很奇怪。但吟游诗人最不缺的就是想象力啊。”他微笑。
“你还扮上瘾了!”中原中也气得想甩袖走人。
“耐心点,中也。”太宰治握紧了他的手,“要找的地方,就快到了。”
周围的景致悄然发生着变化。他们大约是走上了一个小山坡,本来稀疏裸露的可怜土壤可算是长了点东西,几尺高的灌木约莫只能盖到中原中也的膝盖。路蜿蜒扭曲着盘缘上山顶,一下子看不见尽头,只能看到更高的地方长着的密林。路原本算是精修的,却因为年久失修而坍着破碎的路砖。不时从头顶掠过的乌鸦拖着沙哑难听的声音扑棱着翅膀远去,抖落下漆黑的羽毛,像是灾厄的诏书。昏黄的夕阳余晖包裹住整座山,有股不言而喻的凉意。
中原中也的寒毛微微竖起。
“怎么了,中也?大妖怪也会害怕乌鸦的吗?”太宰治笑着调侃,手却没松开。
中原中也侧头瞪了他一眼,否认的话就要脱口而出,眼前却被一片朱红的巨大建筑所占据。
“那是……”他的瞳孔缩了缩,惊叫出声,“神社!在这个鬼地方居然会有神社!”
路的尽头是一扇“门”,一扇通往神圣之地的“大门”——那是一座巨大的、鲜艳的朱红色鸟居,透着神圣与威严。时间在它上面仿佛凝滞了一般,红色的实木下是枯败的杂草,可实木上却是一尘不染。
太宰治伸手虚按在鸟居正中。“没有结界。”他说,“走吧,中也。”
“就算你说没有结界也……”中原中也拧了拧眉。妖怪大都很忌讳神社这样的地方,不仅是因为神社里的结界法阵会削弱他们的力量,在那里,神明的气息更令妖怪们厌恶。
“……喂!”中原中也被太宰治拉进了神社,本来骂人的话都聚到嘴边了却生生堵住。这个神社有点不对,中原中也屏住气息仔细地感受了一下——
这里,没有神明的味道。
“感受到了吗,中也?”太宰治松开了牵着他的那只手,“这个神社里并没有神明的气息。”
“怎么可能!”中原中也几乎脱口而出,“哪怕神社被废弃了也不会没有供奉过的神明的气息!除非……”
“除非?”太宰治的脸上挂着微笑,声音却冰得像寒泉底的水,“除非神明舍弃了自己庇护的子民,抹除了自己的痕迹,或者是——”
他大步走上前,宽大繁复的衣袖在空中猛地一挥。
“神明已死。”
地上无端刮起了凌厉的狂风,哀嚎着卷去覆盖住这片恢宏胜迹的杂草与尘埃。太宰治的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站在神社前,面色平静,而周遭却是堪称“神迹”的景象。中原中也摁住在风中乱舞的头发,扯着嗓子冲太宰治大喊:“这不可能!”沙砾倒灌入他的口腔,有点呛人,“只有神明才能杀死神明!”
“只有神明,才能杀死神明……吗?”
风,停了。
中原中也松开摁着头发的手,捂着嘴猛地咳起嗽来。太宰治踱步到他身边,弓下腰轻轻拍着他的背。
“中也,”他低沉而轻柔的声音在中原中也耳边响起,“还记得我告诉过你的话吗?”
“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凡事,只要存在,就皆有可能。”
他的声音有一瞬让中原中也不寒而栗。中原中也抬头看向他的脸,不知为何此时太宰治脸上的笑容让他觉得有些莫名的不安。
“去看看吧,中也。”太宰治指了指尘埃下显露的、完好而整齐的台阶,“你不好奇神社是什么样子的吗?”
“我……”中原中也欲言又止。目光与神社接触的一刹那他忽然就像是被蛊了心神似的,白玉般的台阶在他眼中放大,冥冥之中好似就有那样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回荡:
神社。去到那里。那里,是一切的开端。
中原中也抬脚,迈上了石阶。
他的意识渐渐开始迷离,目光涣散。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水包裹住,柔软舒适,却在窒息中逐渐步向死亡。
中原中也挣扎着想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却无果,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一阵清脆的铃声琳琅响起,像极了神乐舞中巫女们手中与身上配饰的铃铛。神智猛然被拉回,中原中也踉跄了一下,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中原中也心有余悸地想着,他抬头,正巧与一个黑影对上。
一团漆黑的、辨不出外形的阴影,盘踞在神社殿门的正前方。
中原中也的瞳孔骤缩。黑影的反应极快,几乎是在他作出任何举措之前就已经消失不见。
“喂!给我站住!”中原中也回神,足尖发力正欲追上去,却被一只纤长的手拦住。
“太宰治!”中原中也气得跺脚,“你这混蛋在干什么!再不追它就要跑了哎!无论怎么看那个黑影都是罪魁祸首吧!法力高强的大妖怪掳去村子里的孩童什么的已经是见怪不怪的事情了!”
“凡事还是别过早下定论的比较好哦,中也。”太宰治的语气轻快,神色却有些凝重,“你仔细看看,那个黑影先前待着的地方,究竟是什么?”
中原中也扭头看过去,旋即又瞪大了眼。
那是一块向上垒起的圆台,不算太大,刚好可以躺下一人的大小。中原中也凑近那方圆台仔细看了看,圆台的一周镌刻着奇怪的花纹,有些地方被磨平变得模糊不清,而还有的地方则结着暗红的、像是干涸了的血迹的污渍。
“这是……祭坛?”中原中也称得上是小心翼翼地说出了那两个字,“可是……为什么会有祭坛?这里供奉的,难道不是神明吗?”
“虽然会有‘祭祀’的神明很少,但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太宰治皱眉,“而且祭祀也并非只有献人一种,祭品也可以是谷物粮食、牛羊牲畜之类。但如若祭品是人的话……那十有八九就只能是些邪神、鬼神了吧。但是这里又的的确确是个正常神明会有的神社。”他伸手点了点下巴,“奇怪,普通的神明应该很讨厌血腥气才对啊。”
“我早说过这个村子有问题了吧!”中原中也嚷嚷了起来,“刚刚也是!我就像是被魇住了一样地往上走,我还以为是你这混蛋动的手脚呢!”
“你说……魇住?”太宰治一愣,忽然眼前一亮,“我想我大概有点头绪了,中也。”
“什么?”中原中也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你知道了什么?”
“不急。”太宰治的脸上又挂起了那三分欠揍七分假的笑容,迈步走向神社正殿,“只要打开这扇门,就能知道这里供奉的,究竟是何方神圣了。”
“虽然你这么说了,”中原中也跟着上前,伸手推开了神社的殿门,“但我果然还是很不想进去这种地方啊。”
吱呀一声,尘封已久的大门再次被打开,神的面貌得于重现天日。
“咳咳!”中原中也猛地咳起了嗽,“明明神社外面的鸟居都是一尘不染的,为什么这个神社里面会有这么多的灰尘!”
“唔——看来这位神明大人的状况确实不大好呢。”太宰治沉吟着,伸手去拉神龛的门。
“喂!你等——”中原中也还来不及制止,太宰治就已久拉开了神龛。这对于神明来说可是大不敬的事情,无论信不信奉神明的人都很忌讳这么干,大概也就是太宰治这种人才会做得出来。
“啪嗒”一声,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哦呀,看来我们中头奖了呢,中也。”太宰治这么说着,然后笑着转身。
神龛中的神像,没有头颅。
而地上掉落的,正是一个小小的石雕的头。
——神像即是神明的化身,神像的破损预示着神明的陨落。
中原中也握紧了拳头,背后一阵凉意。
能够杀死神明的,那黑影究竟是什么东西!
太宰治倒很是心大,甚至悠闲地把那个头从地上拾了起来,玩味地翻弄着。
“……你胆子可真够大的啊。”这回就连中原中也也不得不佩服这个人完全蔑视神明的行为。
“嗯?已经死了的神明不管我怎么摆弄都不会有事的吧?”太宰治笑眯眯地说,“毕竟他死都死了,还能从黄泉国追回来不成?”
“说不过你。”中原中也一撇嘴,扭头端详起了那座神龛。这座神龛和普通的神龛别无二差,只是神龛上面积下的灰尘多得可怕,细长雪白的蜘蛛丝绞着神像的胳膊,那些小爬虫甚至在神像断开的脖颈那里筑了个窝——若是神明还在世定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中原中也胃里一阵翻腾,捂着嘴干呕了起来。
“咚”的一声,什么东西撞到了中原中也的脚上。他低头,对上一双笑得诡异的、石雕的眼。
“咦啊啊啊啊!”中原中也惊叫着朝后退了一步,结果被身后的门框绊倒,一阵天旋地转中原中也就翻到了神社外头。
“哈哈哈哈……”太宰治捂着肚子笑到打颤。
“你笑什么笑!”中原中也翻身起来,怒视着太宰治,“我问你!你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真……真没想到中也还会被这种东西吓到。”太宰治抬手揉了下笑出泪水的眼睛,走过去踢开了方才被他丢到地上的、吓坏了中原中也的神像脑袋,“中也是娇弱的大家闺秀吗?”
“闭嘴!”中原中也的脸因为生气微微红涨,“谁想得倒你这种人还会丧心病狂地把神像的头扔回地上啊!”
“丧心病狂?”太宰治歪了歪头,“在中也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不想和你争论这个!”中原中也挤开太宰治站到神龛前。“喂,你刚刚盯着它看了那么久,看出什么名堂来吗?”说完他又凑近端详了下那尊神像,“完全没有特点,根本就不知道是什么神嘛……”
“有的哦,中也。”太宰治笑了笑,“你知道‘稻荷神’吗?”
“哈?”中原中也扭头看向他,“你说那个掌管谷物丰收的稻荷神?”
“是的。”
“可是——”中原中也皱眉,“稻荷神不是以狐狸为信使的吗?这尊神像上连个狐狸面具也没有,再说,没有狐狸也就算了,怎么可能连稻荷神应有的‘五谷’都看不见?这也太奇……”
“并不奇怪哦,中也。”太宰治打断了他的话。中原中也回头,太宰治的脸在昏暗的阴影笼罩下晦明不清。他抬手,没有掐诀,也没有用符纸,只是轻轻地打了个响指——
清脆的声音在神社中回荡开,忽然轰隆一声,神龛中的神像缓缓地转动起来,巨大的轰鸣声穿透了整个神社,以至于地面与屋檐都在微微颤动。转过了一周,神像停止了动作,屋子里又逐渐静了下来。
“那是……”中原中也瞳孔一缩,“稻荷神?!”
神像的背面竟然也是一尊神像!不同的是这尊神像是个怀抱稻穗、骑着狐狸的眉目温和的女子。
“对,也不对。”太宰治走上前一拂袖,神龛上落的灰尘尽数褪去,神像的面目清晰起来,“这是稻荷神。但,另一个也是。”
“两个稻荷神?”中原中也诧异道。
“没错。”太宰治干脆地答道,“真是稀奇,哪怕是我也很久没有见过这种祭神方式了。”
他转身,注视着中原中也:“稻荷神其实本就有两个,只是人们大多都只知道那个掌丰收的稻荷神罢了。正如中也你所说的,狐狸、稻谷,这些都是稻荷神的象征,但只是‘那一位’的象征。也就是说,另一位稻荷神——”太宰治有意拖长音调,吊着中原中也的胃口。
“是什么?”中原中也的背后微微有冷汗浸出,昏黄余晖下安静的神社有说不出的诡异。
“——那不是主丰收的神,而是主‘刑罚’的神明。”太宰治笑着续道。
“刑罚?”中原中也瞪大了眼,“这真的还是神明吗?”
“是的呢。明明是个神明,却会惩罚恶人。据说在他饥饿的时候,还会以人为食哦。比起神来,不管怎么看都更像个恶鬼吧?”太宰治的声音在神社里显得又轻又凉,“原本在很多年前,大家都是将两尊神并排放在一起供奉的。但日子久了人们就发现,根本就不会有人喜欢凶神恶煞还掌管刑罚的神明。可是神明又是不可以不祭拜的,这可怎么办呢?——于是有聪明的匠人想了个办法,把一块巨石雕成了两面,正面是主‘丰收’的稻荷神,而背面则是主‘刑罚’的稻荷神。这样,人们在祭拜的时候,就只需要跪拜那个慈眉善目的神了。最开始两尊神像都还是暴露在空气中的,但后来,人们甚至直接制了个神龛,将背面的稻荷神隐去,由此也就有了暴露在光面的‘阳神’与暗处的‘阴神’的说法。再后来,‘阴神’逐渐地被人们所遗忘,而稻荷神也渐渐成了‘阳神’的代名词。”说到这里,太宰治一顿,“但是在这座村子,人们不仅供奉了两尊神,而且‘阳神’与‘阴神’的位置还翻转了——真是让人很好奇这座村庄里都发生了什么啊。”
中原中也被他说得脊背发凉,寒毛微立,结结巴巴地开口:“那……那这和村子被诅咒了有什么关联吗?”
“唉。”太宰治叹了口气,中也你可真迟钝,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为什么‘阴神’但头颅被砍下了而‘阳神’却完好无损?”太宰治忽然顿住,眼神飘向了中也身后。“哦呀,这可真是不妙,光顾着和中也讲故事都没注意到太阳已经下山了呢。”
话音刚落,神社里就彻底暗了下来。太宰治打了个响指,指尖聚起一小丛火苗。“没办法呢,看样子今天只能在这里凑活一晚啦。中也你不会介意的吧?”太宰治笑眯眯地问。
闻言正暗中向太宰治这个“光源”靠近的中原中也脚下一顿。
“中也不会害怕吧?就算害怕了我也不会抱着安慰你的哟。”
“谁要你抱着了!”中原中也龇着牙冲他挥舞了下自己粉嫩的小拳头,“我怎么可能会怕!”
“那就好办了。”太宰治招招手,神社里的蒲团晃动着飘了过来,整整齐齐地铺开成一片。太宰治拣了块干净的蒲团盘膝跪坐下,又拍了拍身旁的蒲团对中原中也说:“将就一下吧中也,毕竟神社里也找不出什么东西来了。”
中原中也迟疑了一下,要是他躺在那儿就几乎是头倚着太宰治的膝盖而眠了。
火光忽然一暗,黑暗如潮水般从四处席卷而来,夜风冷冷地穿过神社,中原中也一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片刻,火苗又悠悠燃了起来,太宰治伸手掩着嘴打了个哈欠,声音慵懒:
“中也——你再不过来我就要把法术收回来了哦——”
“啰嗦死了!”这一次中原中也不再犹豫,走过去愤愤地躺在太宰治旁边。他看太宰治才是个妖怪吧!中原中也腹诽,活像个成了精的老狐狸!
火光沉沉地黯淡了下去,两人都不再说话。神社里静悄悄的,只有水渗进墙缝再滴落下来的声音和太宰治均匀的呼吸声。夜间的山上格外冷,中原中也瑟缩了一下,拽紧了和服衣袖蜷缩成一小团。好像太宰治那边比较暖和。他这样想着,头无意识地朝太宰治那儿拱了拱。一只手忽然轻贴上他的额头,暖意从那里一点点晕开。暖洋洋的,好舒服。中原中也想。
就像是……谁的怀抱……
……谁的?
中原中也猛地睁开了眼。
耳边的蝉一直在聒噪个不停,火辣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榨干几乎每一寸土壤的水分。周围是郁郁葱葱的树林,脚下是一条狭窄得看不出是路的路。
山下?他怎么到山下来了?中原中也疑惑。而且……现在明明应该是春天啊?怎么会有蝉叫声?再说他和太宰治上山的时候这儿的树林有这么茂密吗……
对了,太宰治!中原中也一拍脑袋,这个家伙呢?他一定知道是怎么回事!
“喂,太宰!”中原中也一边向神社的方向走,一边喊着太宰治的名字。树林里静悄悄的,除了蝉没有人回他的话。
“怎么回事……”中原中也嘟囔着,蹙紧了眉头。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他是被拉入了梦境,还是幻境?
“你在找人吗?”身后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是和家人走散了吗?”
“啊?……嗯。”中原中也怔了一下,回道。说话的是个穿着巫女服的少女,束好的马尾辫垂到肩头,脸……
中原中也愣住了。
他看不清。
无论他怎么努力地想要辨出那个少女的脸,最后都是徒劳,他的眼前只有模糊一片。
……为什么会这样?
“这样啊。你是和家人一起去看神社的巫女选拔的吧?那我带你过去吧,说不定能找到你的家人哦。”少女的声音温和,像她的灵力一样澄净,是妖怪们喜欢的味道。
“走吧。”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中原中也已经站在神社的殿门前了。人意外地多,神社里一片热闹,完全不是先前荒废的样子。三味线和太鼓的声音响彻天际,神社殿前站着一排身着巫女服、年龄相仿的少女。中原中也能感受到,那股气息也在其中。
熟悉……这个气息让他觉得莫名熟悉,可是想不起来!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自己遗忘了……中原中也痛苦地捂住了头。
突然一声铜锣响起:
“稻荷神大人选中的少女是——”
一阵头晕目眩,中原中也出现在了神社里。
少女跪坐在神像前,她的腰间配着两把刀,一把打刀,一把胁差。她转头,似乎看到了中原中也。
好久没见到你了呢。中原中也听到她这样说。那天我离开神社后就没再看见你呢,是找到家人了吗?
中原中也没有回答她。为什么要祭拜这个神明?他听到自己问。
少女大概是愣了一下,中原中也看不见她的表情。随后她站起了身,身上的铃铛琳琅作响。
因为,少女的声音虔诚无垢,我很喜欢稻荷神大人啊。
不光是我,她朝神像祈福,如果不是稻荷神大人的话,大家就无法生存了。
是稻荷神大人孕育了这个村子啊。
不……不是这样的……
不对……这不对!中原中也捂住了头。
铃铛……那个铃铛是!
中断的意识再次被链接,中原中也抬头,他的面前是祭坛,祭坛上站着那个少女。
——杀了她!杀了那个不洁的巫女!是她给村庄带来了灾厄!杀了她!只有杀了她村子才能摆脱诅咒!
四面八方潮水般涌来了骂声,中原中也捂住了耳朵,这一幕熟悉得让他感到茫然与无措。
他听到了刀出鞘的声音。
血,鲜红的血溅在他的脸上,他呆愣着,双手缓缓垂下。
红色,艳丽的红色浸染了整个祭坛,飞溅开的血珠就像是一朵妖冶的罂粟花印在了中原中也的眼中。长刀穿透了少女的胸膛,漫天红光之下,有那么一瞬中原中也看清了少女的脸,苍白的脸,挂着微笑的脸——
那张脸是!
记忆在那一刻呼之欲出,忽然胸口传来刀刺的痛感,冰冷的铁与骨肉摩擦发出了刺耳难听的声响。中原中也僵硬地往下看,不知什么时候那个身置祭台的人成了他,胸口插着那柄胁差。
“啊啊啊啊!”撕心裂肺的叫声划破长空——
森林里那黑色的、不祥的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起。
“中也?中也……”
是……太宰治那家伙的声音?
中原中也勉强睁开了眼。他又回到了神社里,眼前是太宰治那张百八十年都不一定见的着的略显担忧的脸。明黄的烛光洒在他发顶,中原中也这时才发现自己躺在太宰治的膝弯上,半倚在他怀里。
冷汗浸润里他的衣衫,明明已经从幻象中脱离胸口却仍像是哽着一团血块。中原中也挣扎着想起身,最终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头,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他的嘴唇几乎苍白到透明,脑中回响着乌鸦凄厉的叫声,像被人用锥子在刺一样。
“中也……你,都看到了?”太宰治张口,轻声地问道。
中原中也无声地点了点头。“你也看见了? ”他的声音有些脱力。
“嗯。”太宰治回应, “是共情。这个神社里有一个强大的妖灵,所以我们才会被她影响,拉入了她的回忆。”
沉默了良久,太宰治忽然问道:
“中也,你……想找回丢失的记忆吗?”
中原中也一愣,似乎是没有想到太宰治会在这不合时宜的时候提出一个毫无紧要的问题。他思索了下,缓缓开口:
“既然已经忘记了,那些东西对我来说一定不会愉快到哪里去吧?”
“可是啊,中也。”太宰治的声音忽然飘得有些渺远,“没有记忆的人,是不完整的。”
“他和死人没有什么区别。”
和死人……没有区别吗?中原中也晃神。
太宰治冲他笑了下。
“中也,我来和你讲个故事吧。”
故事发生在一个偏远的村庄里,那个村庄和其他的偏僻的地方几乎没有什么差别,贫穷、闭塞,还有迷信。
对了,这个村庄的村民们十分信仰崇敬稻荷神。他们对他们的神明虔诚到了几乎疯狂的地步。于是有一天,大概是神明也被他们感动了吧,村庄竟然开始降雨,田地里长出了稻谷——在这片贫瘠的土壤上这已经算得上是奇迹了吧?——不,或许用“神迹”这个词更恰当一些。
从那一天起,村民们便开始用先前百倍、千倍的信仰来供奉他们的神。神社被建成了宫殿般奢华的存在,侍奉神社的人从一个变成了数十个,那座小小的山上的神社成了他们的所有。啊,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出现了守节巫女——
“守节巫女? ”中原中也忽然打断了他。
“啊呀,原来中也还不知道什么是守节巫女吗? ”太宰治的语气调侃。
“少得意忘形了! ”中原中也挥舞着拳头擦过太宰治的脸颊,“只是忘记了!和那些不重要的东西一起忘记了而已! ”
“好的好的, ”太宰治漫不经心地应着,把他不安分的手压了回去,“守节巫女啊——”
守节巫女啊,那是一群很特殊的巫女。他们一生只侍奉一个神明,她们的身,她们的心乃至她们的灵魂都全部归属于神明。她们奉上了绝对的忠心,而与之相对的,神明也会给予她们力量作为交换——守节巫女会成为神眷。据说当神明喜欢的守节巫女受到生命威胁的时候,会大发雷霆地降下天灾呢。神明可以依附在守节巫女的身上,那时候她们拥有的,就是能与神媲美的力量。
“话虽这么说, ”太宰治笑了一下, “我倒是从来没有见过哪个神明会愿意把自己的神力借给他人的呢——哪怕是最亲近的神眷。”
“切,说得好像你活了多久似的。”中原中也撇撇嘴顶了回去。
昏黄的烛火跳了一下,他没能看清太宰治那一瞬的表情。
“中也,”他轻轻开口, “你是怎么看待神明的呢? ”
“我才不信奉那种东西。”中原中也几乎没有犹豫地回答, “或者说,曾经信奉过吧——嘛,反正我也不记得了。这种事情很重要吗? ”
“是啊,一点儿也不重要。”太宰治的声音轻快, “所谓的‘神明’,那都不过是丑陋与恶行的代名词罢了。”
故事讲到哪里了?
哦,那个少女,就是你在梦境中见到的那个。她的灵力天生就强大的可怕,灵体通透澄净。
——如果有生来就该成为巫女的人,那么她再适合不过了吧。村民们都这么想。
正巧的是,稻荷神也是这样想的。
于是少女被选中了,她成为了守节巫女。
她的全部世界自那以后就成了山上那座小小的神社。作为神使的她,是惟一可以与稻荷神沟通的人。她向村民们传达了 “神谕”,告诉他们神的指引,那个村子就是这样一点点富裕起来的。就是这样,村民们无可救药的匍匐在稻荷神的足下,和他们一样,少女始终信仰着稻荷神——
如果只是信仰就好了。
少女付出了不该拥有的感情。
她爱上了她的神明。
“贪婪、嫉妒、自私、高傲,这些肮脏的词,人们永远也不会想到要将它们安在神明的身上。”太宰治嘲讽地勾了勾唇角。
“神明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信徒。”
少女本身没有错,她惟一的错就是拥有了太过强大的灵力,强大到令妖怪们垂涎,强大到——
连神明也动了觊觎的心思。
那可是位居高天原的,尊贵的生命,无垢的神明,却因为嫉妒一个人类少女的灵体而犯了忌。
神明的预言与指引从未出错,直到神明动了贪念的那一刻。
少女的神谕失灵了。
从那天起,少女所说的神谕越来越不精确。明明是大旱的日子却让村民们种下大批的粮谷,那一年田地颗粒无收;明明是海风肆虐的时节少女却颁下出海的神谕,船队一无所获甚至差点儿在海浪中丧了命……一次,两次,三次,少女失灵的预示越来越多,原本还只是少数,可到了最后少女所说的神谕再无确言。
少女与神失去了联系。
但是,尽管如此,少女依旧信仰着神明。她一次又一次地在神龛前供上自己的灵力以求神明的回应,因为少女——是那样地爱着神明。
可是村民们却对此产生了怀疑。
他们的信仰、他们的忠心不容许他们对神明产生怀疑的念头,然而这份积怨已久的怒火无处宣泄——
它们最终焚到了少女的身上。
“无法做出‘神谕’的守节巫女是无用的。”太宰治的声音轻柔, “只有失去了神明信任的守节巫女才会失去与神明沟通的能力,因为她们成了‘不洁的巫女’。”
“可是少女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中原中也忽然开口, “这些,一定都是那个稻荷神自导自演的戏码吧! ”
太宰治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伸出手揽过中原中也,然后紧紧抱住了他,用下巴抵住了他的发顶。
“ ……喂! ”猝不及防地,中原中也被他带入了怀里。明亮的火烛跳动了一下,然后熄灭。
“是的。”太宰治的声音在黑暗之中幽幽响起。
“那是神明的贪婪所致的罪行。”
少女被推上了祭坛,一如神明所愿的那样。
村民们将她绑上了刑架,可少女无垢的心是不变的,惩罚的火焰无法烧坏她的一根发梢,却烧断了缚着她的绳索。
少女腰间的刀,出鞘了。
村民们惊叫着四散而逃,他们以为他们会受到少女的报复,他们以为少女的刀会挥向她守护过的这个村子——
慌乱中碰倒的刑架点燃了整个神社,火光映红了少女的脸颊,然后恣肆着吞噬了整个神社。
少女微笑着,长刀穿透的是她自己的胸膛。
她将她自己制成了神明最满意的祭品。
就在灵力恣意溃散开的那一刻,火,消失了。
这份澄澈的灵力洗净了整座神社。
“后来,村子里的情况又好转了起来。渐渐地人们也就忘记了少女的事情,忘记了守节巫女,却惟独忘不了那个稻荷神。”
“神明的信徒在神明的蛊惑下让双手染上了鲜血——他们开始大肆祭祀,将那些不满十六的少男少女推上祭坛——神明爱上了这毒药般的味道——直到——他头颅落地的那一刻为止。”
“少女的魂魄因为执念化作了地缚灵,而这座神社则成了她的本体。”
“少女的心愿实现了,她和神明合为一体,永永远远地与她爱着神明在一起了。——除了那座神龛,那里是少女也无法涉足的地方。”
“ ——好了。”太宰治的语调陡然轻快了起来,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哦。”
“唔……哈?! ”中原中也忽然反应了过来, “这就结束了?!你在开玩笑吧?!这个故事和我们要查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啊! ”
空气忽然陷入了凝滞,神社里静悄悄的,只有太宰治沉默着的均匀的呼吸声。
“ ……喂? ”中原中也小心地抬头问道,探出一只手去摸太宰治的脸, “你被魇住了吗? ……倒是说句话啊。”
“中也, ”太宰治突然开口。
“ ……干什么? ”
“你好笨啊。”
悬在半空中的手臂一僵,然后猛地半途转道,拎起了太宰治的衣领。
“是、吗! ”中原中也的额角“突、突”地跳着。
太宰治泰然自若地任由他那么拽着自己的衣领,脸上挂着有些轻佻的笑意。
“ 要说有什么关系的话——”他慢条斯理地开口, “那么不妨从最显而易见的一点入手吧。”
中原中也皱了皱眉: “你说。”
太宰治抬手握住了中原中也搭在他领口的那只手,俯身凑近了中原中也的脸。不甚明晰的光线洒在他的脸上,发丝下若隐若现出一张好看得胜似山间精怪的脸。
“中也你觉得,为什么几百年来从未显过灵的稻荷神,会突然就对这个村子降下神赐呢? ”
“这不能说明什么吧? ”中原中也思索着开口, “祭祀供奉稻荷神的村子没有一百也得有八十 ,怎么可能顾及得过来?就算福祉来得晚了些不奇怪吧? ”
“你错了。”太宰治说得轻柔却坚定, “在这场祭祀中,掌握主导权的并非是神明。”
他笑了笑,语气里透着十足的自信与把握。
“而是这个村子中的村民。”
中原中也愣住。 “为什么? ”他问。
“原因其实很简单。”太宰治漫不经心地说着, “只要中也你好好想一想故事的前因后果,以及你所见到的一切就会明白了。
中原中也皱着眉头。村庄……神明显灵……祭祀的稻荷神……稻荷神?
“是神像! ”中原中也忽然叫喊起来, “村民们悄悄转动了神像的位置,更改了供奉的神明!”
太宰治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没错,问题就出在神像上。这个村子原本祭祀的也是稻荷神中的‘阳神’,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村民们很快就意识到这是没有用的——因为信奉‘阳神’的人太多,神的恩泽不可能浸润到每个人的身上,村庄被神明遗忘,大家都无法好好生存下去。所以,发现了这一点的村民们,悄悄地将神社中的神像翻转了方位——反正也不会有人想着拉开神龛看看里头供奉的究竟是不是那个‘阳神’。”
“但是…… ”
“但是主管‘刑罚’的‘阴神’也没有必要来庇护这个村子,对吧? ”太宰治接过了中原中也的话, “照理来说的确应当是如此的,毕竟神明都是那样高傲自大的存在。不过啊,这个不吉的‘阴神’可不同哦。他就像是这座被诅咒的村子一样,是不祥的象征。所以他的信徒真是少得可怜,再加上在时间的日益洗刷中‘阴神’的痕迹几乎磨灭殆尽,只留下了‘阳神’的存在,他所能得到的信仰的力量越来越少。”
太宰治叹息了一声,斜倚在一旁的供桌上。
“神啊,在人们的想象中是那样强大与美丽的化身,他们无所不能,无所不有—— ”
“但其实,他们脆弱得可怜,依靠人们的信仰而活,没有信徒就会消弭散尽。”
“于是,为了存活于世——哪怕只是苟延残喘,神明低下了他高傲矜贵的头颅。这是一场平等的交易,村子没了神明的庇佑无法繁衍,而神明没有村民的信仰同样也会死去。神明心安理得地接受了村民们对他的施舍,却还要认为是他给予了恩惠。”
“真是自傲得可怜啊。”太宰治嘲讽地笑着, “所以守节巫女的事情也就不难解释了。山穷水尽的神明为了存活,必须用点龌龊的法子。”
“你是说……”中原中也顿了顿,然后瞳孔骤缩, “他想用守节巫女的灵力作为自己神力的补给? ”
“嗯,没错。”太宰治微微颔首。
“他疯了?”中原中也难以置信的瞪大眼, “他不是个神明吗?神明难道不应该庇佑自己的子民吗? ”
“中也,你又犯错了哦。”太宰治摁住他因为情绪激动而扭动的身子, “我说了,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在交易中没有神明与信徒,只有交易的双方。”
他眯了眯眼,续道: “而在交易中动手脚,是交易者与被交易者最乐此不疲的手段。”
“不过呢——身为交易品的守节巫女本人大概是察觉得到的吧? ”他又笑着添道, “在她爱上她的神明之前。”
“明知道神明在觊觎她的力量,她还——”中原中也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她是不是傻!”
“ 也许吧。”太宰治随口应道, “不过真的会有这样的人哦,明知是死路一条却还一意孤行,到头来失去了所有,却还感谢着神的恩典。”
“真是愚蠢呢。”太宰治的声音沉了下去。冷风不合时宜地穿堂而过,带着太宰治声音里的那点凉意扩散开来。
神社外头无端响起了铃铛碰撞的琳琅之声,中原中也心中一紧,有什么东西跟着那铃铛声呼之欲出。
铃铛……这个声音,他绝对不止一次听到过!
在神社外被魇住的时候,还有……还有……
中原中也忽然抓住了太宰治的胳膊。他的手很用力,太宰治的骨头发出了清脆的 “咔嚓”声,可他脸上的表情却是分毫未动,仍是那张处变不惊、随意散漫的笑脸。
“告诉我, ”中原中原努力平稳着气息,心脏狂跳着,像是条疯狗要跳出身体这牢笼, “她叫什么名字? ”
“她? ”太宰治歪着头, “那个守节巫女? ”
“ ……对。”中原中也粗重的鼻息打在太宰治的脸上。似乎他在面对太宰治这个家伙的时候,从未如现在这一刻一样肃穆,他用力的指节微微颤抖,压抑着的东西就如即将要冲破大坝的洪水叫嚣着妄图宣泄而出。
太宰治的神情不变,但他说出那个名字的一刻,他的脸在中原中也的眼中有一刹那的模糊,声音仿佛从飘渺的云端而来——
“依子。”
“她叫中原依子。”
中原中也踉跄着朝后腿,跌坐在地上。
乍晓的天光涌入这方小小的神社,中原中也的眼前被一片白光充斥。遥远的铃铛声,那是挂在巫女发髻上的铃铛,像是哽咽着的鸣泣声。
记忆像寒潭将他淹没。
中原中也缓缓地下头,将自己的脸埋入双双掌。
神社是一切开始的地方。而他是因,这个村子是果。
如果他当时没有那么做就好了,一切就会中断,因果就不会轮回。
如果……
“中也, ”他忽然感受到有人走到他面前,额头抵住了他的。
“那个故事,其实还有后续哦。”
那个名为中原依子的守节巫女死了。可她澄澈庞大的灵力仍不能满足贪婪的神明的欲望——
神明向村民们索取更多。
正巧的是,这个守节巫女有一个亲弟弟。他们可是血脉相羁的人啊,这个世上不会有什么比血脉更亲密的联系了——抱着这样的想法,村民们将守节巫女的弟弟推上了新垒起的祭坛。
少年有着与守节巫女相仿的容貌,以及,与她相当,不,甚至说是强于她的力量。
神明的内心在狂喜,只要获得了这个少年的力量,他就可以回到他曾经的地位,他甚至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死另一个稻荷神,然后取而代之。那样,他就是惟一的稻荷神,惟一的信仰。
神明兀自沉溺在欢喜之中,可是少年没能让他如愿——
少年站在高高的祭坛上,站在他姐姐站过的地方。他俯身看去,村民的脸上是疯狂的神情。他们匍匐着向神明祷告,祈求着来年的富裕与丰收,祈求幸福,祈求一切的一切。
少年站在高台上,底下跪拜着贪婪的恶鬼。
甜蜜的果实一旦触及便再也无法收回手。得到了好的就想着更好的,被欲望支配的那已不能叫做人。
少年自杀了。就在那方祭坛上。
自杀的人是无法得到神的祝福的,自杀的人也失去了神明的眷顾。但同时,自杀的人,也摆脱了神明的束缚。
可是少年没有死。自杀的他甚至失去了落入地狱的资格。过于强烈的执念将它变成了一个妖怪,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妖怪。愤怒与仇恨的火焰焚烧了少年的理智,庞大的灵气席卷了整个村庄。
少年失控了。
锋利的刀刃指向了这座神社,指向稻荷神,指向了他曾经生活过的那个村子。
复仇之焰烧过了村庄,连少年自己也控制不住。村民们哀嚎着逃窜却是无果,狂躁的灵力将他们绞成了碎片。然而这份怒气在他屠尽了整个村子之后也无法消弭殆尽,庞大的灵力笼罩了整个村子,从神社开始一点、一点蔓延。死去的冤魂无法得到解脱,他们被束缚在这座村子里,日复一日地上演重复着这一幕,甚至不配拥有记忆——
是的,他们与死人也没有什么区别。
“所以啊,中也。”太宰治抱住了他,宽大的衣袖遮住了光亮,将他从阳光下解脱,“昨天我们看见的,都是这个村子里的地缚灵。”
“你之所以会被魇住,是因为那是死去的神明的残存意念,不甘心的意念。”
“哦对了,还有就是——”太宰治顿了顿,缓缓开口,“其实昨晚在神社里我什么也没有梦到。因为那个共情的对象—— ”
“只有和少女血脉相羁的你。”
中原中也的身子轻轻颤抖着,蜷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我真的……杀了那么多人吗? ”他的声音闷闷的, “就能村口的老伯也……”
太宰治沉默了,直到很久之后,他才开口:
“ 没有哦,中也。”
怀里少年的颤抖似乎停止了。
“他们没有全死。”
“神明死后,被打碎的灵力散落到了世间。这个小村子是神明曾经庇护过的地方,所以神明保护了他们,无论谁是否乐意。”
太宰治松开的环着中原中也的双臂,轻轻捏住他的肩膀,蹲下身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没能全杀死他们,中也。”
“真的……吗……”中原中也轻声呢喃着。他忽然站了起来,用力地推开了太宰治。
“你什么都不懂!”他声嘶力竭地喊着, “他们把我献祭了,献祭给了那个可笑的、我曾经信奉的稻荷神。可是这没有用!他们献祭了我的姐姐,她是自愿的,可她本不应该死!他们没说要她的命! ”
“神得到了愚民的信仰和祭品,但神没有让一切好转,村子还是颗粒无收。”
“我自杀了。哈,就算我死也不会白白献祭给他! ”
“可是我成了妖怪,一个法力高强的妖怪。我屠了村,那些人,我一个一个地杀了过去。”
“你知道吗?他们死的时候还念叨着那个所谓的神明的名字。可是他们没有得救,带着痛苦与不甘死在了我手里。那绝望的神情——你真该看看, ”
“中也。”太宰治想打断他。
“简直像是一件艺术品!”
“中也!”太宰治厉声喝到,中原中也猛地停住,太宰治的手抚上了他的脸颊,轻轻试过他的眼角。
“别哭了。”
……哭?
中原中也低头,不知何时泪水已经沾满了脸颊。
“我……”他哽咽着,跪坐在地上, “我到底该怎么办……”
“中也,”太宰治的声音前所未有的轻柔。他单膝跪在中原中也面前,仰头看向他。
“你是无罪的。”
他笑了,笑声带着一如既往的傲慢。
“那个斩首了神明的人, ”
“是我。”
中原中也愣愣地看向了太宰治,他的脸上云淡风轻,好像杀死了一个神明从他的口中出来与踩死了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所以别再自责了好吗? ”太宰治握住了他的手, “你是因,他们是果。所有罪责都是每个人应得的,谁也逃不出这层束缚与牢笼。包括你,也包括我,还有他们所有人。”
中原中也逐渐停止了抽泣,他抬头,神色恢复了平静。
“中也,”太宰治的笑在阳光下灿烂得有些灼目, “你想知道那个黑影身份吗? ”
“不。”中原中也回绝了他,声音不带波澜。他转身走向祭坛, “那个黑影, ”
中原中也的脚步在祭坛的黑影前顿住。 “我想我知道他是谁。”
他目光平视着祭坛前的黑影。那是个身形瘦小的少年,披着纯黑的丧服,宽大的帽檐下露出橘色的短发。
中原中原与他对视,那张脸,是他自己的。
“果然。”他自嘲地笑了笑,朝黑衣的少年伸出了手。黑衣窸窣叫嚣着化作了庞大的灵力涌入了他身体里,连带着失去的记忆一起倒灌入他的脑海。
太宰治怔了一下,旋即恢复了先前的表情。“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呢,中也?”
“ 从我听到那个铃铛声的时候起就隐隐觉得不对了吧。”中原中也说着转向他, “在我被魇住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串铃声,而那个铃声—— ”他顿住。
“和我在依子姐身上听到的一模一样。”
“但是真正让我确定的, ”他将手探入自己的怀中, “是在我见到她身上的那柄胁差的时候。”
他伸出了手,手中是一柄与之前少女腰间的胁差一模一样的刀。
“之前在幻境里, ”他又续道, “我看见了这把刀,它插在了我的胸口。”
“那一幕根本就不是将我带入了依子姐的回忆吧, ”他自嘲地勾了下唇角,“因为她是用打刀的。那一幕—— ”
他看向太宰治。 “是我被献祭时的自杀。”
他举起胁差,锋锐短小的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金属的光泽。
那是神谕的匕首,
它曾染上罪人的鲜血。
中原中也一甩手腕,刀刃被翻转,对准了他自己的胸口。
而如今,他要用它来——
洗净自己的罪恶。
刀身划破皮肉,涌出的却并不是鲜血。笼罩着神社的灵力一点点溃散,胁差插入了中原中也的胸膛,他的脸上却露出如释负重的表情。
“我是因,而这个村庄是果。”他看着太宰治说, “那么只要结束了我这段因,轮回的果就会消失,村子就能摆脱诅咒。”
神社中无端刮起狂风,他突然朝着太宰治大喊,嘴唇几乎白到透明,“喂!太宰! ”他的声音在风中有些失真, “你到底是谁!”
太宰治笑了一下,眼里闪着晦明不清的神色。“我是个吟游诗人啊。”他也冲着中原中也大喊。
中原中也没有理会他毫不走心的回答: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知道村庄里发生的故事?为什么你能杀死神明?回答我!为什么!你不可能是个阴阳师!阴阳师再强大也只是人,你却像个活了上百年的老妖怪!还有—— ”
为什么呢……
“为什么你会知道—— ”
我会知道……
“我的名字! ”
名字……
对了,名字。中原中也之所以会“被”成为太宰治的式神,都是因为一见面,他就喊出了中原中也的名字。
名字,那对一个妖怪来说可是和命一样重要的东西。
狂嚣着的风停了,村子中的迷障被破去,轮回上演的戏幕被终止。中原中也的身体化作萤光一点一点地消散着,和飘散的灵气一起。
他看着太宰治,太宰治也看向他。
“中也。”他开了口, “有一件事情,我骗了你。”
中原中也愣住。
“你说的是对的, ”太宰治的笑里有些道不明说不清的情愫, “只有神明,才能杀死神明。”
——因为高天原,不是凡人与妖怪能涉足的地方。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中原中也呢喃着,他的身体在风中消弭而去。
地上掉了一串红绳系着的,小小的铃铛。
“果然中也你……最后还是会选择这么做啊。”太宰治轻轻拾起那串铃铛,原本沉闷无声的铃铛忽然响起了声音。
是闷闷的音色,听着就像是谁的哽咽。风过起吹出悲鸣之音,不知是谁对谁的哀悼。
神明的衣袂翩然而起,山那头的大海不知是否在因神明的悲恸而翻腾。
“你这又是何必呢, ”挽着男子发髻、身背箭筒、容貌昳丽的女子叹息着看向跪坐在地上的人, “须佐。”
“他有他的执念,而我也有我的。”坐下之人开口, “牺牲自己是他的执着,而唤回他的魂魄,是我的私欲。”
“你为何不直接对他隐瞒一切? ”女子皱眉, “不然何苦来得现在这些麻烦? ”
“他有权找回自己的记忆, ”坐下之人笑了, “而且我也希望他这么做。”
“可以确定他真的会愿意再回来?回到这个满是痛苦与阴暗的世上?”
“他当然不会愿意。因为这是我的一己之私。”
“一千年了…… ”女子扼腕而叹, “须佐,你还是不思悔改。”
“是啊,不思悔改,也不想改。”太宰治笑着起身, “因为自私和贪婪才是神的本性,不是吗?天照大御神。”
“不,或者说,阿姊。”太宰治抬头,与她平视。
天照皱眉,伸手抵住了额头。“这就是你到高天原来求我的理由?”
“是的。”
“你知不知道自己都干了什么! ”她忽然厉声喝到, “因为一己之私,就杀了稻荷神中的一位,还淹没了一整个村子!”
她长舒一口气, “须佐,自从父神派你去掌管海的那一刻起,你就开始在胡闹。你让我如何来帮你,如何说服八百万神明? ”
“不需要。”太宰治不屑道, “我不需要他们的信服。我是带罪的神明,从我诞生的那一刻起,我就失去了成为‘神’的资格。”
“就算如此—— ”天照的语气缓了下来, “要想召回已逝的魂魄,光凭我一人的应允也是不够的。”
“我们的母神——黄泉之主伊邪那美——你必须得到她的许可。”
“可你明知,自从父神将她抛下在黄泉之国起,她便再也不愿意帮助我们。”她说, “尽管,你是我们姐弟三人中最敬重母神的人。”
“我知道。”太宰治平静地笑着, “那我就向我的母神——献上我的双目。”
“双目?那可是很重要的东西。”天照皱眉。
“你会再也看不见他的。”
“嗯,对啊。”太宰治语调轻快地抚上自己的眼。
“我不想再看见……他那么痛苦、那么绝望的样子。”
“为了一个妖怪,你要放弃自己的双目与神格? ”
“是的。”
“要知道,失去了须佐的神格,没有信徒,没有信仰,你会死的。”
“没关系。我有我惟一的信徒足矣。”
“只有一个信徒,你也会因为没有神力,枯竭而死。 ”
“那又如何?死不是暂时的,只要信徒还在,我就可以复生。”
“即使失去记忆,即使失去神力?”
“甘之若饴。”
“你就那么信任他吗? ”天照盯着他的眼睛。
“不论信不信任,我都会这么做。”太宰治的眼神坚定, “因为这—— ”
“不是一个神明对他子民的垂怜。”
太宰治离去了。
天照失神地瘫坐在神殿的御椅上。
有的神,因为一己之私对自己的子民痛下杀手。
有的神,却愿为了一个信徒也算不上的妖怪而放弃神格。
父神啊,她叹息。
这究竟是为何呢?
“喂,太宰!”橘发的少年一脚踹开木门,“你又死到哪里去了?”
“好、好,”鸢色头发的青年穿着宽大的狩衣,声音无奈,“我在这里。中也你也太粗鲁了,我可不想把门再修理一遍。”
“哈?门是你修的吗!”中原中也一把拽住了太宰治的手,“走了!还要赶路呢!”
“是——”太宰治拖着音调,任由中原中也拉着他乱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浅褐的眼中是一双白的瞳仁。“中也真不愧是我得力的式神呢——”
“闭嘴!”中原中也骂了回去,“谁是你的式神了!”
“要我说吗?”太宰治调侃地笑着,“是中原中也哦——”
“不是!”少年的声音似是恼羞成怒,脸上却晕开明媚耀眼的笑。
———THE END
*看不太懂的可以先去看看日本神话,我明天再补个解说……_(:з」∠)_ (在猝死的边缘疯狂试探)
*说不定这两天有番外随机掉落哦(看你们的表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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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他和他的式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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