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涛》葛蕈

4、昭华夜宴

　　长乐宫，这是景城皇宫中最凄清最冷寂的一座宫殿，不是冷宫胜过冷宫。若非知情人，谁都不会相信居住在这里的是当今陛下的生母，太后谢氏。这长乐二字，是先帝御笔亲题，取得是长乐无极之意，只是可惜自六年前，谢氏一族因谋逆被诛灭后，太后就再没出过长乐宫一步。明面上的说法太后深感自己有负先帝嘱托，竟无法保全先帝唯一的子嗣，再加上身为谢氏嫡女无颜去见当今陛下，愧为陛下生母。可是也有人说，当年谋逆之事，太后也牵涉其中，定国公严冽不忍陛下年幼失母，又怕谢太后再干出伤害陛下的事，故此将她幽禁在长乐宫中。长乐宫，佛堂之中，身着一袭明黄色礼服的太后跪在蒲团之上，望着自己供奉的佛像，可是她心里在想什么，没有人明白。“太后，棋子已经准备就绪，七天之后，昭华夜宴。”太后缓缓点了点头，一个小宫女缓步退了出去，看着长乐宫黑漆漆的影子，仿佛看着一头蹲在暗处择人而噬的怪兽，她忽然打了个喷嚏，“奇怪。我不是要去给鱼公公送酒吗？怎地走到这里来了？糟了，酒呢？”
　　承乾宫中，宫灯明亮，年少的帝王仍然没有安寝，实在是今天去了一趟军营，听到了太多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有些混乱了。亲政已经三年，他每时每刻都想着除掉自己这个王叔，替自己的母亲报仇，可是现在顾彦函把真相引到了自己面前，当年父皇的死，王谢二族脱不了干系，至于自己的母亲有没有插手其间，谁都说不清楚。而自己六年前身染瘟疫，自己的母亲的确从没有照料过自己一日。可是在此之前，母亲是待自己很好的，衣食从不假手他人。那时她是怎么说的，“阿湛，我不放心你，你要记得身为帝王，不能轻信任何人。”他一直都认为这个任何人指的就是王叔，后来过了没多久，谢氏一族果然被诛灭了，那时自己病入膏肓，差一点死去，若不是鱼朝恩千里求药，哪还有自己今日。在自己昏迷不醒的时候，严冽血洗宫廷，前朝老人几乎都死在那一场变故中。可是严冽和顾彦函的话就真的能够相信吗？十六年了，他们的关系整整十六年，可笑自己居然都看不出这二人是挚友。“陛下，您歇息吧。”鱼朝恩佝偻着背，慢慢走了进来。他一向是惯于沉默的，虽然今天他也感到吃惊，但是在他眼里，什么都比不过当今陛下重要，李湛看了看这个老仆，“鱼卿，你和摄政王不会也是旧相识吧？”鱼朝恩苦笑，当今陛下的多疑无论如何是改不了了，可是自己也不能怪他啊。“陛下若是不相信老奴，也可以赐老奴一杯酒。”李湛摇了摇头，“我不要，当年是你救我的，若想杀我，你来也不错。”鱼朝恩慢慢退了出去，既然陛下怀疑自己，今天还是殿外守着为好，不然陛下恐怕会睡不着的。只是可惜自己已经是衰朽残年，不知还能为陛下守几回夜。不过这件事应该也轮不到自己操心，谁知道先帝除了为陛下留下自己之外，还留下点别人，自己和六年前被诛灭的那批人，不过是明棋罢了，看今日，陛下轻而易举便进了定国公的军营，若说西北军中没有先帝的暗子，自己是绝不会相信的。
　　景城西大营，“子衡，陛下说要七日之后在昭华宫夜宴群臣。为你庆功，你去吗？”严冽看着顾彦函苍白的脸色，将烈酒一口饮下，“去，怎么不去，我也有三年没见过陛下了。”“这十六年，你也不欠先帝什么了，依我愚见，不如”严冽默然，“远之，九州十二国，我脚下的尸骸早已堆积成山，除了大周，你以为我还有何处可去？顾远之，十六年来咱们终究是疏远了，你也不必再试探我，我不会背叛先帝的，当年先帝临终前，我承诺过的事一定会做到。”顾彦函十分欣慰，虽然十六年来形同仇敌，但他知道严冽是不会变的，不过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替陛下试上一试倒也无妨。
　　景城西驿站，快马加鞭几日，终于来到了景城，肖安澜早已改换了装束，是地地道道的琴师打扮，惊涛琴被她背在背上，她跳下了马背，驿站官员殷勤地上前牵马，“师大家，辛苦您赶来，陛下将要在昭华夜宴群臣，特请您为之奏乐，希望您能做几首关于战场的曲子，为定国公庆贺。”肖安澜，现在应该叫做师漪澜了，身份是师家最幼的嫡女，十二国内名声赫赫。“战场之曲，可惜漪澜没有上过战场，恐怕所作之曲不能让陛下满意。”“大家言重了，您是师家嫡女，自然不会上过战场了，陛下找了几个老兵，为您讲讲这三年征西之战。”
　　鱼朝恩看着眼前这个琴师打扮的年轻女子，不知怎么总感觉有些不对劲，可是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李湛坐在龙椅之上，看着这个琴师，说实在话，她那种天真娇憨的气质实在是不像一个能奏出人间百味的琴曲大家，她乌溜溜的大眼睛看上去像极了自己死去的表妹。表妹间接死在定国公刀下的时候不过才豆蔻之年。“师漪澜，是吧，朕希望你能做一首战场之曲慰藉英魂，激励生者。”“承蒙陛下厚爱，不过民女年岁尚浅，并无沙场经验，恐怕无法作出让陛下满意的曲子。”“大家之能，十二国皆知，不必谦辞。”鱼朝恩接过了话头，他终于看出了哪里不对，这个琴师，与当年早逝的谢家小姐谢怡芳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实在是过于相像。李湛回过神来，不再盯着琴师看了，就算是再像，也终究不是她，再看再盼望，故人也不会再回来，就是转世，恐怕也不会再踏入皇宫这个牢笼一步。
　　昭华夜宴，是大周立朝之后犒赏功臣的惯例，不过讽刺的是，昭华宫在前朝是用来羁押患了病的宫人的，死在昭华宫的宫女太监没有上千，至少也有成百，可是这里现在却是朝臣欢歌宴饮的地方，三日之后这里就将举办一场盛大的晚宴，为定国公庆功。师漪澜站在宫殿的门口，看着中间一排排青玉的几案，感到果然是奢靡。不过这些也都是前朝的旧物了。三天之后，自己将要在这里完成一场注定要失败的任务，可是现在自己连任务发起者是谁都不能明确，如果真的是皇帝发起的任务，自己明示说欠缺军营历练，他应当顺水推舟让自己去西郊大营，提前接触一下定国公严冽，以免到时候出了什么纰漏。可是他只派了几个士卒，这几个士卒倒是对定国公严冽推崇备至，言语之中仰慕之意颇重，可惜自己注定是要让他们失望了，自己不是一个歌功颂德的琴师，反而是带来死亡的刺客，要将他们的将军拖入深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