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万里长征君已还 ...
-
“顾相,西征大军今日回还,陛下派你率文武百官出城十里相迎。”“微臣遵旨。”一脸病容的男子拜倒在地,身穿玄色官衣,满头白发的内宦笑得和蔼,将男子搀扶起来。“顾相不必多礼,陛下本欲出城亲迎,又恐言官聒噪礼遇太重,因而派顾相你代迎,望你为君分忧。杂家听说顾相感染风寒,已有数天未曾上朝,特向陛下请了这趟差事,来为顾相诊治一二,看是否是太医院那帮子人不尽心尽力。”“鱼公公言重了,微臣就是病得再重,陛下一道旨意,照样为陛下赴汤蹈火。况且风寒只是小病,鱼公公乃是当今医科圣手,虽无俗世之名,但当年于瘟疫爆发时能保皇宫之中人人平安,足见公公之能,微臣会按时去的。”白发内宦看了男子一眼,“既是如此,杂家就回宫交旨了,不过顾相须保重身体,切忌讳疾忌医。”
白发内宦疾步走出了丞相府,想到男子脸上的病容,不由心中伤感,“顾彦函,你这又是何苦。”承乾宫金碧辉煌,端坐在龙椅上的人却显得分外孤寂。当今圣上李湛,十岁时登上帝位,十二岁时母家起兵谋逆,全族被诛灭,从此后太后谢氏即遁入空门,青灯古卷,不染凡尘,再没有见过当今一面。说句大不敬的话,当今圣上可真称得上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了。“鱼卿,顾相的病究竟如何了?”“回陛下,顾相不愿让臣诊疗,不过以臣之经验,顾相不似病了,却好像是中了毒。”鱼朝恩将身体伏在冰冷的御阶下,不敢抬头,虽然当今陛下可算得上是他一手养大,但自十五亲政之后,陛下君威日盛,鱼朝恩从不敢再将他当做孩童看待。“鱼伴伴,怎么不抬头看朕一眼?连你也畏惧朕吗?”年轻帝王的面容掩映在重重旒纩之后,神色阴郁。鱼朝恩抬头只望了一眼,又快速低下了头,但他却站了起来,只是不再望向君王:“陛下为天子,奴却只是一介阉人,若非陛下特旨,朝堂之上连自称一声臣都不能。奴知陛下感念旧情,但陛下该引为心腹的,当是顾相,定国公这一类臣子,若陛下待奴过于恩重,恐非老奴之福,千秋万代之后,史书之上也恐于陛下令名有碍。”年轻的皇帝不屑地哼了一声,“定国公,鱼卿,你猜他知不知道我在赏给他的御酒里加了点别的东西?”鱼朝恩闻言神色陡变,他早知陛下与定国侯不睦,却一直不知其因,以为只是单纯的兵权之争。“可是陛下,定国公严冽与先帝情同兄弟,又是先帝遗诏亲命的扶孤之臣~”李湛望着这个一手养大自己的老人,“先帝啊,父皇宫中旧人,除了鱼卿你,可还有人在世?”鱼朝恩再不敢说话了。六年前那场变故,死去的太监宫娥数都数不清楚,明黄色宫墙几乎被鲜血染成赤红,他也是奉当时的摄政王,如今的定国公之命,远赴岐山为当时身染瘟疫的陛下求药,才侥幸躲过这一劫。可是说来也奇怪,先帝留给陛下宫内的使唤人竟然全都殁在那一场变故之中。
“陛下,御酒之事与陛下并无关系,乃是老奴嫉恨摄政王于朝堂之上讥讽我为阉奴故而才”李湛忽然笑了笑,他感到很高兴,原来这世界上还是有一个人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的。“鱼卿,你不知道吗,定国公带着他的十万征西大军归来了,朕这个皇帝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日了。”“陛下不要说这样的话,定国公他不敢也不会谋逆的。”鱼朝恩浑身颤抖,再不复往日的冷静。“不用担心,鱼卿,李家儿郎别的本事没有,耐心还是有几分的,你真以为朕会在御酒里下毒吗?”鱼朝恩忽然抬起了头,“陛下,可是顾相的确是中了王不留行。”“这不可能,朕就算与定国公不睦,也不会拿十万征西大军开玩笑,要是两军交战之时这药发作起来,主帅不能率军作战,岂不是给西夷可乘之机。”年轻帝王拍案而起,“怪不得顾彦函数天不上朝,他怕是以为这毒是我下的,现下正是月圆之时,这药的毒性正烈,他又没有解药,只能一个人苦苦捱着。不过有意思,这二人一贯并无交集,甚至政见相左,顾彦函竟然肯替定国公饮下这毒酒,朕这王叔真是不简单呐。”年轻帝王的脸上兴味盎然,阴郁哀愁之色一扫而空,他摘下了天子冠冕,“鱼卿,不如咱们出宫且看上一番。”鱼朝恩无奈只得应允。他知道就算自己不答应,陛下想迈出宫墙也是轻而易举,还不如自己跟着,安排一番,以策周全。
景城西三十里处密林,十万大军驻扎在这里,刀枪剑盾,密密麻麻的兵器在阳光下亮的刺眼,原本栖息在此地的鸟雀早已经飞走,只留下羽翼未丰的雏鸟蜷缩在窝里,凛冽的杀气让它们不敢啼叫。中军大帐,严冽看了看军帐的左侧,那里有一处小小的补丁,颜色与军帐惯用的端素的玄色不同,是花的。犹记得十几年前,陛下尚只是个小小孩童,当时先帝业已卧床不起,王谢两族势大,就连禁宫之中也难保陛下的安全,先帝把当今托付给他,与之一道进入军营的是内宦鱼朝恩。当今陛下幼时顽皮,喜欢舞刀弄枪,自己便用木头削做枪柄,装上精铁枪头。有一回军帐中议事,陛下账外舞枪,想要凑近去听听军中议事都议些什么,却不料一不小心把中军大帐戳了个窟窿,谁能想到小小的孩童夜半不睡,和鱼朝恩一起将这个窟窿补了起来,用的还是皇宫中特地留给他裁衣服的料子。这场征西之战整整打了三年,朝堂之上,弹劾自己养寇自重的奏折恐怕要堆积成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