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里吟》千玖蓝栀

1、序言 前世

　　和他的初次见面，是在陌里这个地方。陌里不大，是个有着一脉江波流淌的静谧江南古镇。我离开家游山玩水一路走到这里住下，试图淡忘疼痛，然而这个落病的少年却猝不及防地闯入我的心里，在我心上留下经过的痕迹。
　　是的，他病了。因为天生患了一种奇怪的病，他不能见光，只能蛰伏在这阴雨绵绵的江南小镇里，远离家人。当我唏嘘起他的故事时，他却总是莞尔，向我歌吟生活与生命的美好。
　　“咦，小妹妹，你的娃娃掉了。”我拾起地上的玩偶递给走在我前面的女孩，难得天气转晴我走出屋子在小镇内转悠，欣赏晴天别有一番风味的陌里。不过晴天，为什么小妹妹还要撑伞呢？三四月的阳光并不猛啊，我狐疑。女孩只是顿了一下，回首说“谢谢姐姐”就扭头跑了，脸都来不及看清就匆匆消失在清晨腾起的薄薄烟雾中。
　　“真是奇怪呐～”我望着女孩的背影盯了一会，但还是继续走着。晨曦洒下晶莹了初晨的露水，折射出七色的微光，我在街边坐下，想起和他的见面。
　　也许是巧合，在有阳光的一天，我推开了他久闭不开的房门，面对破破烂烂的地板和快要发霉的墙壁，我蹙眉，但还是礼貌道“你好，我是新来的房客。”
　　“你好。”他从小憩中睁开眼睛，是淡淡的铅灰色，他平静的看着我，好似一潭沉静的湖水。于是我坐下，像被操控般听他讲诉他自己的故事。
　　“我叫陌里。”他自我介绍道。“陌里？不是这个小镇的名字吗？”我惊讶道。
　　“是的，是个巧合，因为它的名字和多雨的气候，我选择在这里落户。”陌里黯下视线，自嘲道，“这里也许是我的归宿呢。”
　　我哑然，低头收拾起这快要发霉的屋子。
　　“你不用担心屋子的问题，我一直住在家里，身子孱弱无法打扫屋子，所以会成这样，但楼上那间我是花钱让阿姨打扫了的，不用惧怕会有这一样的脏乱。”陌里似是看穿了我的担忧，我脸一红，轻轻道了声“谢谢”。
　　从此我就在陌里家住下了。也许是因为生怪病的缘故，镇上的居民都避而不及，好就好在陌里住的房间后面有个院子，当霪雨霏霏或阴天的时候，我可以扶他到院子里转一圈。陌里是那么向往阳光啊，我可以看出他强烈寻求阳光的欲望。每当天晴，他静静地躲在房间的阴暗角落，眼睛却牢牢盯着透过云层落下的阳光。我却只能走到外面，用手机拍下给他看，终究是没有亲眼见到的那样美好动人。
　　“姐姐～”不知何时，刚刚那个小妹妹又走到我面前，咯咯地笑。“嗯？”我低头，看着她有些苍白的脸，五官似乎有些模糊，但也算精致，大概六七岁的模样。
　　“姐姐，你不回家吗？”她困惑地问我。“咦？”没待我回答，她咯咯地跑远了，留我一人在无人的街边。
　　“真是奇怪，回家......回家有什么好的，”我喃喃念着，忽然抬头，见乌云盘绕，站起来道，“诶呀，要下雨了，该赶回去了。”
　　“我回来了。”我用钥匙开门进屋。几个星期的相处下来，我和陌里渐渐熟络起来，我发现陌里其实人挺好，若不是患了这病，他绝对会有很多朋友吧。没有听到里屋动静，我有些失措，来不及换鞋就匆匆跑到陌里房内。我看到陌里静静地坐在那里，铺平一张白纸，拿起一支笔，细细勾勒着什么。
　　“陌里？”我轻声地试探着。
　　“缱凉，下次天晴，一定要带我出去。”陌里回头，凄然地笑。
　　“你疯了吗？你明明不能见光！”我惊讶道。
　　“我已经觉得自己快到极限了，所以想在弥留之际，画出陪伴了我一段时间的陌里。”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求你了，缱凉，让我完成心愿。”
　　我泪如雨下。
　　以后的每一天我都扶陌里去写生，不论阴天晴天雨天，我都带上一把伞。陌里一遇到阳光，必会皮肤肿起，显出骇人的青紫色，疼痒难耐，高烧不止。每每看他回来后卧在床上痛苦地打滚，我就泣不成声，我多希望陌里能有一半疼痛能够减免，可我却只能什么都做不了地看着他遭受痛苦的侵袭。
　　待陌里疼晕了过去，我起身去寻找减缓他疼痛的药。我穿过半个小镇来到一户老人家，据说他是镇上最有名望的医生。大雨冲刷过的小路坑坑洼洼，潮湿泥泞，我顾不得泥水弄脏了我崭新的白布鞋，在雨中叩门。门“吱呀”一声打开，相迎的是一位老者，他打量了我一番，开口道:“有事么？”
　　“失礼了，请问有没有治惧光症的药？”我恳求道。
　　“抱歉，这是一种怪病，老夫也没有救治的方法。”老者看了我一眼，“是拿去治那个叫陌里的小伙的吧？”我点点头。
　　“唉，爱莫能助啊。”老者摇头，忽然又补充一句，“姑娘近日是否有鬼缠身？”
　　“诶？”我表示不解。
　　“镇中人不敢接近陌里的原因，不是因为他的病，而是因为有鬼啊。”老者看着我，劝道，“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但老夫还是劝你不要再接近那小伙了。”
　　拜别老者，我步行回家，心情有点沮丧，也有些疑惑。鬼？我想了想近日见过的人......莫非，是她？
　　“咯咯咯，姐姐～”不知何时小女孩出现在了我面前，她的手里抱着玩偶。
　　“是你啊，小妹妹。”我摸摸她的头，鬼谈都是不可能的，我这么想，询问道，“姐姐还没问你你叫什么呢。”
　　“姐姐，我叫橘里～”女孩眨了眨眼睛，说道，“姐姐，再不回去，哥哥就快不行了呦。”
　　我将信将疑地赶回家中，正看见陌里从榻上撑起身，剧烈地咳嗽着，嘴角淌出鲜血，小女孩忽然来到我的身边，拿起陌里的稿纸欣赏起来。
　　“姐姐，陌里劝你回家了呢。”女孩指着一幅画，是未完成的作品，陌里用铅笔勾勒的印子连成一个淡淡的家字。
　　我失声痛哭。
　　曾向陌里诉说着生在家中的不幸，陌里只是淡淡的笑，不再说话，然后看向窗外的天，说天晴了呢。傻傻的我在哭诉的同时殊不知陌里孤身在外，他也是想家的呀，对家的眷恋是那么强烈，他也多想让我归家。就像他期盼着阳光一样，期盼着信任和友情一样......陌里......
　　我选择在阳光明媚的一天埋葬了陌里，离开了这个地方。我想陌里一定是赞同我的做法的，尽管他没有如愿回到他的故土。在这个阴雨绵绵的四月，这个有着灰色眼瞳的少年安睡了，安睡在陪伴他生活过的地方。我带走了他的画稿，连同带走了压在画稿下的诗歌。
　　是一曲陌里吟。
　　我该回家了。
　　女孩满意地点点头，忽而消失在了空气中。
　　“谢谢你陪伴他，让他不那么痛苦的死去，至少，是心灵上的。他应该很高兴，能有你这么个朋友。”
　　橘里已经忘记自己是如何死去的了，好像她只是从睡了漫长的一觉中醒来一切就恍如隔世，自己熟悉的陌里，不再是自己熟悉的陌里了。如幽灵般在黑夜中游走，不免感到沮丧哀伤。这时的橘里遇见了陌里，一个名字和她的故乡一样美好的少年。陌里是个很用功的少年，要不是因为奇怪的病，他可以像正常人一样拿起画笔画画。陌里是多么喜欢绘画，然而病情一天比一天加重，陌里几乎不能拿起画笔作画。于是她来到了陌里身边陪伴着他。
　　“你看得见我，就不怕我？”橘里笑着说，“我可能会要了你的命哦。”
　　“我不怕，但你在杀我之前，请让我画完陌里。”橘里看到陌里桌上几张素白的画纸，第一张淡淡地用铅笔打了座小桥的轮廓。“我......挺想家的，但，我应该没有机会再回去看看了吧。”陌里这么说。橘里顿时放弃了邪恶的念头，打算陪伴着陌里走完他最后的路。因为，思乡的心情，她同样也有。
　　然后苏缱凉闯入了陌里的生活，添给陌里悲凉的余生中些许欢乐。因为在乎这迟来的朋友，陌里暂时放下了画笔，中断了进行的梦想。也是奇迹般的，陌里的病情悄悄好转起来。可在无意中，橘里知道了缱凉来到陌里的原因。家，不是个美好的地方吗？橘里不经生气。于是她自己，连同陌里想让缱凉回家的愿望出现在缱凉面前，想要劝告她回家。然而缱凉并不领情，而陌里的病情也越来越重，橘里只能用陌里的死亡来告诉缱凉，家才是最好的归宿。还记得陌里创作歌曲时一脸的幸福快乐，所以为梦想死去，他应该是满足的吧。
　　“拜托了橘里，谢谢你......”陌里闭上眼前，橘里似乎听到了他所说的话。谢什么......就是一个讨厌的笨蛋，泪水滑落眼眶，橘里原以为作为鬼是不会哭的，却不知为何眼泪止不住地下落。
　　你的愿望，终究会被实现的吧，毕竟还有缱凉知晓了你的梦，还能延续下去，陌里记住了你，我记住了你，她记住了你，这样已被人羡慕。我有再多的执念，这也终究不再是属于我的陌里了。
　　我该走了呢。
　　什么？新歌的名字？就叫陌里吟吧，一个人，更是一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