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法护法》青岚牙子

53、刀与剑

　　往日里，陆枕总觉得自己一个人站在高位上，孤独地受着万人朝拜。即便是贵为少主的昔日好友玄宿，也无法理解他的这种感觉。

　　但是！自玄宿继位，玄晚醒转任右护法……对，就是现在，他完全没有那种感觉了。

　　这才是最可怕的，圣教最终还是落到了他们三个的手上！

　　而且现在内忧是解决了，可外患还在，南域王族势力强大，一口便要吞掉半个魔域，陆枕一想到这事就要狂揉眉心。

　　恨阳山上的叛党已经扫清，身在幽月境和魔域中的少阳与副使在刚接到南域叛乱的消息时便立即动身，带兵平乱，虽僵持着谁也没能讨到便宜，不过好歹也是给陆枕他们安内争取了时间。

　　剩下的乱账，得一笔一笔清算才行呢。

　　固然是担心作乱的孤域王族的，可是陆枕眼下更担心的是，势成水火的玄宿玄晚兄妹不会在极道宫大殿上当场撕起来吧？他左护法难道还要从中调解？

　　一想到这样的场景，陆枕就在左护法的位子上坐立难安，他看了看玄宿的右手边，还好还好，玄晚还端庄地坐在那儿。

　　我去！等等，这俩人怎么齐刷刷地看过来了，陆枕连忙闭眼装睡。

　　被四只碧幽幽的眼招子注视的感觉，确实有些不太好受。

　　极道宫的大殿上渐渐又站满了人，陆枕尚且能闻到一些挥之不去的血腥气，然而局势扭转是何等之快，如同风云变幻，瞬息万变。昨日他还与玄晚玩闹，夜里便传来异动，幸是他们早有防备，布置得万无一失，才有如今这长夜过后的风平浪静。

　　右护法……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早就答应过玄晚，许她右护法之位，况且他和玄宿现在缺少的正是如她这般能力强大的帮手。

　　只是……陆枕真的很担心自己贞操不保的问题了。

　　“玄宿，”面对着下方四象堂诸小宗的人，玄晚丝毫不避讳地向玄宿发难，“我的右护法之位，就如此草率地来了？”

　　陆枕连忙向玄晚使眼色，他是教主啊，这么多人看着呢，别让他下不来台啊！

　　玄宿掀了掀眼皮，道：“大朝拜上，吾继任教主之位，左护法连杀两位敢有非议的长老；今日，右护法登位，吾亲率四象堂诛杀叛军于殿中，以血为祭，铺就这成王之路，还觉得不够庄重吗？”

　　轻笑一声，玄晚似是满意了他的回答，盛妆下精致的容颜因笑意而舒展开，恍若红莲初绽般惊艳。

　　陆枕也是第一次见玄晚粉黛敷面的样子，与她高贵的气质尤为贴合，美的日月为之沮丧。

　　玄宿这番话说的像早打了腹稿，滴水不漏且让玄晚满意，陆枕怀疑以前那个不善言辞的玄宿被调换了，然而还是松了口气。

　　“左护法。”

　　“在。”

　　陆枕眨了眨眼，不知为何突然唤他。

　　“你的残照，吾已让铸剑师重铸了。”玄宿轻抬手指，“拿上来。”

　　有侍者捧着托盘，上面是陆枕那柄凶剑残照。那是他在剑魂陵与剑魂的残影搏斗，残照竟被他锋芒毕露的一剑直接砍断了，也不愧是曾经四方天的一代修士。

　　后来百川乱步从南王的棺材里取出一块陨铁给他，说是能修复残剑，陆枕就笑纳了，赶回魔域后私底下让玄宿帮他找位厉害的铸剑师，没想到现在都已经铸好了。

　　陆枕走到那侍者面前，拿起残照将其推出剑鞘，与之前的样子并无太大不同，依然闪着低调的红色暗芒，但陆枕抬指抚上剑身时，却感受到了那股陨铁带来的强大力量。

　　好剑藏锋，他这段时间所用的剑，大多华贵，只能勉强与他强悍的修为相匹配，不能让他以剑为梯，更进一步。

　　残照的锋芒，只在杀意陡发时才会显露，这是他最喜欢的。

　　“果然是极好的，”陆枕笑了起来，紧紧握住残照，“多谢教主！”

　　玄宿看了他一眼，仿佛在说：你好浮夸。

　　陆枕：我还可以更浮夸

　　玄晚：你们两个在眉来眼去什么，当我不存在吗？

　　“教主，”苗往迁上前一步，道：“南域叛乱，少阳虽已接令赶往，但他一人恐怕分身乏术，请教主派人前去协助，好早日平叛。”

　　“吾早有打算。”玄宿道，“右护法监教，吾与左护法亲自南下，平定南域。”

　　狄非烟眉头一皱，似是觉得不妥，想要出声反对，被玄晚一个眼刀制止了。

　　“先教主便是如此亲上战场，才打下的圣教。我看如今玄宿既有此意，倒也并无不可，”玄晚乜了左护法一眼，启唇轻笑，“只是战场危险，教主身边若要个人保护，左护法恐怕不行，让老阳前去吧。”

　　陆枕道：“狄长老还是留下来保护右护法吧，毕竟极道宫中也不能无人留守。”

　　靠啊，说他不行！

　　陆枕怒火在心中燃烧，但还是不敢在玄晚面前表露出来，他笑着看向玄晚，眼神直勾勾的，“右护法想要南域的什么珍宝，我与教主归来时给你带些。”

　　“礼物？”玄晚涂了蔻丹的指甲盖轻轻点在胜雪般白皙的下巴上，“那要让我满意才行。对吗，左护法？”

　　“……对。”陆枕咬牙，微笑道。

　　“我要什么，你应该明白。各位，本座大病初愈，现在有些困乏，便失陪了。”玄晚说完，也不管大殿内的其他人，径自让宫女上前，将秀美的手搭在宫女的小臂上，款款地走了出去。

　　玄宿扫了一眼众人，道：“事情既已说完，大家就各自散去，准备平叛的事宜吧。”

　　待殿内的人散的差不多了，陆枕才对玄宿道：“玄晚真是越来越不好对付了，方才那几句话说得我都害怕。”

　　“你怕什么？”

　　陆枕道：“她万一说要我，你怎么办，当殿赐婚吗？”

　　“晚妹不会，她很识大体。”

　　“你和她是一条路子的，懒得跟你争。”陆枕翻了个白眼，差点被强迫好几次的也不是玄宿，他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不对啊，要是真让玄宿参与进来，他绝对是个从犯啊！

　　“关于生孩子这件事……”陆枕沉痛地决定再一次重申。

　　玄宿打断他：“年少轻狂，不必再说。”

　　陆枕解下临时佩上的华贵长剑，将残照系上腰际。

　　“还有一事我未来得及询问，”陆枕抬臂，用指尖轻点眉心，“南容为何突然从四方天回来了？”

　　其实也不怪他，这两天的事情全撞在一块了，他先是要布置极道宫，还要时时注意与南域交战之地回来的情报，忙得焦头烂额，哪儿还有心思管阴阳怪气的南容。

　　不就是被看到他和玄晚在床上大闹吗，又没真做什么。

　　陆枕想着，应当是昆山宫那边出了点儿事，可是回来的南容也一直没找过他，他一下子就忘记了。

　　若真是又是，魔域这一边，陆枕他们都已经自顾不暇了，要再去一趟四方天，恐怕分身乏术。

　　“你不知道？”玄宿看他一眼，目色凝重，“她自四方天回来后，就重伤不醒，一直在四象堂救治。”

　　“重伤不醒？可她之前还去过玄晚的寝殿啊，”陆枕猛然抬头，“难道说，真是有大事禀报，却……”

　　陆枕气得捶手，好死不死，偏偏赶上那种时候，这不耽误事儿吗！

　　“玄宿，我去趟四象堂。”陆枕心绪不定，说了一声便转身匆匆出了大殿，赶到四象堂中。

　　苗往迁和狄非烟也是刚刚回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谈论了两句，便见陆枕冲了进来。

　　“左护法，这是怎么了？”苗往迁上前一步，见陆枕行色匆匆，便关切地问道。

　　陆枕道：“少阴现在如何？”

　　苗往迁道：“昏迷者，不过性命无虞，左护法找她？”

　　陆枕盯着苗往迁看了一会，狄非烟便道：“四象堂中人往来，受伤是常事，况且左护法与少阴不睦已久，为何如此关心她？她没有大碍，左护法日理万机，还是莫要在此逗留了。”

　　“狄长老怕是不知道，人若是在故意掩饰什么的时候，会说很多不知所言的废话。狄长老一向寡言，说出这番话，应当是做了很多准备吧？”

　　四象堂中一片静默，主位上的香炉中燃着一支褐黄的细香，陆枕想到曾叮嘱过南容，不论昆山宫有何事要联系，都务必传达，她独自一人回来……

　　等等！

　　“南容可带了随从一道回来？”陆枕问道。

　　“她自己身受重伤，自然不会还有随从活着。”

　　“老阳，昆山宫与我们是朋友。”陆枕咬牙切齿，“你既是知道这些的，为何隐瞒不报呢？”

　　他指着苗往迁，“现在还要给我打机锋，南容乃四象之一，又接任你管理昆山宫一带的分坛，她回来这么重大的事情，你非但没有提醒我，在我来询问时仍要处处遮掩。
　　本座现在只问你，昆山宫到底发生了什么！”

　　苗往迁眉间沟壑更深，不发一言。

　　“哈，很好。”陆枕冷笑，显然已是怒到极点，“连本座这左护法之令，都不听了吗！？”

　　他的手向下一抚，已抽出残照，那被重锻过的凶剑锋利无比，挟着陆枕的怒意砍向苗往迁的肩胛，然未削下老阴的半缕头发，便被一弧银亮的弯刀猛得格开。

　　这一声兵刃相接简直尖锐到刺耳，陆枕出剑又快又狠，狄非烟资历比他深厚，自然有不少对战的竟然，故能挡开他这一击，然而还是被震得虎口酸麻。

　　她不动声色地抬起眼，骤然望进一潭金色的漩涡，敛眉凝神，陆枕便又是一剑而来。他们二人一刀一剑，在短短片刻之间相接数十下，每一次都荡开巨大的冲力，将四象堂内的摆设几乎尽毁。

　　狄非烟身法轻灵，一弧断水神出鬼没，她是暗杀奇袭的高手，爆发力极强，曾有一次在战斗中，一刀连削九人的头颅。

　　她的刀铭，乃是魔域中最为德高望重的一位铸造师亲自题写的——小楼昨夜盈风满，挥刀断水恨残月。

　　倒是与她这个生于阴暗，存于阴暗，强于阴暗的女子颇为相合。

　　只不过幽月境那一次与萨利塞交过手以后，她也不敢小瞧这个总是笑嘻嘻的小辈。

　　他天生有强大的血脉，初出茅庐便敢与她过招，还能挡下她绝杀的一刀，也不愧是默桑的后人。

　　狄非烟断水几番回转，在陆枕盛怒之下，竟也有些体力不支起来。

　　而眼前这人，金眸欲燃，容貌竟在这一瞬艳丽得凶煞，好像只有他们其中任何一方死去，才能结束这场搏斗。

　　“默桑，住手！”

　　教主大人扬剑一挑，拨开残照与断水，顷刻之间，三人都被巨大的力道震得扔掉了手中的兵器。

　　陆枕杀性未消，怒目瞪向来人，玄宿亦不示弱，眼中碧色愈酿愈盛。

　　“果然是，四兽二蟒啊。”玄晚的声音极为慵懒，甚至还带了几丝调笑，她看好戏一般立在门外，唇角扬起若有若无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