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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人事俱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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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周泽家的戏,第一排一张长凳一直空着。夏夏没有来。
那个夏天,当她蹦蹦跳跳地像只小鸟一样消失在热闹的黑夜里,周泽就大约再没见过她。
他当时还不知道命运做了这般安排。
他在长久的思念和瞬息的气恼交织的情绪中,每天早晨骑着车,过了小桥,来到南边的小村,找她的家。他无法打听她的家。他只是从她的作文中知道,她家在银杏深处,水云尽头,是座两层楼的红房子,房顶站着两只水泥灰鸽。他不知道她的描写是否属实,他转转悠悠了好多天,终于看到了一个有两只鸽子的小红房,在五六颗银杏树的掩映下,熠熠生辉。一条小河环绕它的半边。白云倒映其中。
一天,两天,三天……没有见到夏夏。
直到开学前的某一天,晚饭时间。
邻居家的叔叔婶婶和前头那家的奶奶抱了各自的饭碗在周泽家吃饭。饭桌上的大人们像以往那样聊着小村里男男女女之间的爱恨情仇。这次他们八卦的是那些不太正当的男女关系,语气里既有轻蔑,也有怜悯悲叹。那些名字大都是周泽不熟悉的,他埋头吃饭、想心事。
忽然他听到奶奶问他道:“阿泽,他家女儿不是和你同学嘛!是吧,我没记错,叫夏……”
周泽心头一震,像遭了一拳闷捶。
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清情况。
夏夏的爸爸有了别的女人。就在小桥一别的第二天,夏夏爸爸把那个白胖的年轻女人带回了家。
据说,这个女人比夏夏爸爸小将近二十岁,初中毕业、刚入社会就跟了他,好了好多年了。早几年,夏夏妈妈就知道了这件事。
邻居叔叔说:“我跟她妈妈是同学,一个班的。当时喜欢她的人可不少。她年轻时长得真是漂亮的,后来就是要死要活地要嫁给那男的。她看着挺厉害哈,怎么就不离呢?还忍气吞声这么多年?她要是愿意,以前那些同学里,混得好的,又没有老婆的,谁不愿意要她啊,不晓得要多疼她呢!”
他们说,夏夏爸爸本来也答应夏夏妈妈和那女人分开,但却一直藕断丝连。不管怎样,这件事他们是一直瞒着女儿的。谁愿意自己儿女受伤呢?但是这次终于不能再瞒了,因为那女人怀孕了,并且生了个儿子。
“造孽哦!你不知道那丫头,就是阿泽的同学,哎呦,骂她老子,骂得七荤八素的,真真泼辣。别人想要拉她走,她怎么着?有劲得很!越拉她越凶,上去逮着她老子就是几拳头,我这可是头次见着——丫头打老子的。她妈妈倒不说话,就靠在门上哭。我在场的。那天人真不少。大家劝啊,也没办法。小姑娘想不开,唉,想不开哦。”是前头人家的奶奶说话。
前头人家的奶奶说,夏夏爸爸抱着头,不还手,有时还忝着脸冲女儿和观众笑着解释两句呢。那年轻女人要护住她爸爸,她和那年轻女人就打了起来。她爷爷在一旁喊“丢人”,也是没办法。夏夏奶奶呢,在城里儿子给年轻女人买的“金屋”里面,照看刚出生的孙子。夏夏爸爸也真是有钱有本事的人,还给那小孩上户口了,借别处一个同姓光棍养子的名义。
“后来怎么了的?”
“怎么了的?怎么了得了呢?这样造孽的事!你那同学,你不知道,非要她妈和她爸离婚,她妈哪肯呐,要离不早离啦?她妈就一个劲儿掉眼泪。她又指着鼻子要她爸在她妈和年轻女人里面选一个。你这让男人怎么选?我看她爸一个都舍不得,何况小的那个不还带个娃呢!”
前头人家的奶奶话锋一转:“不过,还要多亏了我大嫂子,你们不知道,她可是个人物——他们村的妇女主任,这种事她见多了,没有她调解不了的。她连哄带骗的,同了几个妇女,什么村支书的老婆啊,哦,还有你们学校的老师呢,把她带到了房里,也叫上了她妈妈。她们啊,一一地把利害剖析了给她听。小姑娘嘛,不懂事。你给她讲清楚,她也就懂了,毕竟都是读过书的……”
“和她怎么说的?她现在怎样?好了吗?”
“大人的事,小姑娘哪懂啊。她们就和她说,她爸爸不是负心汉,他不是不要她们娘儿俩。她爸爸,男人嘛,就是想有个自己的儿子。这也能理解。她爷爷奶奶不也是一直盼着有个孙子嘛。谁家不想生儿子、生孙子呢,你看,就他们村村会计家,有四个女儿了,不还是从别处抱了个男娃来养。‘生女儿有什么用?生了儿子至少死后能有个捧牌位的人’——这话可不是我说的哦。她爷爷说的。这老头子,他自己死了有捧牌位的人还不行,这下放心了,他儿子死后也有捧牌位的人了。她们就这样说给她听。她也不说话,就‘啪啪’地掉眼泪。
她妈妈倒是个知书达理的人,脑子可清楚得很呢。她妈妈一点点地和她分析啊,自己也流了好多次产了,都不是儿子,没办法。后来她知道自己男人外面有人,不是没闹过,闹了有一年多呢。但是可能是因为有这桩事,男人觉得亏欠她,对她反而比以前更好了,钱是尽着她用,人也很少拿骄使横的了。还有,小姑娘的学费、生活费,以后还要读大学啊、研究生啊,这钱哪里来?不还得那当爸爸的出!”
“哎,对,就是要这样头头是道地说给她。当男人也不容易,这男的以后压力大着嘞。两个家庭,两个女人。”邻居叔叔说。
“那她好了吗?”
“反正不闹了。”
以上便是周泽所知道的。
后来他还知道了,小村有无比的包容性,它会用一颗博大的心胸和不带偏见的热眼接纳所有人世的情和事——那些光荣的、耻辱的,道德的、非伦理的,快乐的、哀痛的。它接纳它们,像爷爷奶奶正襟危坐、热泪盈眶地看一场老戏。它比任何人都能理解人。最后,那带泪的、流血的种种,都不过是时间车轮下滚滚的尘埃。
然而,有一些事是周泽不知道的。
夏夏不闹了,但没有好起来。那天晚上,她带着对于这个世界无限的迷惑,离家出走了。她并不以为自己是离家出走,这不是她的本意,她只是恍恍惚惚,发现她身在一个自己不能理解的世界。无辜的,是有罪的,错的,是对的。她像一只被扔在垃圾桶旁边的幼猫,巴巴地望着天空,她感到一种隔绝感。
她走了很久。在热闹的,唱戏的夜里。她不知道往哪里去,最后走到了小桥下。那里有很多很多的萤火虫,她和萤火虫说话,和流水说话。她坐在小桥下一块湿漉漉的泥地上,听桥上从人声鼎沸到露水一滴滴滴落,看烟花升上天空后一切归于宁静、货船上人家的灯光终于熄灭、萤火虫闪了一夜然后死掉。
她是自己回去的,在第二天早上。家人找了她一夜。
后来,周泽又去了她家的房子,远远望去,依然不见夏夏。其实夏夏已经住到了外婆家。
小村里的人很快就接纳了这个特别的家庭,他们对偶尔回来的年轻女人像对夏夏妈妈一样,讥诮之外更有亲近和怜惜。一切都没变,不过是一滴水滴入了宽广的河流。但是,夏夏家的戏终究没有唱起来,就像多年前她落了水,终没有到桥上摆茶食、放鞭炮一样。那一次,是大人们忙着挽回父母的婚姻而无暇顾及她,这一次,大人们本想给她办一次最好的酒宴,唱一出最长的大戏,为她庆祝,也感谢她和弥补她。但她执意不肯。
很快,周泽要开学了。即将到来的新生活充满了新奇和挑战。他即将离开这个小村,第一次,却也是永远的,去一个更高远的地方。
周泽是我们故事里的男主角。但夏夏的人生里,并没有男主角。这就是一个人的命。一个人的命就得一个人受着。即使是他,以为他是那么热爱她,千千万万遍地,在心里祝她好,可是他不能感受到,更不能参与进她的苦痛。苦难,永远是一个人的。生命,隔绝至此。
那年的秋风一阵紧似一阵,吹落了黄叶,催白了人头。
秋风一起,多少人就得像那落叶一样,吹进土里,临了还打着旋儿。
就是在那年秋天,一个归家的假期,当周泽看到熟悉的风景里,几个不熟悉的小孩像突然冒出来的那样,快乐地玩耍,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时间。时间给了他一刀子。
深秋的时候,周泽的爷爷查出癌症,熬了三个月,在春天来之前走了。那之后,奶奶再没有赶过戏。两年后的一个早上,奶奶没有早起做饭。爸妈去她房里看她。人已经凉了。
爷爷奶奶都变成了小桥北头那花木掩映的农田里,一个矮土堆。和爷爷奶奶一起被埋葬的,还有故乡和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