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
“眼睛是罪恶的来源。”
“不，‘看’是它们的本能，罪恶的是藏在躯壳里的怯懦灵魂。”
{01}
我记得我的职业是公司职员，很普通的那种，但在上周收到了连续第九封恐吓信后，我遭到了袭击。
袭击我的人看着很眼熟，但我始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似乎想挖出我的眼睛，但幸好警察来得很及时。之后，在众人的围观下，我被送进了医院，歹徒被抓进了警局。这件事被当地媒体当做新闻报道过一次，在记者问我有没有受伤时我选择了摇头。
我发誓面对镜头时我所说的一切皆属实，但我没有告诉他我的眼睛似乎出了点问题。时断时续，像是几百年前用天线接收信号的电视机，间接性地会弄丢一些视觉信号。
“亲爱的，你真的不要紧吗？”妻子抱着女儿贝妮站在一边关切地望着我。
我尽量挂出笑容回应道：“没事。”
“医院的医生说过要复查，过了一周我们不去看看吗？”莉莉坐在我身边，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说道：“我知道你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但是听我的话，预约私人医生看看吧。”
我拗不过她，只好点头同意。
信号接通了，那头传来医生活泼的声音：“嗨！休斯！恢复得怎样？不久前在新闻上看见了你遭到袭击的新闻，你还好吗？”
“还活着。”我调侃了一句，“医院医生要求我复查，我在想你明天有没有空？”
“哦，老朋友，你来预约随时欢迎。”然后他顿了一会儿，似乎是在翻看日程表。“明天下午……滋滋……滋……”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后是像飞行器起飞时的轰鸣，我的脑袋一阵剧痛。
“亲爱的没事吧？”莉莉蹲在我面前望着我，看得出她很着急。
我扶着头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下，等着脑袋里的那阵轰鸣平息。“没事，明天就会去看医生。信号连接断了，我再试试。”
这个时代，每个人一出生就会在耳下植入一个生物电信号芯片。独一无二的信号源，戴上一只小巧的译器就能读取信号信息，方便又稳定。除非一个人遭受死亡或者是芯片遭到破坏，否则信号永不会消失。
刚才信号连接中断，想必是头痛的原因。我这么想着，再次尝试连接医生。意外的是，我的连接自动转到了医生助理那里——他的妻子艾米丽。“你好，休斯先生，请问需要什么帮助？”
“抱歉，最近有点健忘，回头就忘了刚才医生说好的预约时间，还请再告诉我一下。”
“请稍等……明天下午三点到五点，医生刚给你安排的时间。还有别的什么吗？”她问道，语气很温和。我想是病人都会喜欢听这天使般的嗓音的。
“……没有了，谢谢。”大概是医生太忙，有其他信号接入，所以这才安排了转接？我看了下时间，明天这个时候女儿贝妮正好回家。“莉莉，明天我自己去医生诊所就可以了，你留在家里陪贝妮吧。”
莉莉坐在我旁边，这么多年了，妩媚依旧。“贝妮？你的朋友？”
我愣住了，放慢语速一字一顿：“女儿，贝妮。”
“亲爱的，你真是想要孩子想疯了。”莉莉看着我，眉眼里全是笑意。
{02}
全息投影浮在地面上正在播报着早间新闻：“莱斯集团发布MR仿生镜片FANTASY系列，在成像与互动方面……插播重要消息，上周袭击事件歹徒系精神病患者……”
“亲爱的，贝妮已经送去学校了。”莉莉从外面回来，顺手关掉电视。“女儿不在，我们是下午三点的预约……我们很久没有一起逛过街了呢。”她像只乖巧的猫，把自己的意思拐弯抹角地藏在里面，让你自己去想。
我勉强挤出一丝微笑。看来我需要诊断的并不仅仅是眼睛的问题。
尽管是在炎热的夏天，但我仍然坚持穿戴上帽子墨镜口罩以及一件长风衣出门。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莉莉很理解这一点，所以对于我的穿着她并没有太大意见。商场里人很多，我的眼睛紧跟着她，而她像只活泼的小鹿，开心地走在前面将新上市的产品指给我看。
“小心……”莉莉看我的神情忽然有了变化，我没来得及反应，随即感到头部被人重击了一下，很痛。
“休斯！多年不见！”
我的脑袋里又泛起那种起飞器起飞时的巨大轰鸣声，恍惚着抬起头看了下身旁的男子，他正笑着看着我。“这几年你很少出门呢，怎么样，决定好去做面部修复手术了吗？”
他是谁？我困惑地望着他，没有作声。
“亲爱的，这就是我常常跟你提起的休斯律师，我的好哥们。”他耐心地向左边解释。
我愕然地看着他对着左边的空气说话。
“休斯，这是我的妻子安琪，十年前你见到她时我们还只是情侣关系。你还记得吗？”他宠溺地抬手伸向空气，像是在抚摸着什么。
我摇摇头，惊恐地向后退了几步，意识到他可能是个疯子。
“你怎么了？”男子一脸茫然地伸手想抓住我，而我像只受惊的动物，仓皇转过身准备逃跑。
“莉莉！”我大叫着，朝她的方向跑去。顿时，整个商场的气氛变得很怪异。
我护着莉莉，环视四周，发现周围人以一种看见怪物似的神情四下避开。他们看见了我这张毁得面目全非的脸？我赶紧伸手去摸口罩，但它还在。
“休斯……”男子脸上挂着迟疑。“你在干什么？”
我惊恐的看着怀中的莉莉，她也一样茫然看着我。“我们逃吧？”她对我说。
我看见围观的人群之间留着巨大的空隙，像是那中间还站着其他人。没有再犹豫，我以我最快的速度冲过一个空隙往车库跑去。
我迫切地需要医生。
“嘿！疯子你撞倒了我的孩子！”身后传来一个人愤怒的叫喊，仓皇一瞥，他伸手扶着空气。
{03}
磁悬浮私车载着我和莉莉奔向医生的诊所。虽然预约的是下午三点，但显然我已经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我冲进诊所大门，看见医生的妻子艾米丽正和两个助手商讨着什么。“医生！”我朝艾米丽一群人大步流星走过去。“我……”
“你们去把空气净化调到最大。”她说完最后一句，冲我露出微笑。“抱歉休斯先生，让您久等了。您的预约时间是下午三点到五点，显然现在还不到时候。请问您需要什么别的帮助吗？”
我闻到空气中漂浮着一种奇怪的味道，类似于停尸房里灌上了消毒水。“我现在需要见医生。”
“很急？”她仍然用那副好听的声音问道。
“很急。”
“好的，我知道了，您在等候室稍等，我这就去通知医生。”她说着，冲一名路过的助手招呼道：“去给休斯先生准备一杯咖啡。”
莉莉站在我旁边，脸上带着尴尬。
我知道艾米丽是在拖延时间，想用一杯咖啡或者是其他理由让我在医院的等候室等到下午三点。然而我真的急需见到医生，确定究竟是我疯了，还是除我以外的其他人出了毛病。于是我跟着艾米丽走了两步，在艾米丽为我打开等候室的门时，我飞速撇开她朝医生的办公室跑去。
恶心的停尸房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挥之不去。我鲁莽地撞进医生的办公室，一股更加浓烈的尸臭味扑面而来。
我站在门口，眼前的一切让我的胃翻江倒海——医生倒在办公桌上，皮肤已经开始脱落。腐烂的头颅朝着办公室门口，蠕动着某种生物的黑洞洞的眼眶直勾勾地望着我，像是在求救。
看样子他死了有一段时间了。那昨天和我打电话的人是谁？我惶恐往后退去，听见走廊里一群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办公室里拴着的宠物狗冲我狂吠。
“他死了！”我惊慌失措地指着医生的尸体冲赶过来的人叫道：“他已经……”
“他疯了。”其中一个人在黑暗的走廊里说道，然后端起了手中枪样的东西。
无声无息，我感到一阵麻痹从脖子那里开始蔓延，随即视线逐渐模糊，涌上来的人群像山一样向我倒来。
{04}
迷宫似的走廊里，无数道锁死的门，无数个转角。鲜血跟在我身后像涌进船舱的海水，空气稀薄。永无止境的逃窜，最终止于浑身是血的莉莉面前。我颤栗地看着她，看着她身后如潮般静默的人群，再无法前进半步。血样的海水灌进这条走廊，顶上明灯被染成另一种颜色。我被血海的力量冲向面前的人墙，撞上他们的身体，感受到坚硬如铁。
随后是永无止境的黑暗。身体往黑暗的深处下沉，意识却自黑暗的深处慢慢浮上来，它驱使着我睁开眼睛。
这是哪儿？我转动干涩的双眼，僵硬的身体向我的大脑抱怨着久睡不动的麻木。刚微微一动，随即被一堵“墙”挡了回来。我艰难抬起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发现它被宽大的束缚带捆扎得结结实实，而莉莉正站在一边，依旧是那副关切的神情。
“你醒了，休斯先生。”一个男人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如此熟悉。
我艰难转过头，看见一个高大的阴影缓慢靠近，方形的脸越来越清晰。待他站在我面前时，我终于明白那熟悉感来自何处——这就是上周袭击我的歹徒。
我瞪着眼睛望着他，说不出一句话。身而为人的本能告诉我快逃，但是我却在此动弹不得。
他扣了一声响指，一只黑色的椅子慢悠悠地飘过来。“噢，不是休斯先生，应该是史密斯教授才对。”他在我面前坐下来，接着用那副挑衅的口吻说道：“看样子您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不介意的话耽误您一点时间看几条旧新闻吧？”
全息投影自天而降，一个身穿白大褂架着眼镜的男人脸部清晰地出现在空中，春风得意，对着镜头微微一笑。虚拟女声播报道：“MR技术领域先锋史密斯教授就不久前发表的论文表示，已经成立实验室对‘MR视觉芯片’进行研究。据史密斯教授介绍，MR芯片技术是对MR眼镜颠覆性的突破，旨在将庞大的MR眼镜与连接耳机转变为仿生镜片与信号段，极大提升MR眼镜的便携性与体验的真实性……”
“‘MR视觉芯片’已经实现！十名实验者已经戴上MR仿生镜片，目前状态良好。据称该试验为期一年，将对MR仿生镜片做出后期修改与调整。现已有部分企业向史密斯实验室表达了合作意向……”
“人体试验出现小插曲！十名实验者之一已被警方证实跳楼自杀……”
“试验再出意外！一名实验者疑精神崩溃失踪！MR仿生镜片无副作用之说遭到多方质疑，拟对其余实验者进行精神鉴定。史密斯教授尚未作出正面回应，新技术恐将从人类福音沦为末日科技……”
“史密斯实验室宣布解散，MR视觉芯片技术已被出售给莱斯集团，拟将改革技术重新应用。实验室收到的巨额购买款对九名幸存的人体实验者进行了不同程度的赔付。上个月参与试验的死亡实验人员信息已获权公开，三十二岁的家庭主妇……”
陌生男人突然暂停画面，转过头看着我。“想知道是谁吗？”
我茫然地看着他，脑袋昏昏沉沉。之前那些起飞器的轰鸣已经渐渐转变为夹杂着尖叫的喧嚣，一些画面像闪过的雷电，谁的脸忽然亮了一下，随即又消失在脑海里，混沌一片。
他又开始播放，我浑身颤栗一下。我听见“莉莉”两个字清晰地由虚拟女声念出来，如晴天霹雳一般劈在我头上。“据实验室工作人员透露，史密斯教授信号消失疑已死亡……”全息投影上那个实验室工作人员的脸，和身边的男人几乎一模一样。
“……该猜测已被警方证实，尸体在实验室解散后半月于地下废弃实验室被发现，信号芯片相对完好已送检，确认为史密斯教授本人，恐因不堪家庭事业双重打击纵火自焚……”
几条旧新闻播放完毕，男人关掉全息投影重新面对我，笑容狰狞：“教授，十年，终于找到你了。”
{05}
“十年前，你的妻子莉莉在家摔了一跤，你的孩子流产。那时接近实验尾声，看着妻子日渐消沉你信心满满将妻子安排为实验者之一，希望借助MR仿生芯片帮助妻子走出阴影，却不知道当时还并不完善的技术究竟结合出了什么样的虚拟现实，导致你的妻子意外失足从十层楼高的试验室坠下，当场死亡。虽然警察认定是自杀，但是你知道的，是你害死了她——她只是你杀的第一个人而已。”男人咄咄逼人，在房间的一角洗手消毒。
我背心冒上一股寒意。我看见莉莉垂头丧气地站在我面前，她明明还活着。“你撒谎！莉莉她还活得好好的，我还有女儿！我是一个……医生！”
“妻子？女儿？医生？之前你还说过你是一名律师、法官、老师、工程师……恐怕这十年间，你就从没想起过你是一名教授。女儿？你从没有过女儿！你留下的视觉芯片数据资料里只有莉莉以及一个网端链接。你在网络上准备了一名叫做‘阿妮亚’的女童星的资料，十年前她刚走红，确实很可爱，很符合人们对于女儿的想象。至于妻子……”他捏起一个软体小瓶子朝我走过来。“她死后，剩下的九名实验者陆续被各大集团和公司收买，交易内容不外乎就是，你如果不把技术卖给他们，那这些被收买的傀儡就会发布对MR仿生技术不利的言论。他们是第一批试验者，MR视觉芯片的最直接的使用者，说的话当然能让人信服。所以，其中权财最大的莱斯集团赢了。你不顾实验者的精神鉴定结果就把技术毫无保留地出卖给了他们——天才的史密斯教授，你把MR提升到了人类自由创世的高度。他们混淆虚拟现实与现实，活在自己意志构建的数据库里拒绝承认以及醒来。”
“呸！史密斯的信号芯片已经失效了，他已经死了！我是休斯！普通人休斯！”
“信号芯片确实不会骗人，因为每个人的信号芯片都不相同。只是，它的全名是‘生物电信号芯片’，只要是活着的生物，似乎都能供给这个芯片吧？要是你愿意，一条狗也能代替你活下去……你早为自己准备了后路，精神失常的休斯被你关在了地下实验室，然后你俩对换了芯片。为了避免警方看出耳下有术后痕迹，你建造了休斯的死亡倒计时监狱，等他耳下伤口差不多消失，你就一把火烧死了他，然后自我毁容，打开密闭实验窗口，让尸臭味引来警察。当他们在调查尸体的时候，你已经和眼中的莉莉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了吧？”
我咬牙切齿看着他，头部由昏沉变为一阵一阵的剧痛。脑袋里的那团混沌像煮开的水，沸腾起来，抛出一些细枝末节。信号芯片似乎已经崩溃，耳朵里的译器尽职地破译出一串刺耳又杂乱的噪音。“你这个疯子！”我意识不清地骂道。
他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看着我，嘴角牵起一抹微笑。“疯子？的确，这里是三号精神病院。这也不能完全怪我，上次警察来得太及时，摘取你的镜片只进行到一半，结果不小心损伤了视觉芯片……被人当做疯子的感觉是不是很爽？你的芯片链接不上网络，只能看到自己芯片内储存的数据资料。别人的视线里也没有你亲爱的莉莉，你眼中美丽的妻子也会忘记你们有个女儿，因为你的数据库没有上线。现在看看你的莉莉，她是不是正在哭？别急，你马上就看不到这令人伤心的一幕了。”他伸出一只手撑住我的眼皮，另一只手捏着小软瓶。
“不！”我愤怒地咆哮，拼尽全力挣扎却动弹不得。
一滴清湛的液体在我眼球上方慢慢凝聚变大，然后滑落，随即是眼睛如火烧灼一般的疼痛，直达神经。我在浑身的束缚中挣扎，嚎叫，若置身地狱，筋疲力尽大汗淋漓。眼泪如潮，一层白翳样的东西慢慢皱缩成一团，之后被一只手带出眼眶。
泪眼朦胧里，男人带着报复的快意狞笑，把我推到窗边。
外面天空阴沉，莱斯集团的巨型广告投影浮现在天地间如神话屹立。行尸走肉般的人群徘徊在眼前繁华荒诞的真实世界里，对着空气或笑或狂，仿佛随时都会死去。
“看看吧！这就是你所创造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