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恐惧》桑印儿

5、第 5 章 一堵墙

　　吃完晚饭，庆华带刘兆去玉华家，没想到一进门就看见哭哭啼啼的表姐贾云。贾云刚生完孩子，还没出月子就撇下孩子回娘家了。
　　玉华在旁边给女儿递纸巾：“唉，算了，翻来覆去也就这么件事情。你老公平时对你也不错，在这住几天，身体调养好了就跟他回去吧。”
　　贾云絮絮叨叨地说起丈夫的不是：“他不顾我的死活，哪个女人能受这气，现在孩子也生了，他也不需要我了。生孩子的时候疼得我灵魂都快出窍了，足足疼了一整天才生下孩子，没想到他们全家人是这么对我的。”
　　庆华在一边看不下去了：“怀孕生孩子喂奶都是自然而然的生理过程，再自然不过了，你也别太娇气了。现在孩子还在吃奶的阶段，你回来了，孩子怎么办？”
　　贾云本来说得激动，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听到这话，愣了一下，脸转到一边去，不再哭也不做声。
　　从姑姑家出来之后，刘兆忍不住说话了：“哎，你干嘛批评我姐？你看她都不开心了。”
　　“你姑姑把她这女儿惯得太娇气了。本来生孩子就是个自然而然的生理过程，有啥好闹的。现在的女人怎么这个样子？”
　　刘兆翻了个白眼：“‘自然而然的生理过程’？反反复复就这句话。”
　　“这是每个女人都要经历的，你看那些农村女人，怀孕了还下地干活，还有你妈，怀孕的时候，每次我回来，都不觉得她有太大变化，干活走路的时候灵活自如，等他们单位的人打电话通知我，赶回来一看，娃都已经生下来了，快得很。”
　　刘兆说：“我妈又不是铁打的，她不说不代表她不疼。听你说这话，我心里特别不舒服！”
　　其实这些年，在父母的婚姻关系中，她从来都是一个旁观者，父母讲的往事她分辨不出真假，但她现在会经常在一旁安静地观察审视这两个闹得不可开交的中年人的一举一动，这会儿看来，妈妈说的那些关于爸爸的往事，十有八九是真的，因为他从说话到实际行动，从来没表现出对女人的半分怜爱。
　　庆华愣住了，还没想好说什么，刘兆又大声问道：“你知道我妈是哪天生我的吗？准确的几月几号？”
　　庆华回答不出。
　　“你也是够厉害！”刘兆一脸怒气，步伐明显加快。庆华默不作声地跟在身后。
　　刚回到家，常英突然提出要拆掉厨房的围墙。说是厨房，实际上就是一堵墙围起来的一个烧火灶台，没有天花板也没有门。而且入口位置设计得很不合理，当年常英就是在去厨房的路上摔倒在湿滑的渗井旁，从而导致早产的，所以这堵墙一直是她心头的一根刺。
　　过去，每当常英提起要拆墙的事，庆华总是用各种借口推脱，等到春节假期一结束，他便回到远在几百公里之外的单位，假装这事从来没有发生过。然后在下一年春节回家之时，夫妻二人又会就拆墙之事吵架，周而复始已有十二年了。此时，这一次，常英的态度异常坚决，她连续不断地追问，一定要庆华给出准确的时间计划。
　　在保持了十几分钟的沉默后，庆华低声说：“我是觉得把墙拆了太难看了，人来人往的，咱们煮饭炒菜都被人看见，多尴尬。”
　　其实在刘兆的眼中，这堵墙有与没有都没什么区别。刘兆曾经在厨房里养过两只小龙虾，过了两天，连罐子带虾都被人偷了去。平时家里做饭都用煤炉子，难得用一次这个灶台，每次要重新启用时，锅盖下面不是砂石就是不明液体。更夸张的是，有时会在灶台旁边发现硬结的大便。
　　常英说：“当年要不是这堵墙，刘兆就不会早产，我也不会在肚子上挨一刀。过去的事情都忘记了？忘记了我给你提个醒……”
　　庆华坐立难安，一声不吭地出了门。常英立即借来扁担、铁锤和两个大簸箕，让刘兆帮忙一起拆墙。厨房的墙是用大块的泥砖砌成的，刘兆站在椅子上，用铁锤往墙上一敲就能毫不费力拆下来一块。常英从刘兆手中接过泥砖，放在簸箕里面，用扁担挑起簸箕一次次地把泥砖往外搬。看到妈妈被扁担压得颤颤巍巍的背影，刘兆有些不忍心。她试着把扁担放在肩膀上，想帮忙挑两簸箕砖出去，但刚使劲站起来，整个人就被甩动的簸箕拽得差点一头撞在墙上。
　　常英见状大笑起来：“还是我来吧。”
　　难得见妈妈一笑，刘兆更有干劲了，母女俩像蚂蚁搬家似的一点点将整堵墙都转移到几百米之外的垃圾堆上去了。
　　拆完墙，常英神清气爽，她打算整理自己的头发，再洗个澡，彻底清理掉身上的泥灰，就像是举行一场仪式，庄重严肃又有些欢乐。刘兆站在台阶上，像一个专业理发师一样，在常英脖子上围了一大块布，拿出剪刀蹭蹭蹭地给妈妈剪起头发来。虽说她的刀工不熟，但母女俩相互商量着，修修补补，倒也剪得像那么回事。
　　剪完头发，刘兆小心翼翼地拿掉那块布，并仔细从妈妈脖子上摘下一根根残留的碎发。刘兆很享受这个过程，这是自她不再和妈妈在同一个被窝里睡觉之后，与妈妈少有的肢体接触。刘兆最爱妈妈身上的味道，那种自然的暖暖的味道。
　　“我就是你的御用理发师。”刘兆说。
　　常英笑着，满意地照照镜子：“还行。”
　　隔了几天，玉华来家里玩，看见赫然消失的一堵墙，在院子里面怔怔地站了半天，然后转过去对常英说：“我看这样不是很好嘛，一下子院子敞亮了，去做饭也方便，还有什么好说的？拆了满好的，你就别说什么了。”
　　常英没有应声，态度很冷漠，就像是院子里站了个陌生人。玉华有点尴尬，跟刘兆随意聊了几句就道别了。
　　玉华前脚刚走，庆华后脚就回来了。常英大喊：“我和刘兆拆的墙，到你那姐姐嘴里好像这墙是你拆的，反而是我在闹了。呵呵，你这这几天一句话都没有，结果闷声不响地把功劳全部揽过去。真是信口雌黄，脸还要不要了？！”
　　原本并没有觉得姑姑说的话有什么问题，现在听常英这么解读，刘兆又把姑姑的话放在脑子里面重新转了几圈，仔细咀嚼回味，马上就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庆华说：“你简直莫名其妙！”
　　“不是你说的，你姐姐怎么知道咱们家为了拆墙的事情闹呢？你说啊！撒谎的人也不见脸红。这么多年，你躲奸耍滑，不愿意为这个家出力，就像从来都不存在一样。你知道外面的人都是怎么说的？都说我被男人甩了，不要了。”
　　“哼，你就知道你自己。在我调动回来之前，别人是怎么说我的？人家都以为我是鳏夫，说我可怜，连个女人都没有。”
　　常英喊道：“你早就是鳏夫了？所以你女人早就死了，你这是咒我死啊！好，那你告诉我，这些年你的那些衣服，都是谁给你置办的？你现在就去把那些我买给你的衣服全部扔了，反正你女人早就死了！死得连尸骨都没有了。”
　　她见庆华不动，便拿起剪刀，冲向衣柜，把那些衣服裤子一件件剪烂撕碎。然后又冲向庆华，要扒下他身上的衣服。庆华见她手持利刃，吓得赶快躲回房间里：“你别动手，我马上脱下来还给你！”
　　说完，他从衣柜里面找出一套自己买的长袖衣裤，又从床底找了一双秋冬的皮鞋穿起来。正值盛夏，烈日炎炎，不一会儿，庆华就被这套衣服捂得满头大汗。他带了一点钱转身出了门，而常英依然在疯狂地撕扯那些衣物。
　　刘兆见形势恶劣，也转身出门去找同学玩了。等她下午回到家时，妈妈不在，爸爸穿着一身刚买的夏装正在切菜做饭。刘兆一声不吭赶紧从旁边走过。
　　“你去哪里了？”庆华怒气冲冲地问。
　　“跟同学去体育场了。”
　　庆华又问：“出门为什么不告诉我？”
　　刘兆觉得诧异，为什么从来没管过自己的爸爸会突然有此一问，她满不在乎地说：“为什么要告诉你啊？从记事起，我都是自己出去玩的，我妈从不约束我。而且现在我都这么大了。”
　　“你就是这样跟我说话的？”庆华说。
　　刘兆睁大眼睛：“我到底哪里做错了，我一向都是这样的，今天到底有哪里不同？你真的非常奇怪。”
　　庆华指着刘兆：“你这嘴，最好用胶带给封起来！”
　　刘兆怒了：“你才把嘴巴封起来！心里有火别朝我发。”
　　庆华“啪”地一下把菜刀拍在案板上，转身过来，对着刘兆的脸狠狠一巴掌。庆华大喊着：“你让我把嘴封起来，那你是想让我死咯？你就是咒我死！让你顶嘴，我让你顶嘴！……”
　　雨点般的拳头打在刘兆的肩膀上，心窝上，一巴掌又一巴掌扇在刘兆的脸上。成年男人的力量果然不一般，每一次出拳，刘兆都毫无招架之力，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一个又一个趔趄，跌跌撞撞地撞在门板上，凳子上，桌子上……
　　刘兆被吓得不再反抗，等庆华平静下来，她连忙躲回卧室把门关得死死地。等了很久，听到隔壁常英进门的声音，她的心里才不再害怕。
　　“我觉得他不像是在打自己的孩子，而是在打一个仇人，让他深恶痛绝的仇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他故意挑衅，故意引导，就是要报复我妈说的那句：“你在咒我死”。他打在我身上的每一拳我都不会忘记！有人说我长得像他，我想说，我不像任何人，我长大之后绝对不要成为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我就是我自己。我要足够强大，任何人都不能击垮我。”刘兆在日记中这样写。她照着镜子，看到带血的牙齿和微肿的嘴唇，还有脸上的指印，把头发披了下来。
　　到了饭点，庆华并没有招呼刘兆吃饭。常英也关紧了自己的房间门，不打算出来吃饭。刘兆大摇大摆地走出房门，拿起勺子舀了满满一碗米饭，一屁股坐在餐桌前，正对着庆华。她往嘴里送了一口米饭，音调高昂地说：“人是铁饭是钢，饭是一定要吃的，不吃饭人怎么奋斗，对吧？”
　　庆华直愣愣地看着她，然后又埋头吃饭。
　　刘兆一把将筷子扎在碗里，两只手按在桌面上说道：“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以后谁再敢打我，我跟他没完！”说这句话时她的脸上带着挑衅的神情，但她的声音低沉，只让庆华一人听见，她绝不愿意被当做父母之间相互报复的工具，尤其是这么幼稚可笑的较量，只为一句“你在咒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