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奈何桥》冰的光芒

46、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五章
　　星期五这天母亲没有食言，她以为我此刻已经去了工地，派施晓妍过来接闹闹。施晓妍看到我没有走，问是怎么回事。我一时找不到借口自己为什么不去工地，只好把婆婆不给我看孩子的事说出来。当时我还在气头上，对婆婆那边的人充满了怨恨，潜意识里需要把这不快的情绪发泄出来。我不管不顾地把婆婆在闹闹六个月时，受大姑姐的唆使，背着我们偷偷搬家的事，还有前两天发生的事以及大功的老家的农村亲戚隔三差五送请帖要我们掏钱答礼的事全都说出来。施晓妍听完我含泪的诉说，脸变成了猪肝色。
　　“这么说她们不打算给你看孩子是早有预谋了。”她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地顿在茶几上。茶水溅出来，我忙拿抹布去擦拭。
　　“她们这么对你，你为什么早不说？”
　　“说了，又能怎样。”我小声嘀咕道。
　　“你没把妈妈要给你带孩子的事说给她们听？”
　　“说了。”
　　“说了，她们依然回绝了你？”施晓妍眼睛瞪着我的样子非常可怕，我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她。被婆家人这样轻视，自己也觉得丢脸。
　　“施晓凡啊施晓凡，你瞧瞧你现在低眉顺眼的那副受气小媳妇的样！你平时不是挺厉害吗？你以前对付妈妈的那种厉害劲跑哪去了？”施晓妍劈头盖脸地数落我。
　　我只想着把憋在心里的委屈说出来能够好受些，却没想到施晓妍的承受能力。小时候父母工作忙，每个礼拜天都是施晓妍带我们去澡堂洗澡。那时候工厂学校都赶在礼拜天休息，因此澡堂在这一天人满为患，每个笼头下能站五六个人，免不了因为争水龙头而发生口角。那时候施晓妍像母鸡护小鸡似的护着我们。有一次为了争抢水龙头，有人将施晓蕾撞倒，施晓妍竟然光着身子跟人家在浴室里面打起来……
　　“你不是天天说你婆婆这好那好的吗？叫你婆婆的那声‘妈’比叫自己的亲妈还顺口。哼，咱妈那么忙还好歹还答应帮你看一半时间呢。妈要是知道你婆婆那边不肯给你看孩子去不了工地，她再怎么难也不会看着你不管的！”施晓妍越说越气，声音一声比一声高。
　　“姐，你小点声。”我央求道。
　　“你怕什么怕？他们家办的缺德事还怕别人听到！”施晓妍的话音不减，在我的央求下声音反而更大。我连忙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把窗户和门关得严严实实，以防街坊邻居听到再传到大姑姐的耳朵里。
　　“真是的，她凭什么不给你带孩子？大功几个姐家的孩子，哪个不是你婆婆带大的？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
　　“姐，不是我婆婆不给看，是大姑姐不让。”我纠正到。
　　“结果不都一样！到现在你还护着你婆婆。我真是不明白了，你婆婆哪一点好？以前你成天说妈妈一碗水端不平，现在你婆婆给自己姑娘的那碗水满得都快溢出来了，却给了你一只空碗，你怎么连个屁都不敢放了！”
　　“你让我跟他们闹得天翻地覆，你才甘心。”
　　“现在你说这个有屁用？当时在她回绝你的时候就应该跟她们闹！你质问她们呀，婆婆看孙子那是天经地义！凭什么把几个外孙子看大了，轮到自个的亲孙子就不给带了？晓凡啊，晓凡，你平时伶牙俐齿，妈妈说你一句，你有十句话在那等着她。在你婆家人面前，你怎么跟一根腌黄瓜似的立不起来了！”施晓妍喋喋不休地数落我。
　　我真后悔同施晓妍说这件事。施晓妍是个心里盛不住半点委屈的主，我在她那里得不到一点慰藉，她说出来的话只能让我本已平息的怒火复燃，起不到一点疏导的作用。我忍住气，不再搭理她。
　　“不行，我去找大功他四姐说道说道去。”施晓妍站起身来要走。
　　“姐，你别再给我添乱了，行吗？”我拉住她哀求到。
　　“晓凡，瞧瞧你前怕狼后怕虎那受气小媳妇的德行。难道你就这样忍气吞声甘心让人家欺负！”施晓妍皱着眉头看着我，满脸恨铁不成钢的鄙夷神色。
　　“还能怎么样？难不成我跟大功他们家撕破脸皮不成。”
　　“撕破脸皮就撕破脸皮，又不是你的错，你怕什么？”
　　“那你为大功想过没有，我这么做，让大功以后怎么做人!”
　　最后这句话把施晓妍镇住了。
　　我不知道施晓妍最终去没去找李大功的四姐。隔两天大功的四姐倒是跑来我们家里了一趟。她说单位让我去工地的事她才知道。她让我放心去工地，他们厂马上放假了，闹闹由她们姊妹几个轮流照看。我心里冷笑一声：她母亲拒绝给我们看孩子的事，她才知道？鬼才相信呢！她们姊妹几个每天中午团在她母亲那儿，她的孩子成天被带到她母亲家里，她会才知道这件事？现在我去不了工地已成事实，她却跑到这里讨好卖乖。她们是想既不用付出又能够堵住我的嘴。她们以为我施晓凡跟她们的脑子一样木、一样弱智吗？
　　“单位又不是为一个人我开的，我想多会儿去就多会儿去？！”说完这句话，我不再搭理她，四姐尴尬地坐了一会，悻悻地离开了。
　　我安心地过起相夫教子的生活。除了过节去母亲家里聚聚，我一年到头都很少出门。我们这个家属院住的大都是和李大功同厂的工人。每天带孩子出来进去的，和几个带孩子的同龄人熟识起来，她们都有老人帮着大孩子，唯独我是个例外。街坊里的住户在经济上都同属一个阶层，都是靠男人厂里发的那少得可怜工资度日，经济上没有太大的落差，所以少了那种因攀比而产生的矛盾。邻里之间也能够和睦相处。大功每个月开的那两三百块钱的工资，在我紧压开销的情况下还略有结余。但是这结余其实也看不到钱的。大功的厂子每个月开工资都往后拖，最初拖个七八天，到年底拖欠三四个月工资是常有的事。我必须精打细算那点钱才能够接到下次发工资的日子。以前没结婚时，我们姊妹四个的早点都是在街上吃，我们几个都不爱吃甜食，因此早点都是葱花大饼和油条豆浆，要不就是一两水煎包。现在自己过日子，每天早起吃的都是昨晚的剩饭。有时自己身体不舒服，实在懒的起床去热剩饭。但一想到大功去街上买两个饼子得花掉一块多钱，这一块多钱能买回五六个馒头，够我和大功一天的主食了，便硬撑着起来热饭。我和大功的饭好对付，儿子的一日三餐可不敢省。闹闹自从尝到了饭的香味，便不肯好好喝奶粉。为了保证他的营养，我每天都给他蒸两个鸡蛋羹。闹闹特别爱吃方便面，一根面条跳到他嘴里，他一吸溜便下肚了。喂饭过早导致他消化不良，吃什么拉什么。孩子是水膘，几天便拉得面黄肌瘦，于是又去医院开了药，慢慢调理过来。李大功每月的那点工资，既要保证孩子的营养还得吃饭看病，最基本的开销已经叫我们力不从心。粗茶淡饭的也还能对付过去，最怕的是计划外的开销。李大功他们家是本地人，农村的老家离市区也就是两个小时的车程，每逢节假日我们便能收到老家那边婚丧嫁娶的请柬。因此每次节假日前几天，我都心意惶惶，可是请柬依然像雪片似的飞来。七大姑八大姨家儿女结婚通知我们，他们孩子的孩子结婚，孩子的孩子满月、过百天还有圆锁，都能通知到我们。他们盘根错节的亲戚关系把我弄得云山雾罩，我甚至连对付出礼钱对方的辈分都弄不清楚。随礼让我们本已捉襟见肘的生活更加雪上加霜。有一次接到请柬，我跟大功商量，我们不过去参加婚礼能否少搭点礼钱？李大功不说话，问急了他也跟我急，说搭的礼钱是他几个姐姐商量好的，就是不去也不能少搭，再说人家搭三百，你搭二百，面子上过不去。李大功不提他姐姐还好，他搬出他姐姐，我的气便不大一处来。我冲着大功嚷道：“商量好的？她们凭什么要求我们搭的礼钱和她们一样？你几个姐姐结婚几年？你结婚几年？她们几家都是双职工，挣着双份工资，你挣多少？她们成天在你妈那儿白吃白喝，攒的盆满钵满，你又攒下多少？”我一连串的质问，把李大功问得哑口无言。接着我自然又把话题转到他们家不给看孩子的问题上来，把经济上的拮据一股脑全归到婆家那边。可是吵完闹完，钱还得自己去借。一般借钱都是去找施晓妍。晓芸刚有了孩子，日子比我们好过不了多少。施晓蕾的工资虽然高，但她一向花钱大手大脚，几乎每个月都添置新衣服，工资都接不到下个月，母亲经常背着我们悄悄塞钱给她。比较起来只有施晓妍手头宽裕些。李大功的几个姐姐那里，我是穷死都不会向他们伸手的！有两次，我忍无可忍冲着大功嚷“你们家到底有完没完，要借你去借！”这个时候大功便顺着我话的意思说要朝他的姐姐借钱。我最怕李大功说出这样的话来，他说这样的话，等于点了我的死穴。我们现在的窘境是谁造成的？我怎么可能向她们借钱！于是大功一说要去他姐姐那里借钱，我便举手投降。最初向施晓妍借钱时，施晓妍还会问钱的用途，到后来连问都懒得问了，直接会说“又是大功老家的那个穷亲戚下帖子了！”每次等到李大功发了工资我去还钱，施晓妍说什么都不要。我说要是不把钱收下，我下次再也不来她这里借了。施晓妍见我这样，只好收下。施晓妍知道我们不宽裕，每次上门都装了大包的吃的喝的带给闹闹。
　　闹闹一岁至两岁这一年中，我的一天的生活是：早晨七点钟左右起床，我起床的时间或早或晚得由闹闹醒来的时间决定。起床后给闹闹穿衣洗漱，然后给他做早点。喂完闹闹早点，我再热昨天的剩饭吃，接着就是收拾家，陪闹闹玩儿一两个小时。到了十点开始准备午饭，李大功中午十一点准时回来吃午饭。吃完中饭，哄孩子睡觉，自己也跟着小睡一会。午睡后，我在孩子还没醒来前洗闹闹头天脱下来的脏衣服。常常我还没洗完，闹闹就醒了。正如闹闹的奶奶在我生下闹闹时的预言 “这孩子将来一定是一个累人的孩子”。婆婆真的是一个非常有实战经验的预言家。闹闹真的是一个特别累人的孩子。闹闹在一岁前不会走，成天长在我身上。一岁学会走了，这种状况依然没有改变。他每天跟在我屁股后面，走不到十步便叫着“妈妈抱抱，妈妈抱抱。”如果你不理他，他会不停地这样说下去，直到你把他抱起来为止。有时我洗衣服，实在脱不开身陪他玩，他便趴在你背上，小手使劲勾住你脖子，我也只能由着他勒着自己的脖子，背着他洗衣服。洗完衣服，如果时间还早，我会把闹闹领到家属院前面的小树林里玩一会。回来后开始准备晚饭。然后吃饭，洗涮，睡觉。这是我一天生活的写照，这种周而复始的生活贯穿了整一年。有时大功在家带孩子，我一个人在小树林中散步，我常常问自己，这就是我要的生活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这一年中我浸润在柴米油盐中，每天为生活中的琐事烦恼。偶尔大功回来，看到家没收拾，也会冲我发火。我也反唇相讥，嫌我收拾得不干净，有钱去找保姆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