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二十章 ...

  •   第二十章
      回到队里已经一个月了,我没有接到电大的录取通知书。这,我有心理准备,毕竟没有系统地学过高中课程。单位有两个高中毕业的工人,考了两三年才考上成人大学。在我心情沮丧的那段日子,队里的书记找到我,问我有没有想过报考电力系统的职工中专。电力系统每年都招一批职工全脱产去上学。这里面带有培训的性质。但是电力系统每个下属单位只有三、四个指标。前几年这几个指标全都□□部子女走后门占用了,根本轮不到我们无权无势没有一点背景的小工人。现在书记主动说出来,我当然求之不得。到底是书记,他果然给我在总公司争取到一个指标。只是单位为这次报考的职工办的三个月的脱产补习已经结束,离考试时间已经没有几天了。不过中专的考试内容全是初中课本上的内东西,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儿,抓紧预习一下,应考应该不成问题。
      母亲和一帮街坊邻居又聚集在家中玩麻将,大屋客厅里乌烟瘴气,看麻将的比玩麻将的多。自从前年姐姐和姐夫手把手地教会了母亲玩麻将,母亲就全身心地投入了进去,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她可以一天不吃饭,但是麻将一次都不能错过。姐姐施晓妍自从生了孩子就没再上班,每个星期至少有三、四天住在娘家。我和施晓芸的房间成了他们一家三口的根据地。大多数时间晓芸、晓蕾和母亲睡在大屋里的双人床上,姐姐一家三口睡在我和晓芸拼在一起的两张床上。但凡我从工地回来,只能睡在大屋里的双人沙发上,连安身立命的床榻都没有,在这个家里我显得那么多余。母亲招到家里的这帮人,玩麻将的和看麻将的大多都是烟鬼,抽着杂七杂八牌子的劣质香烟,整天烟雾缭绕,弄得满屋子都是味儿。为应考我只得躲到小卖部,一边卖货一边复习初中的课程。
      一天在配合施晓妍改变家里家具的布局时,我突然想到了那块蓝底白花的布,就问施晓妍最近看到过没有。施晓妍一边倒退着跟我抬家具一边说,“还说呢,那块蓝布不是让你送人了吗?”
      “我送人了?一块破布,我干嘛送人一块破布?”我一头雾水。
      “你忘了?我生宝宝时你去医院给我送饭,不是把那块儿包裹饭盒的布,给4床女的包花卷用了,反正后来再没有见到那块布。哦,记得生宝宝那年,你给我送饭不是还把咱家的保温杯桶报销了一个吗。”施晓妍把衣柜移到墙边,挪动衣柜和另一组衣柜对齐,然后拿起穿钉从两个衣柜间的孔洞处固定住。
      听到施晓妍的解释,我心里咯噔一下。蓝底白花的布块儿、医用药箱、囡囡的名字……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在我的脑海里迅速地过了一遍。我听梁美华说过,她是在自己家门口见到的被遗弃的囡囡,她之所以给捡到的孩子起名叫囡囡,是因为在她捡到孩子时,那孩子就放在医用的空药箱里,而空药箱的上面蒙的就是这块儿蓝布。我恍然大悟:囡囡也许是4床女人的孩子,也就是那个□□犯的女儿?是的,一定是的!这么说那个四床的女人在卧轨前把女儿放在了梁美华家的门口,给她留了条生路!我被自己大胆的推想吓着了,一时没有注意递给施晓妍的扳手是否递到她手里就松开了,扳子掉下来砸在了施晓妍的脚趾头上。施晓妍“敖”的一声跳起来。
      职工中专考试一结束,我便被派到海勃湾电厂干了几天活儿。在那里我又碰见了梁美华,她是从横山工地直接过去的。到工地的当天夜里,我把梁美华约出来,把关于囡囡身世的惊人发现告诉了她。
      “施晓凡,就此打住吧。”梁美华平静地说道。没想到在我告诉她这些后,她竟然没表现出一丝惊讶。
      “梁姐……。”我诧异地看着她。
      “晓凡,其实囡囡被放到我家门口的那一天,我就知道她的身世……。”
      “你是说你知道她是4床的女儿……难道囡囡的母亲在囡囡的襁褓里留下了证明囡囡身世的文字?”虽然我这样问梁美华,但是我还是疑惑4床女人既然把囡囡托付出去,她又怎么可能把囡囡是那个□□犯女儿的真实身世告诉一个未知的收留她孩子的陌生人呢?
      梁美华默然地看着前方,没有回答我的问话。
      “既然姐夫那么强烈地要求让你把囡囡送人,你为什么不把她送还囡囡的亲属呢?虽然她的父母都不在世了,可是她一定还有其他的亲属,比如她的祖父、祖母,外公、外婆,姨姨或者姑姑,她总该有自己的血亲吧?”
      “我想,囡囡的母亲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决定把孩子送到我的家门口而不是自己亲人手里,肯定有她的道理。你知道吗,晓凡,在囡囡的父亲被抓住不久,他们的家在一夜之间被砸得七零八落,连一块玻璃都不剩。囡囡的母亲当时怀着囡囡已经八个多月了,怕出危险她娘家人把她接回了家。可仅一天的时间,她娘家的门窗也被外面扔进来的砖头砸得没一块儿好的。后来囡囡的母亲就消失了,直至警方找到她的父母通知他们,他们的女儿卧轨自杀……。”
      “梁姐,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囡囡母亲的姐姐和我是发小,上小学、初中、高中,我们一直都在一个学校,初中到高中我们还在一个班。高中的时候,我和囡囡的大姨还有班上的几个要好的同学还结拜过姐妹,至今我们都还有来往。可以说,我是看着囡囡的母亲长大的。”
      “那这样不是更好么,囡囡的大姨如果知道自己妹妹的孩子还活着,对他们来说也是一个安慰,于你和袁哥也是一种解脱。”
      “晓凡,如果当初囡囡的母亲有心把孩子送给自己的姐姐抚养,囡囡她就不会出现在我的家门口。”
      “你是说囡囡的母亲怕连累自己的亲人?”
      “这不是最主要的原因,你想想,囡囡的父亲做了那么多的坏事,造了那么多的孽,寻仇的一定不少。她把囡囡送给别人,除了考虑囡囡的安全外,恐怕最主要的是她是怕囡囡父亲留下的阴影会影响到孩子。”
      “那个女人真是太可怜了。你说囡囡的母亲怎么看上那么一个人。”我期期艾艾地叹了口气说。
      “其实,囡囡父亲也是一个令人同情的人。”
      “你说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那种人枪毙十次都嫌少,梁美华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囡囡的父亲之所以做了那么多令人不齿的事,是因为他脑部长了恶性肿瘤……。”
      “得了不治之症,就应该干出那么多伤天害理令人不齿的事情吗?”
      梁美华摆摆手,示意我听她说下去。
      “我之所以说他令人同情,是因为他脑部的肿瘤长的地方特别特殊,它长在间脑的下方脑垂体上面。脑垂体分前叶和后叶,前叶释放的激素调节生长发育、新陈代谢以及新功能,并影响其他内分泌腺的活动。他的肿瘤就长在那上面,正常的脑垂体只有黄豆那么大,可是他的脑垂体基因突变后在很短的时间内变得有小枣般大小,使得腺性分泌高于常人几十倍,这使他无时不刻都有那种想跟女人发生关系的念头。换句话说他的行为根本不受他的意志支配。”看来梁美华详细科普过囡囡父亲的病证。梁美华苦笑了一下摇摇头说,“其实我也很奇怪,囡囡的母亲为什么把她的孩子放在了我们家门口,而不是她姐姐的其他同学家门口。要知道我们几个同学的经济状况相比较来说都比我好。”
      “我能理解,因为你比她们都善良!”我发自内心说到。
      “小傻瓜,你理解什么呀!”梁美华拿手指点了我脑门一下。
      ……
      也就是梁美华把囡囡的身世告诉我的第二天,施工现场出事儿了。那天我干完活儿,背着仪器从主厂房的马道上下来,仪器和仪器架都挎在我的肩上勒得两个膀子生疼。梁美华正在下面的临时场地上焊钢牛腿,见我下来忙上前帮我把仪器从背后拿下来,她让我等她一会儿,等焊完牛腿她和我一起回去。她拉着我一同坐在龙门吊车的道轨上休息。我们身后二十四米平台一号煤斗此时正在起吊,我和梁美华正唠嗑,突然间我们坐在屁股底下吊车轨道的振动传来的异常的“嘎嘎嘎”声,还没等我弄清是怎么回事,紧接着就是一种震耳欲聋的轰响。我难以描述发出的声音有多么可怕,我看见对面临时场地的工人都停止了手头的工作,脸部全都显出惊恐的神色,显然是被我们身后的什么吓坏了。我意识到出事了,连忙回头,我们身后灰尘满天,在我回头的瞬间看到一个物体迅速坠落,落在离我们不到五米远的主厂房下面,发出一声令人感觉不详的声音。我之所以说那声音“不详”,是因为那声音不像是钢筋混凝土或者其他的建筑物落到地上发出的声音,而更像是人身体接触地面的声音,灰尘弥漫我看不清楚到底是物体还是人。然后我战战兢兢向主厂房上面看。上面的灰尘没有下面的严重,我看见一个人吊在半空中,手死死地抓住一个架子管的横管,身体悬吊在空中荡来荡去,他吊着的地方有一根立管与他相拒只有五十公分,他只要伸出一只手抓住那个立管脚底下就能触到横梁,也许是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他的手指僵硬机械地抓住手中的横管,人已经失去了辨别能力。有人在下面喊着“抓住那个立管,你脚底下有横梁。”……我看见许多工人向主厂房的马道上跑去,我和梁美华吓傻了,不知什么时候抱在了一起,我甚至能听到梁美华“咚咚咚”剧烈的心跳。
      事后调查事故的原因:是煤斗上部用来吊装而临时焊上去的煤斗鼻子承受不住煤斗自身的重量在吊装中突然断裂,煤斗还没稳在框架梁上,便掉下来砸在用来支撑煤斗的框架梁上,站在框架上的两个电焊工和两个起重工以及一个还不到二十岁新招来的民工全被甩下来。想起来后怕,在我背仪器从二十四米平台下来之前,我的仪器就架在承托煤斗的框架梁下面。如果我再晚下来几分钟,难以想象会是什么后果。在这起事故中,一位起重工在掉下来时抓住了一根架子管而幸免于难。有两个是轻伤,一个头部刮在煤斗上,脸上缝了七针。另一个被甩在煤斗下面的那层平台上,致小腿骨折。另外两个则伤势严重,一个老电焊工师傅用来握电焊把的右手多处粉碎性骨折,听说伤到了神经,恐怕以后再也拿不了焊把了。另一个重伤的起重工肋骨断了两根,折了的肋骨插进肺叶,导致胸腔大出血及气血胸,抢救了一天一夜还是没有能够挽回性命,于事发后的第三天死在了医院。那个年纪最小的民工,就是当时落在我身后不远的那个孩子,当时就摔死了,永远停留在了他不到二十岁的生命里。
      建设每个电厂根据电厂的大小及规模都有几个死亡指标,每个电厂都会死人。不知下一个电厂的死亡指标,会不会落在自己的头上。
      我之所以对这个日子记忆犹新,是因为也就是在事故发生的当天晚上,我接到了队里捎过来的职工中专录取通知书。考得还不错,是单位五个去考的工人中的第二名。可是它没有给我带来预期的兴奋。如果是电大的录取通知书,我不知会兴奋成什么样子。我甚至考虑是否上这个学,如果上了职工中专,明年我就不能再报考电大。死的人死了,活着的人还得为自己未来的命运患得患失。梁美华给我分析说,单位正大批裁减企业内部人员,却还在在大量地聘用农民工,这是一种反常的现象,说不准明年又有什么新动作。她建议我还是去上学。这样在两年半的学校生活一来可以去充充电,顺便混张文凭,二来可以躲过裁员。在我离开海勃湾准备回去上学的那天晚上,我和梁美华在外面坐到深夜。我跟梁美华说一想到要回家,想到要在上学的这几年天天面对家里人就头痛。梁美华说,你老大不小了,应该成个家了,也许由少女转变为少妇日子会好过些。等你成了家后,你会改变许多你现在的想法。她甚至为我物色到了她认为合适的对象,就是那个在横山她的林姓同学的弟弟,我当即就回绝了,说暂时还没有成家的打算,等上完学再说。我们还谈到了囡囡,梁美华还特别跟我提起了的罗刚。梁姐说,罗刚开始被免去起重组长之职时,所有人都认为是我向队领导告的密,后来才知道是起重组老杨干的。罗刚的起重组长一职被撤后,老杨就顶替了他的位置。据说当初老杨就是罗刚的前任,也是因为领着起重组干私活,被人告发而被撤的职。梁美华说在横山的时候罗刚就想向我道歉,见我对他冷若冰霜,一直没敢开口。我对梁美华说,他向我道不道歉无所谓,他对于我无足轻重,我早把他忘了。梁美华批评我说我小心眼,容不得别人犯错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