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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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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我又恢复了单位、家里、夜校三点一线的生活。葛彤有时会来坐坐,神神秘秘地跟我讲她认识的那些所谓的优秀男孩。她的叙述掐头去尾,将所有男孩的名字都省去了。只用“那个男孩子”来代替。好像说出了人家的名字我会千方百计要认识对方似的。令倾听的我分辨不出今天说的此男孩是否就是上次说的那个彼男孩,云山雾罩的。我也懒得从她口中落实,以免她以为我会有什么想法,认为我要认识“小刘”之类的优秀男孩。我无意走进她的社交圈子。
入冬,建筑行业进入淡季。我几乎一个星期才去队里报一次到。利用这段没活儿的时间我又掌握了两门高三的课程。闲着无事的时候,我常常坐着发呆。实在没办法打发时间,就买来画图的白纸,全身心地投入到画中人物里面,参照物是挂历上和杂志上的人物。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被我消磨掉了。单位最近要大幅度地裁员,听底下的工人透露,上面有意将两个吊装队合并,因此我去单位勤了些,但是依然等不到下班时间我就开溜。我从溜走的小道上偶尔能碰到梁美华。这天我和梁美华再次相遇,我们推着自行车肩朝单位大门口走。经过两个队之间的那条小道时,身后突兀地响起一个男人五音不全的歌声。其哼唱的是当时正在各大影院放映的法国故事片《虎口脱险》中的插曲“鸳鸯茶”,曲调是鸳鸯茶的曲调,可是他把歌词给篡改了。电影里的歌词耳熟能详:鸳鸯茶,鸳鸯茶,你跟我来,我跟你。他唱成:黑乌鸦呀,黑乌鸦,我爱你呀,你恨我。开始我还不以为意。直至他骑车子从我们身边经过的时,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我才感觉有什么不对。当我看到是吊装二队的白胖子,就反应过来他这是冲着我来的。在大柳塔与他们配合干活的时候,我曾经骂过他们是“黑乌鸦”,他这是故意挑衅,也太嚣张了!我脱口回敬道:“什么东西!”已经从我们身边骑过去的白胖子猛地捏住了车闸停了下来。他骑跨在车子上,回过头先是笑着跟梁美华打了声招呼,然后那张黑脸上保持着微笑将目光转向我:“我是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总比黑乌鸦强!”说完,继续哼着那首“黑乌鸦”的歌词扬长而去。我还要回他几句,被梁美华扽住了。“真是的,还有这么厚颜无耻的人!”我一时气结,冲着他的背影骂到。“晓凡,我听说他们组罗刚的组长职务被撤了……。”“他被撤职关我什么事?像他这种人,就不该让他当组长!”“施晓凡!你能不能改改你这个臭脾气。你的过激的言行,注定有人会把屎盆子往你头上扣!”梁美华跟我说,从大柳塔工地回来不久,罗刚他们干私活的事就被“小楼上”(单位领导办公的地方)的人知道了,没多长时间他就被撤了组长的职。大柳塔工地参与干私活的那帮起重工和司机都认为是我告的密。只有“风闻”中的主角“我”还蒙在鼓里。两个队离得如此之近,放个屁都能相互闻到臭味儿。很快,不止两个吊装队,就连机修车间都风传着我是可耻的告密者。
一天葛彤突然跑到我的单位朝我借钱,说她办了停薪留职手续,打算去南方。我拿上身份证和户口把存了死期的存款取了出来。一共是壹千一百三十六块九毛八分,这是我全部的积蓄,里面一部分是我出去那一段时间攒下的工资,另一部分是我所干的各个工号补发下来的奖金。我去她家送钱,她不在,是她妈妈接待的我。
“晓凡 ,你看她竟然背着我们办了停薪留职手续。你说一个女孩子家好好的坐办公室的工作不干,心血来潮去什么南方淘金,她以为那里到处是黄金啊……我为了她,没到退休年龄就让她顶替接了班,可这死女子半点不珍惜啊。”葛彤母亲和我坐在沙发上倾诉着对女儿的不满。
“晓凡,你帮我劝劝,让她打消这个念头,我们的话,她根本不听。”
以葛彤的个性,她决定的事就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我说也是枉然。这,我比作为母亲的她更了解她的女儿。
葛彤很晚才回来。进屋时她脸拉得老长,没有跟她母亲打声招呼就把我引到了她的房间。她母亲问她吃饭了没有,她都没回母亲一句话。
“葛彤,怎么跟你妈这种态度。”进了她的房间,我不悦地指责她。
“行了,你这人事咋那么多。”葛彤不耐烦地摘下围巾扔在床上,然后赌气似的踱到写字台跟前,一屁股坐在她的靠背椅子里,把她的客人晾在了一边。看着她狗屁事不懂没有教养的样子,我真想一走了之。想到我来的目的,我忍住了。我冷冷地注视着葛彤的背影,心里默数着:十、九、八、七……,超出我能够承受的底线,我会毫不犹豫地离开。我过去实在是过于迁就宽容她了,惯出她那么多令人无法忍受的坏毛病。当我数到二的时候,她回过头来说:“坐呀,又没人罚你站。”我快步走到写字台边,将那沓钱甩到写字台上,扭头就走。她一把从后面拽住了我的胳膊。
“行了,晓凡!我从外面生了一肚子气,回来还得受你的气。”
“你弄清楚,谁在受谁的气?”
“是我给你气受,行了吧,我的姑奶奶。”她终于缓和了语气,把我摁倒坐到她椅子旁边的折叠椅上。
“这几天,我他妈求爷爷告奶奶,腿都跑断了,才借到两千多块钱。以前那些成天围着你转轰都轰不走的苍蝇,到用着他们的时候,却都躲得一个都不见了。”
“鸡蛋里面臭了,可是没有缝,你让他们怎么叮。”
“学好了啊,拐着弯骂人。”她拿起写字台上的那沓钱问我,“你哪儿来的那么多钱?”钱的分量大概超出了她的想象,她的脸终于由阴转晴。
“这些钱可是我所有的家当,等你赚了钱,一定得加倍奉还呵。”见葛彤的脸露出喜色,我继续到,“不过,我还是劝你再考虑一下,那么大的事,你应该跟家里人商量一下。”
“别提他们好吗。忙帮不上,还尽给我添乱。”葛彤的脸又耷拉下来。她小声跟我说,如果不是她妈从中作梗,她本可以从她母亲过去的同事也是她现在的同事那儿借到一部分钱。
我坐在葛彤的写字台前,写字台的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她从我那里巧取豪夺过来的画像。左上角的那张十六开纸上画的是个外国小女孩儿的一张小像,女孩带着冬天的帽子,开心露齿地笑着。那是我十八岁时从乌达三矿的工地上画的,是唯一的一幅让人感到明快的画像,压在玻璃板底下的其他几幅画像显的沉闷许多,但是葛彤喜欢。她把所有从我手里拿到的每一张画,都当宝贝似的珍藏着。
葛彤在走之前又去队里找过我,当然还是借钱。我将兜里所有的钱都掏出来给了她,她也没客气装进了口袋。葛彤走的那天我没有送她。她是凌晨四点多的火车,想必头一天晚上就坐线路车去火车站候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