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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言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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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言传
四成坐在灶台边开始生火,见兆桓沉默无言,一时有些尴尬。“自己在看什么书?”
话一出口便觉得有点不对,像考问学业似的。
果然,少年人也全然回答提问的语气,“在揣摩《商君书》,辞义古奥了些,不大好懂。”
“论及法治,商君书确是正道。不过商君文风政风犹如其人,太过冷峻凌厉,多有权术,使人生退避之心。你若觉吃力不妨先放一放,从荀子开始。”
“嗯。”兆桓闷闷应道,“你觉得若学法家,当以商君为本?我以为商君一味强调弱民愚民,早不合适了。”
“会挑拣了,很好。”四成评了一句,“终究千年以前的书,岂能囫囵吞枣?认准法字做根基读就是。况且——”他盖上锅盖,见兆桓听的认真,又加了一句,“法家之要在于变通,所谓‘法后王’便是要后人以后人的时事为基础行法,所以更需你体察当世。”
四成瞟一眼兆桓拿筷子略有别扭的手,弓弦勒出的红痕依稀可见。
“君子六艺,无一门以力胜。”他笑笑,“吃过饭我看着你再试。”
兆桓眼睛一亮,扒饭的速度显然加快了。
四成果然没有食言,说过“看看”,当真只是看看。兆桓连着弹出三支箭,四成也只板着脸站在一边,没有上来帮忙的意思。少年人血气方刚,争强好胜心虽因人而异,总容易蒸腾起来,方才三箭不是射偏就是弹开,兆桓再沉静也有点心浮气躁,少年人敏感的脸皮已经烧了起来,觉得丢了人。
上空一只乌鸦嘲笑似的拖着声音嘎嘎飞过。
“射术忌心有旁骛。你力不足,箭尖对准目标之后就总要回神看看弓弦,如此便三心二意。”四成走到他身后,拨过他的头,“直视前方,不必管拉到几成。”
“忌优柔寡断。越是担心不中,便愈有可能错失良机。击游动之物,则更需提前开弓,果决出击。”四成一手端稳兆桓握弓的手,一手控弦,兆桓不由顺着他的目光向前看,听到对方有力的心跳,胸中似乎也多了几分胆气。
“走!”四成松了弓弦,兆桓听得魏四成喉咙里低沉含混的一声,头皮有点发麻,却见那只放肆嘲笑的麻雀应声而落。兆桓扭头,目光在晦暗下来的天色中发亮。
四成拍拍兆桓肩膀,示意他今日不必再练,两人走回房里。昏暗的油灯下,魏四成的目光似乎涣散作一团。兆桓有些拘谨地坐下来,不知四成要对他说什么。
“今年来你功课越发勤谨了。”四成半开玩笑。
“大表兄……”
“人同此心,若是我,一样紧张畏惧。”四成看着少年人的游刃有余,显然是强撑出来的,内里还透着若隐若现的惶然无助。“只不过知无可避,就该坦然应之。”
兆桓勉强笑道,“大表兄定然觉得我幼稚软弱得可笑。”
四成摇了摇头,却没有再说什么。
旁的少年人,十四五岁的年纪正是疏狂时,若是殷实家户出身大抵还没学着掌家,相比之下,兆桓见过的实在太多,多到快要装不下了。
“出了一方樊笼才知自己不过是个庸夫。从前一句话被发落过来,心心念念就是回京城去。几年蹉跎,虽仍旧没什么本事,到底知道回京城是什么意思了。日后阴晴难测,大哥你护了我五年,还能护我一辈子吗?”
兆桓瞟了四成一眼,惊觉四成涣散的目光转瞬归拢,凝成一把刀锋,眨眼间又流散无形。
不敢吐露的茫然无助,生怕负了别人厚望的小心翼翼,藏得严严实实的依恋,能说的不能说的,兆桓都生怕被这刀锋一样的目光看个通透。
“记我一句话,兆桓。”四成一字一顿,“臣全力襄助五殿下,死不旋踵。”
兆桓如遭电击般浑身一颤。
同样的话,同样发过此誓的黑甲将卒。
“五殿下心思玲珑,博闻强识,难道不知马嵬驿六军不发之故事吗?”
“陛下颠倒乾坤之功,末将等实在佩服。”
“北境遗民哭声震天遍地膻腥,为救回我大齐贵胄正统几乎耗尽平武军最后的精锐骑士,陛下尚且有心高卧营中,让真正的贤王背负骂名?”
“陛下可做的最后一事,不如成全五殿下大义灭亲之贤名。五殿下既为储君,不应有此龌龊屈辱家世,门庭之见,还要他自己洗刷干净。”
枯瘦羸弱的皇帝颤抖着,死寂沉默良久,“魏澄……何在……”
为首的黑甲将军开口是老年音色,却低沉稳健,“陛下难道以为小将军还能再救您一次?”
另一人显然愤激:“陛下莫非觉得我等此时此事魏将军毫不知情?太过天真了吧!”
皇帝摇着头,塞外冷风吹得破旧衣衫啪啪作响,虽已到仲春,仍寒意透骨。“朕不相信,不相信……此等悖逆之事岂是……岂是他……”
“事已至此,陛下不劝劝五殿下及时动手吗?”
“吕传策,你等……”皇帝忿然作色,似乎要指斥这些悍勇军人,却又颓然倒下,似乎失去了最后支持的力量。“也罢……原是朕一意孤行……我若今日依卿之言,可否保证五儿……”
“臣等全力保五殿下周全!”满帐一声虎吼。
“五殿下……”耳边是一个生硬的嗓门,手边一碗鸩药,背后冰凉的刀锋似有似无。
“五殿下大义!”又是一句齐声。
“大,大表哥……”自己拼命往后退着,想要找到那个左手随时按着刀柄的年轻人。远处似乎有个声音,“为何突兀封闭主帐?”熟悉的锋利简洁。
“大表哥!救救爹爹!大表哥——唔——”嘴被人捂住,耳边的声音冰冷道,“参军若来,殿下弑君弑父可就逃不掉了。我猜参军也不愿意襄助一个冷面无情的凉薄皇子……”
“禀报魏参军,主帐陛下突发疾病,军医正在施治。执法尉连同特使大人请您即刻去详述突击细节,不得迟疑。”帐外卫兵声音格外清晰。
“王铮,你带亲兵留主帐,有何异动报我。”
后背已感到刀锋的冰凉触感,他打了一个冷战,迈步上前,“父亲……”
手已经抖得不像话了。
直到父亲哆嗦着喝下那碗毒酒,刀锋犹自在背上徘徊不去。“五殿下,不恤功臣视将士性命为无物,前车之鉴也——”
兆桓奇异地打量着四成,仿佛素不相识似的——正如他看着大营中高声通传皇帝驾崩消息时满是惊异愧疚的魏澄时一般。
魏四成……魏澄……也曾是无比鲜明锋利的贵胄少年吧。
四成恍若未觉地沉默着。
“大哥,若没有我这百无一用,你不至于困在穷乡僻壤无法脱身。”
“困?”四成一声轻笑,“当为之事,应躬行到底。”
“当为……世人以为我当为,还是我本心以为当为?”
“百般掩藏何如坦/荡本心?”
兆桓愣怔,觉得自己几乎被看破了,四成却又一派云淡风轻,“明日开榷我与你二人同去。今天我已同守备所姚属长打好了招呼,有几匹退伍的老马借我两日,带你过过瘾。”
兆桓再看向四成时,觉得昏黄灯光下后者眼中似有流光,于时时可见的沉敛之外多了一层说不出的英锐风华。他忍不住心头一动。果然灯下看人更多三分神韵。
他及时刹住念头,不觉默念着最后一句话。坦/荡本心……吗?
少年人果然见猎心喜,忧忧愁愁竟全都不提了。四成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