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序章：兵临城下 开端：战争 ...
-
序章：兵临城下
大齐熙元八年春二月。
一封羽书裹挟着鲜血和尘土和起来的北境寒意闯入了京城，顷刻间把北方好容易积攒起的融融春意搅了个七零八落。
细柳渊大败，十五万大军折损大半，御驾亲征的皇帝和随行皇五子失踪，随同的文武臣子半数死于乱军之下。不到四万残兵退守北阳关。
承平百年的京师在一场雨夹雪里，从上到下乱成了一团泥浆。
反应最快的豪门显贵刚刚开始收拾细软出逃，第二封战报传了回来。
包括熙元皇帝在内的一干皇族、臣子被俘，北元人开出价码要求赎人。主将虞惠得闻后负罪自杀。随战报传回来的，还有北元人议和的条件。
且不说开出的价码、土地有多咋舌，只这奉北元正朔，称儿臣、纳岁贡一条，就足够让中原正统自许的文臣们疼到骨头里。当然，北元人通情达理地说了，不答应没关系，立刻进攻北阳关、紫荆关，几天就打到京城去了。
打不过，也不能答应，政事堂的群相已快要熬干脑汁之时，右参政孟纪泽有了个石破天惊的想法：一手整军备战，一手立皇室子弟代行天子职责，与元人周旋。
整军备战可以，毕竟北阳关多年积累，大人们也不怎么相信一朝一夕就能失守；立皇室子弟么，自然是僭越了，不过大乱当头，也确实需要一根主心骨，新帝上位，一来有拥立之功，二来元人那边掌握的皇帝就一钱不值了，条件自然也可再商量；倘若北边那个正牌的回来，有罪也是孟纪泽和那个倒霉的皇室子弟担着。于是一来二去，政事堂合议，竟然通过了。
放在平日，最会咬人的六科十三道早该拿折子和口水淹死这帮大逆不道的臣子，然而人心思变，满朝冠带竟然连个屁也不敢放，灰溜溜地公推一个主事的出来。
这个主事的是当今圣上的同母胞弟，封号潞王，讳作姜胤璠。
有人顺顺当当来当这个代皇帝自然是好事，被吓成了泥的六部九卿渐渐有了活色。潞王殿下其人年纪虽轻，刚及而立，却颇有几分胆色，尚方宝剑头一天就交给了孟相教他便宜行事，弥补空缺整顿京城防务安抚人心一套做下来，竟是行云流水有条不紊，不到旬日，风雨飘摇的朝廷竟稳了下来。
臣子们松了一口气。倘若他们没有经过几欲亡国的惊吓，或许有人还看得出来，有本事有手腕稳得住人心的藩王，顺顺当当拿到皇权之后，大概不会顺顺当当再把它交出去。
四月初四，细柳渊大败后一个半月，潞王谕令政事堂遥尊熙元皇帝为太上皇，立长子姜櫭为皇太子，议定登极继统之事。此议一出，朝议汹汹。礼部侍郎当庭面折，指斥潞王不合为臣之道，而一派实权臣子则站出来为潞王辩护，指斥礼部泥古不化，国不可一日无君。
次日礼科给事中上奏劾侍郎贪墨逾礼之罪，礼部侍郎当即下狱接受劾问。
御史大夫参奏潞王僭越，同日就有奏本按御史大夫任用私人，被迫停职。
至此，朝堂上表面的平和彻底粉碎，保皇党和潞王党一时斗得血雨腥风，连路过的人都要提防着流矢飞箭。
至四月初八，初四日指斥潞王不合臣道的汹汹臣子，几乎都因各种各样的旧案治罪。庙堂之上，潞王姜胤璠登基即位已成定局，下发礼部参议细务。
初九，北阳关突然传回北线战报直呈京师。枢密同知从收放信鹞的南府军甲士手中接过战报时，吓得一个激灵，竟是片刻不敢耽误，直接送到了潞王面前。
“对面的将军！可愿与草原勇士一战！”
一片灰蒙蒙的皮甲骑士已经从两侧涌来层层叠叠地围住了小团单薄的黑色铁甲阵型，中间的骑兵早已浑身血迹泥土斑驳，毫无汉家貂锦的风采，却依旧挣扎搏杀着，将皮甲神奇地隔绝在中前几辆马车的后方。皮甲骑士群此起彼伏地呐喊着，黑甲骑兵却毫无动容。
“里面的汉人，你们是最硬的汉人军队，天子的护军也比不上你们！”
“你们没有退路了！”十余个皮甲已经跑到了阵型前方呼啸着。
“掉头一战吧！”追击的皮甲越来越多。
盔矛上一缕黑缨的骑士一声唿哨，黑甲骑士阵型陡变，汇合成一股小小的黑色洪流冲破包围，护持着马车加速，另一部分则猛然调转方向，冲向皮甲圈子，皮甲胡人骑士的攻杀顿时停滞，随即后撤。一骑打马上前，高声问道：
“汉家将军，可愿与我堂堂正正一战？”
黑缨骑士闻言只是冷冷哼了一声，眨眼间飞马如闪电直取喊话骑兵，刀光一闪，那将已身首分离。
十余个黑甲骑兵极有默契，抓住对方阵型打乱的一瞬，竟突出重围。
“骑尉，还有十二人，要留些人与追兵周旋吗？”
“不。北阳关近在咫尺。全速回兵！”
原平武军中军录事参军改中军骑尉魏澄率中军飞骑队残部近五百骑，奔袭敌营，救回熙元皇帝、皇五子以及数十随军大臣。五百精锐，归营八十余骑，人人浴血。皇帝与皇五子姜桓皆安。皇五子姜桓，是熙元皇帝的嫡长子，也是最有可能的储君。大齐法度：立储皇子需年满十五岁。而皇五子是熙元皇帝现存的嫡长子，相比其弟尚算成器，倘无细柳渊之事，不论血统还是才具，一二十年内都不会有皇位的竞争者。
细柳渊之战平武军输的窝囊，把一干朝廷栋梁甚至天潢贵胄都搭了进去，被人追着抱头鼠窜退回北阳关下，当了将近两个月的缩头乌龟。怂就怂吧，一怂到底姜胤璠也认了，皇帝不回来正好自己当，谁知道万事俱备，这乌龟抽冷子发疯来了这么一下，连嫡长子都捞了回来。正牌的皇帝和正牌的继承人都在，直戳向姜胤璠的痛点。被压服了的群臣，隐隐又有鼎沸之势。姜胤璠再不敢轻举妄动，当即派了亲信前往北疆。
人言英雄出少年，皇五子姜桓刚过十岁，便从乱军和北元人的俘虏凌辱中逃得性命；潞王姜胤璠而立之年，却能短短一个月内稳住朝局；而这个带着几百败军残卒尚能狂飙突进抢回俘虏，为被铁蹄凌辱肆虐过的齐军军威扳回一局，还打乱了潞王殿下的所有部署的中军骑尉，也未至弱冠。救回了奄奄一息的现任皇帝，却得罪了京城里马上就坐稳了龙庭的代理皇帝，这个骑尉不论怎么挽回了大齐边军的颜面，最后肯定是要被收拾掉的。不过，倒是没什么人给这个骑尉捏着一把汗，反而把眼光转向了远在京师的最为尴尬的潞王。原因十分简单：这个中军骑尉的亲娘，是孝懿皇太后的长女。皇太后当年诞下两个皇子，就是姜胤璋、姜胤璠兄弟俩之前，已有一个女儿名胤珏，是为清珏公主。先帝指婚，公主下嫁本朝开国以来唯一一个连中三元的才子魏时庸，膝下只一子，名唤魏澄，就是这个带兵冲阵的军官。
无论怎么咽不下这口气，到底是亲外甥，长姐如母，魏澄又从小在宫中与他们长在一处，这种情分下姜胤璠就算想收拾人也要掂量掂量。更何况平武军大败，一战得胜无异于振奋军心的强心针，料理魏澄军中是否答应还是两说。
姜胤璠明白，这个时候不论是躺在北阳关的皇帝、皇子还是平武军，有什么风吹草动，最后吃亏的必然是自己。于是，他索性派右通政使窦大化带着一千南司禁军做足礼数前往北阳关迎驾，一来不落人口实，二来也要探探边将口风，最重要的是——把压在北疆的一大片北元胡虏安分下来。一旦他们挥师南下，以大齐现有的兵力，恐怕还凑不成一盘菜。
熙元八年五月端阳，几番周折之后大齐与北元签订细柳渊和议，大齐北疆边界后退百五十里，开放紫荆关、北阳关到瀚门关全线十七处榷场、马市，中北主战边军大营由绥北南撤至云中。几百里边地，尽数膻腥。
熙元八年五月十五，皇帝姜胤璋崩，庙号思宗愍皇帝。终年三十四，享国八载，错开一战，丧师辱国，为后人指斥。
熙元八年五月二十七，潞王姜胤璠即皇帝位，依大行皇帝遗诏，册皇五子姜桓为肃国公，束发成童之前以庶民之身居留北境打磨历练不许回京，回京之后得爵，加冠成人后立为太子。皇帝下诏：改次年为嘉平元年，大赦天下，边军败军诸将一体从轻处罚，许其在边戴罪立功。中军录事参军改中军骑尉魏澄以功迁平武军监军，专一看护皇五子。北境三军严加约束，无诏令不得私战、不得南下。留军或获救臣子，回朝任原官，尚书省着吏部善加抚慰。
熙元皇帝梓宫运抵京师之日，依礼万民叩拜。然而机械的跪拜动作背后，则是京师国人无边无际的冰冷眼神。
五日后北境窦大化密报，监军魏澄连同皇五子姜桓脱离南府军监视范围，不知所踪。
同日，礼部钦天监上报：毕宿在西，主四境不宁，征伐大起，奎宿东南明暗不定，主内政幽微难明，治乱难卜。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章：兵临城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