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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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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沉月向自己的位置走过来,付青钰放开帘幕,脊背放松地靠向后方,把自己埋软榻里等他。
只是等了半晌,听见他登上马车唤了声主人,却迟迟不见有人掀起车帘。
耐着性子又等了片刻,付青钰挑起眉梢,站起身自己撩开马车门帘。
那人跪坐在车架上,垂着头只留给她一个黑漆漆的发顶。
“怎么不回车里,坐在外面作甚?”
“属下身上血腥味太重。”
原来是怕把血味带到马车里惹她不喜。
自己是那么娇气的人吗?
平心而论,不行医的时候,好像是有一点点龟毛。
只有那么一点点而已!
付青钰鼻孔出气哼出声来。
“起来,进来。”
“是。”
沉月跟着她进了马车,就在贴着门边的角落里跪坐下去,尽量让自己离主人的软榻远些。
付青钰也不管他,打开软榻侧面的小柜挑挑拣拣,拿出一件茶白素袍,连带着配套的杏色中衣和束带。
正是半个月前在德州城买来的衣服。
她把衣服放在一旁,对沉月勾勾手指。那人只好自觉地挪过来,跪坐到她触手可及的位置。
“伤到哪里没有?”
沉月张了张嘴,不能欺瞒主人,只好避重就轻。
“小伤,属下无用,不敢劳主人忧心。”
嗯,那就是确实有伤了。
付青钰自动把不想听的过滤掉,伸手三两下解开他的腰带,又去扒他外衣。
沉月武功虽好,但还远远不到独步江湖的水平,几番打斗下来,衣服被各种兵器割出许多小口,又是吸了血也不会变色的黑色布料,不脱下来根本不知道伤在哪里。
付沉月垂下眼看着木制的马车地板,任由主人褪去黑色外衫,倒吸一口凉气,又去剥他的里衣,下手力道中了几分。
主人生气了。
沉月抿了抿唇,睫羽微颤。
是他太没用,不过是解决区区几个匪盗,竟也能负伤而归,更弄坏了主人赐他的衣服!
不论待会儿主人要怎么罚他,付沉月咬着嘴里的软肉暗下决心,一定要坚持到主人消气为止。
他的里衣也被付青钰扒了下来,光裸的上身暴露在空气里,肤色比寻常的习武之人要白上几分,许多旧年留下的疤痕深深浅浅交错在身上,在旧疤之上是今天的新伤。
大大小小的淤青且不细说,侧腹和左肩上赫然开了两个刀口。
侧腹的刀口入肉不深,只是划出一条细长的血痕,肩头那道应该是被黑铁塔弄伤的,切在手臂与肩膀连接的骨缝上,这一刀倒没划伤骨头,但肩膀本来就是个受力的地方,沉月没事儿人似的压着伤势又与能跟四方镖头缠斗半天的大汉恶斗一场,这番折腾下来,血已经顺着细窄的腰线流进裤带,整个左肩都肿了起来。
付青钰从沉月衣服里摸出依旧完好的纸包,扔在他眼前的地板上。
“我叮嘱你什么来着?”
沉月的头垂得更低,付青钰声音蓦地拔高:“看着我!”
沉月默了默,撑起膝盖改跪坐为跪,抬眼看见主人覆了层寒霜的脸,没有出言为自己解释,只低声恳求:“主人息怒,属下知错,属下愿领责罚。”
主人那时说的是“碰到打不过的就洒出去。”
沉月每一个字都记得,只是他并非打不过对方。
在沉月脑海里,打得过与打不过的分别,在于对手能不能在杀了自己的同时活命——但凡能用伤势换对手殒命,对他而言就不是打不过。
“知错?”付青钰冷着脸,手却拉开暗格,取出布巾和几罐药膏,拿起布巾擦拭沉月从伤口流到身上的血:“说说,错哪儿了?”
沉月怕弄脏主人的手,想接过布巾自己来,被付青钰一巴掌拍开,寒声道:
“我让你动了?”
他立时收回手跪正了身子,不敢再动,认认真真反思自己的错处后恭声请罪:“属下让主人身陷险境,被歹人挟持险些受伤。”
“还有呢?”
“属下弄坏了主人赏赐的衣物。”
“……还有呢?”
“属下无能,负伤而回,未能尽善完成主人的交代的任务。”
“还有。”
“属下……”付沉月努力回想自己都做了什么,终于又想出一条来:“属下弄坏了马车的门板。”
付青钰正擦在伤口上的手用力一按,布巾下的身体肌肉瞬间僵硬紧绷,却丝毫未动,也没有发出半声痛哼。
“我还当你没有痛觉。”付青钰嘴上冷哼,拿布巾擦净了血,从罐子里挖出药膏小心抹在沉月伤口上,又用手掌揉按他肿得微微发紫的肩膀。
“我那时不曾唤你,自然是有十成把握,你擅自出手也就罢了,竟还敢弄伤我的东西!”
亏她仔细看了半天,确认他动作无碍,以为他没受伤才放心回到车里,若是知道他躲刘四那一刀时伤了肩膀,哪里会由着他如此胡来!
沉月被付青钰那句“擅自出手”说得心中一跳,惊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变得有些不太对劲。
从前身在王府时,若是王爷未允许他出手,沉月绝不会做半件多余的事情,全心做一把绝对服从王府命令的凶器。
可换到付青钰身上,他便乱了分寸,看到主人被韩无命扭着手蹙起眉头时,那一瞬间脑子里除了杀了他的念头,再塞不下别的东西。
他虽能确定自己掷出的苗刀没有伤到主人,却不确定主人是因他弄坏了什么东西而这般生气。
是马车门板吗?还是他没控制好力道,弄坏了别的?
沉月肩膀被主人捏着动弹不得,也不敢违抗主人的命令移开视线,不知该如何做才能让主人消气,只能无措地仰头看着主人,下意识咬紧下唇。
付青钰停下揉开肩头瘀血的动作,单手勾住他下颚,拇指按在下唇中间使力,付沉月就乖顺地松了咬合的力道。
她制止的及时,薄唇上只留下排发白的牙印
这木头明显没明白自己在气什么。
付青钰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反复重复两次:“你觉得,我该如何罚你?”
“属下任凭主人处置。”
“这是你自己说的。”
沉月应了声是。
他是死士出身,对疼痛的忍耐力要比常人高些,想要熬刑到主人消气,对他来说应该不难。
付青钰松开他起身,掀起软榻的塌板。
塌板下面有一小方中空空间 ,里面放了三个匣子。
付青钰取出最大的黑色匣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细颈瓷瓶,倒出粒黑漆漆的药丸,递到付沉月眼前。
沉月双手接过,眼也不眨地送进嘴里吞下,安安静静等着药效发作。
他以为是像逍遥一样可以让人痛不欲生的毒药,但直到主人收好黑匣,放下塌板坐回原处,依然没感觉到体内有什么异样。
付青钰还记着他肩膀上的伤,重又伸手去揉他肩头的瘀血,边揉边问道:“感觉如何?”
“属下…”沉月知道主人问的不是伤处,仔细感受了半晌,迟疑道:“属下没有…任何感觉。”
“没感觉就对了。”
待瘀血揉散,付青钰取了些消肿的药膏抹在他肩膀上,怕药膏弄脏衣服,取出纱布给他包扎,顺带着漫不经心道:“这世间有一种奇蛊名叫吻情,会让中蛊的人在不知不觉中对蛊主生出好感,从此言听计从。”
“而用吻情蛊的燃灰做药引,服下之人若无解药,毒发时便会使人四肢无力,烈火焚身。”她顿了顿,慢条斯理地接下后半句:
“简单来说,就是定时发作的烈性春药。”
吻情蛊这东西确实存在,只是作用和她编的相差十万八千里就是了。
瓶子里其实是师尊留给她护身的玄天丹,服用后药效留存体内一年,可保证服用者在伤势过重时陷入假死,药力护持心脉,吊住一口生气不散。
师傅离开时她还尚小,现在虽然已经推演出了丹方,但受药材所限,手里只有一瓶存量。
沉月以伤换伤的打法实在让她放心不下,心里又气他如此糟践自己身体,付青钰故意把保命珍药说成天下奇毒,沉月果敢被药效吓到,脸上随着她的话迅速失去血色。
“主人若是…若是…”
沉月张了张嘴,声音艰涩。
他实在想不到服下的药丸竟是这种药效。
本已经做好了熬刑的准备,但这样的责罚实在是…
他要是…要是…那样肮脏的自己,还有资格留在主人身边吗?
他想求主人宽恕,求主人换一种责罚,嗫嚅半晌,只是抖着嘴唇轻声道:
“属下…从命。”
那双寒星似的眼睛黯淡下去,付青钰看着又软了心,无语仰头长叹一口气。
罢了罢了,到底是自己喜欢的,敲打敲打,点到为止,不能吓坏了。
剪断多余的纱布,在他肩头打好结,付青钰点着他的肩膀迅速给自己找到台阶:
“沉月,你是我的。”
“解药我这里还有,至于给不给你,要看你以后的表现。”
“现下离药效发作的时间还长得很,你若是再如此不好好爱惜自己,我就当真让你毒发,再把你扔到倚翠楼去!”
“记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