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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番外·五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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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临风做饭向来色香味俱全,纵是容与尝不出滋味儿,单看着也是极养眼的。可他今儿不知动了甚么歪脑筋,在后厨里窝了整整半日,却连丁点儿瓢碗磕碰的动静也无。
论理儿耗了恁多工夫,莫说备菜,就是下蛋也该下出来了。然这顾临风却迟迟没有现身,不似往日精心烹调,倒像守着灶台睡迷了过去。饶是容与颇有耐心地等了他一二个时辰,见他久久不至,也禁不住自往厨房里寻他来,生怕他当真贪着柴火暖和打起瞌睡,叫火苗燎着了头发也不晓得。
这厢容与才起身,那厢顾临风已端着个木托盘匆匆走来。容与瞧见他,话还未说,便已眉眼弯弯笑了一笑,引得那顾临风怔怔瞅他,不提防脚下叫粒石子儿一绊,险些连人带盘扑在地上。
顾临风好容易稳住身形,便急急抬脚进了屋,将托盘搁好,又拉着容与坐下。两人紧紧挨在一处儿,他方才舒一口气,捉来容与的手□□着,斟酌着词句缓缓道:
“花儿,我寻思了半天,才想出这个法子……你一时半会儿尝不出味道,这不打紧。咱们慢慢来,横竖有我呢,只要将五味一一认全,管保你以后吃嘛嘛香。”
容与道:“其实我现在已经吃得很香。”
借顾临风说话的当儿,他已将托盘内盛的零碎物什细细看清。个中并无荤素菜肴,反倒放着一碟腌菜并两只瓷盅,另以油纸裹了半块糖糕,旁边的竹箸上沾着白糖粒。此外还有个小杯,装着半杯黑水似的东西,也不知究竟是甚么玩意儿。容与忖度半晌,心道许是顾临风偶然动了吟诗作赋的念头,想邀上自个儿一同补补腹中的墨水。
顾临风晓得容与看毕,遂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道:“尝尝?”
容与依言取过长箸,略微迟疑一会儿,便挑了些腌菜放入口中。又听顾临风搜肠刮肚想出些说辞与他解释道:
“这便是咸味儿。你只消记着,山下大街上那些个老头儿好倚老卖老,总爱以‘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为喻训斥后生。听起来唬人,实则是他们在坛里浸久了,个个脸皮儿都皱巴得像腌菜,一个赛一个的咸。”
容与听罢笑笑,果然觉得这腌菜脆而爽口,十分好吃。那顾临风也不待他咽下,忙不迭又端过一个小瓷盅来,盖子一揭,原来是一盅酽茶。容与便就着顾临风的手浅抿一口,茶水半冷,倒与他的脾性颇为相宜。顾临风清清嗓门儿,又道:
“这是苦,虽然不大讨喜,倒是能清热解火的。皮肉之苦不算苦,只有像这般一路冷进人心里才算。”
容与点点头,又默默回想方才这一口浓茶的滋味儿。可身畔便是顾临风,叫他无论如何也觉不出苦来。
既已尝过一个瓷盅,便不好剩着一个令其寂寞。顾临风将另一个取过,却是半盅烈酒。容与素来不好杯中之物,今儿却也觉得新奇,便仍由着顾临风喂了一口,余下的便被顾临风自个儿一气饮了。他心满意足地咂巴几下嘴,方才道:
“花儿,这是辣,你觉出来了么?辣是个好东西,便是冬天也能调弄得有滋有味儿。苦是冰,辣就是一团火,能点在人心里。心里暖和亮堂,哪怕外头落再大的雪也不怕。”
容与听着,若有所思。半晌心道:若依此理,那他该是一只火鹤,还是一只辣鹤?
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容与也只得暗自记下慢慢儿琢磨,且弄清那小杯里装的是个甚么。这回顾临风可没让他直接喝进,而是用筷子尖儿略微蘸了一蘸,旋即点在他的唇边。容与舔了一舔,也并未觉出甚么端倪。那顾临风笑得好不得意,见他着实不解,将问不问的,才道:
“这便是酸。酸就是瞧见相好同别个儿亲热,心里难受的滋味儿,亦有个说法是跌破了醋坛。花儿,你心里有没有替我留一个醋坛?”
容与并未领会个中深意,只当顾临风问坛子,遂摇头道:“我又不腌鹤肉,要坛子作甚么?”
顾临风撩拨不成,也不泄气,转而拈起糖糕送至容与嘴边。容与毫不客气地一口吃进,并未给顾临风占上半点儿便宜。这糖糕软则软矣,就是黏糊得能带下人的牙。容与嚼得小心翼翼,好半天都说不出话儿。
他不说,可碍不着顾临风说。顾临风看着容与全神贯注对付这粘糕,乐得嘴角能咧到耳根子后头。他笑道:
“甜么,花儿?这可是天底下最讨喜的滋味儿。要知道小孩儿是顶爱吃糖的,因为小孩儿一无所知,是世间头一号快活人。越快活越爱吃糖,越吃糖也就越快活。”
容与点头不语,半晌方问道:“除了糖,还有甚么是甜的?”
顾临风道:“甜的东西海了去,你还想知道甚么,提着名字问就是了。”
容与思索一会子,又见顾临风笑得实在欢实,不由得凑至他嘴角处落了一吻,而后颇为疑惑地发问道:
“奇了,分明不是糖,为甚么也恁般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