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钱塘雪》姹思

16、被撕破的嫁衣

　　蓝天，白云，绿草，牛羊成群。我独自一人在成群的牛羊间穿梭着，看着它们安详地低头咀嚼着鲜美的青草，听着它们时不时发出轻柔的哼叫声。时间之河流淌着，淌得太阳从南边躲向西边，淌得天空和云彩变成了金子般的红色。我惬意地抬起头，任凭金色的霞光洒在我脸上。远处的一朵云彩在清风的鼓动下变换着形状，渐渐地，渐渐地，变成了一匹鲜红色的骏马，一匹美丽的枣红马，缓缓降落在草原上，抬起四足向我驰骋而来。我惊喜万分地，踏着无比兴奋与欢快的步伐，向着它迎面去追去。这不就是我梦寐以求的枣红马么？我最最心爱的枣红马……我的脚步越来越快，眼看就要到达它的跟前，已忍不住伸手迎接它的前来。就在我们之间仅有咫尺之隔时，骏马突然起身后仰，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叫，顿时身体碎裂，鲜血飞溅，成片成片的红色向我扑来……
　　“啊！……”我噩梦中惊醒过来，睁开双眼，却被照进屋内的阳光刺得生疼。待我适应过来，看得清东西时，看见娘正趴在我床前，瘦弱的身躯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昨夜，整个王府的人都被枣红马的惨叫惊醒了。我已经不记得有多少人闻声来到马厩过，也不记得他们在面对如此惨象时都有何种反应，我只记得当我看见娘小跑着赶来时，第一反应就是扑到她怀中大哭一场。我想她会明白我心中的委屈跟悔悟。
　　“对不起……”我用轻得连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郡主您醒啦！”紫霞端着脸盆走了进来，“先起来洗个脸吧。”
　　“紫霞，你替她梳洗过后让她到我房里来。”娘也闻声醒过来了，起身要往外走，紫霞要过去扶她，却被她推开。看着她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去的样子，真有种说不出的心酸。

　　我照娘的吩咐来到了她的房间，看见她正站在门口等我。她的表情是严肃而凝重的，不似往日的温柔如水。
　　“娘！”我叫唤着向她怀中跑去。
　　不料她却蹲下身来，一把抓住我的上臂，盯着我说道：“雪儿，你知道的，你爹是怎么死的，对不对？”那是一种何等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我刚要告诉她自己所看见的一切，她却抢先说：“答应娘，什么都不要说，无论跟谁都不要说，但一定要记在心里，除非喝下忘忧水，你能明白？”
　　还没等我回答，她又立即从床褥下取出一柄短刀交到我手里，交代道：“从现在开始，你要懂得自己保护自己。记住，要活下去，你一定要活下去！”说完就把我搂到了怀里，是那样的紧，紧得让我觉得有些疼。我看了看那柄短刀，刀柄的正反两面各镶嵌了一朵太阳花，正面是金色的，反面是白玉色的。
　　婚期最终还是到来了。我独自坐在旭而干派来的马车里，双手紧紧握着那柄短刀。娘，原来她知道我要嫁的是自己的杀父仇人，怕无法保护我，只能让我自己保护自己。我反复抚摸着刀柄上的两朵太阳花，头脑中突然闪过一道光芒。我摘下耳环扔出车外，过了一会，对着车夫叫道：“请等一下！”
　　车夫勒住了缰绳，转头问我：“郡主有什么吩咐？”
　　“那个……我的东西好像掉在路上了，能不能派人回去找一下？”我假装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车夫也有些为难地看看周围的人，然后对我说：“请郡主稍等一下，属下这就派人去找。”说着让周围几个侍从回头去捡我的耳环。
　　过了一小会，车夫有些等得累了，就要下马活动一下。我一看机会来了，就也假装想透透气而走出了马车。就在我准备跳下车的一瞬间，我突然拔出怀中的短刀朝马屁股上刺去，那匹马痛得狂癫起来，嘶叫着飞奔而去。马车一阵摇晃差点把我甩了出去，幸好我及时抓住车框。听着后面一群人大惊失色的疯喊和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我突然有种无比满足的感觉。
　　马儿就这样漫无目的地疯跑着，不多久便没了气力，在一条小河边放慢了速度。我觉得有些口渴，便跳下车来，走到河边取水。正当我朝河水俯下身时，不禁被自己在水面的倒影吓了一大跳：雪白的脸颊白得过分妖娆，粉红的唇浮现着几分说不出的妩媚，原本清澈的眼睛也闪着可以摄人心魄的光芒，而在浑身上下艳丽的衣饰包裹下，更不是原本那个楚楚可怜的孤女，而活像一个风华绝代的倾城女子。
　　不！那不是我，那不是我！我疯也似的扯下头上的装饰，撕破了身上的嫁衣，解掉了繁俗的发髻，又拼命掬起河水冲洗脸上的妆容。原本清澈透明的河水混着各色的粉饰沾染在了我的头发上，衣服上。
　　我想我现在的样子应该足够吓唬人了，虽然我没再仔细去看，但可以想象得到，凌乱的长发，颜色混乱的妆容，破烂却色彩艳丽的衣衫，怎么看都不会让人想到“新嫁娘”这个词。不过我却相当满意，因为旭而干的精心筹划都被毁了，至少我身上的这些都是。我厌恶他给的一切，即使是再美丽的东西，我都觉得恶心。
　　我就以这副模样游荡着。虽然我猜到他们应该会回王府找我，但还是忍不住朝王府走去，因为心里还是牵挂着我娘。我把衣服上一些拖沓的部分都切割下来，好方便行动。
　　娘！我回来了！我心里默念着，向王府奔去。
　　当我欣喜万分地踏进王府大门，迫不及待地跑向娘的卧房时，房中传来的激烈碰撞声把我的心脏都拎了起来。我加快步伐冲向房间门，一道忽然闪过的火光却将我挡了出来。天哪，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房中，床帘、被褥都火焰吞食着，门口的毡帘也变成了一条火舌，炽热的尘埃伴着滚烫的空气飞舞着，发出劈劈啪啪的响声。眼前的一切看起来是如此虚幻而不真实。透过扭曲的空气，我隐约看到娘正孤身坐在桌边，低垂的眼帘反倒显得十分安详。
　　“娘——娘！”我朝着屋里大声叫喊，希望她能听见看见我。对，她一定得告诉我，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听见我的叫声，她缓缓抬起头来，看见我后，猛地睁大眼睛，用极其严厉的口吻对我说：“你还来做什么，是谁准你回来的！？”
　　“娘！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告诉我！”我的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起来，炽热而浑浊的空气令我有些神情恍惚。
　　“你想被别人知道你在这里吗？还不赶快走，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来！”出乎我的意料，她好像知道我逃婚的事情。
　　我快要坚持不住了，熊熊大火烤得我眼花缭乱，如雨的汗水从额头上渗出，顺着脸颊、脖颈往下流淌。
　　“哎呀，着火了！不好了不好了，夫人的房间着火了！”一个路过的侍女看见火光冲天的现场，吓得大叫起来，不过她好像并没有看到我，而是马上匆匆去找人求救。我怕等会有人来后会发现我，于是只好先离开。我最后朝屋内看了一眼，带着火焰的门帘却正好掉下来挡住了我的视线。可我已管不了那么多了，强忍着呛人的烟雾离开了。

　　现在我已经无处可去了，或者说，是暂时还想不到有哪里可去。怕被人找到，我寻找着到了一片之前没去过的悬崖处，找了个崖洞藏身。今天真的发生了好多，我突然感觉好累，不一会就昏睡过去。
　　“记住，要活下去，你一定要活下去！”娘的话语在我梦中缠绕。

作者有话说

　　呃……为什么感觉时间过了好久……汗……下一章女二号登场，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