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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三部外篇 擅长告别的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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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IJI一直很烦恼,因为YOSHIKI坚持X的专辑要有一贯的“X的风格”,曲子不是好就行,还得彼此互相呼应。在同一张专辑里要讲成一个故事,成为一个家,而非流浪狗收容所;在不同的专辑里要成为族谱,让人吃得出祖传老味道,而非媳婿相争拆家分店。这使得他们这些后来加入的团员,作品被利用的机会很低,大家的风格本来就不同,要他们去延续以前的X在TAIJI看来是一种根深蒂固的禁制。
有一个人应该没有这种烦恼,但奇怪的是,那个人也很少交出作品。
TOSHI几乎从来不替X写曲子,词也相当少,让TAIJI百思不得其解。他觉得TOSHI不是不会写,也不是不想写,但不知为何就是不写。PATA是打从一开始就表明自己不爱讲话,只想用音符说故事,可TOSHI不一样,那家伙话可多了。
或许去那个人的房间看看就会知道为什么了吧?这么想着的TAIJI于是展开行动。
*
一九八八年夏天X的河口湖合宿期间,TAIJI走进了TOSHI的房间。
他敲了敲敞开的房门,躺在床上神游的TOSHI立刻坐了起来,一脸笑嘻嘻地看向他。
“怎么大白天就躺床上?真不像你,平常的活力上哪去了?”TAIJI说。
“没上哪去,都积在丹田呢!精力旺盛得很。干嘛?来找我玩?”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学HIDE讲话了?知不知道找人玩有很多种意思?HIDE讲出来很单纯,你讲出来特别脏。”
TOSHI被逗乐了,“那你是来找我是来玩单纯的还是来玩脏的?”
TAIJI本来张口要回话,又改变主意闭上嘴巴。
这个人当真什么话题都能接,随便打个招呼也能把话题接跑,一个不注意就会让人忘记原先的目的,真是的。
TAIJI终于在桌上发现了目标物,那里有一叠TOSHI写的曲子,他不客气地拿起来看。
本来以为只是废弃的草谱和零碎的歌词草稿,没想到好几首都写得七成八成了,不仅词填完了,各部乐器的谱也都写了,只差编曲再加把劲就是一首完整的歌了。
他一张翻过一张,越翻越快、越看越奇,忍不住问:“你这些都你写的?昨天开会怎么不拿出来?”
“那些不X。”
“你给YO酱看过了?”
“没。”
“那你怎么知道会被说不像X?”
“就......写完就知道啦!不,其实写的途中就知道了吧?光是主旋律就会被YO酱打枪啦!”
“那你还一路写到这么完整?”
“但是脑中就响起了这样的曲子嘛!”
“那这些作品你打算怎么办?”
“没怎么办,有机会用就用吧!你喜欢的话也可以拿去。”
“你有拿给谁看吗?”
“没有。”TOSHI说,“啊,津田先生好像看过一些,那天来找我喝酒的时候不小心看到的。”
TAIJI挑眉看向TOSHI,“你写好了不拿给人看,哪有机会被用上?你该不会还积了很多这种曲子吧?”
“嗯,有啊!我想到就会写,不过有些上次搬家时扔掉了......”TOSHI歪着头说。
“扔?扔掉了!”TAIJI错愕地一吼。
“反正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啦!要的话再写就好了嘛!这个要写多少就有多少。”TOSHI挥了挥手,往身后的枕头倒去。
TAIJI火大了起来,“先不问最实际的你到底有没有想努力多赚点钱的上进心,作为创作者、作为音乐人,难道你就不想多留一点作品下来吗?你这辈子光唱YOSHIKI写的歌你就满足了?”
“X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嘛!”
TAIJI看着那一脸无所谓的笑容,寻思着,这究竟是主唱的特权还是主唱的盲点?毕竟乐手的角色被机器取代时,有多少歌迷能发现都难说,而主唱只要开口,全世界都会觉得那是他的歌。
但是表演跟创作终究不一样,这个人真的懂吗?
TAIJI也不知道该怎么跟TOSHI沟通,索性拿着那叠谱爬上TOSHI的床,坐在他旁边仔细看了起来。
“要来玩了吗?干净的?脏的?”TOSHI又调戏人起来。
“你有完没完?”TAIJI翻了个白眼。
TOSHI于是凑过来靠在TAIJI的肩膀闭目养神,还不时搔搔他的皮肤、捏捏他的肌肉。TAIJI全部看完之后,想了很久才终于发表评论。
“先说你的词,实在有够不要脸。”
“啊?”TOSHI笑了起来,坐起身子看向TAIJI问:“不要脸?”
“看一眼会觉得很蠢,仔细读的话又会觉得很害羞。”
“哈哈!什么?这样是好还是不好?”
“就像脱光衣服站在自由女神像上面。”
“啊哈哈哈哈哈!我第一次听到这种比喻。”
“不知道,只是我的感觉。”
“我的词让TAI酱很害羞呀!”TOSHI不知为何沾沾自喜起来。
“然后你的创作有个问题你知道吗?”
“什么问题?”
“同一个时期写出来的东西都一样!”TAIJI把整碟谱往TOSHI腿上打,“我前几次看你的东西就这么觉得了,你自己看!这几首,根本都在讲同样的东西啊!只不过你用的调跟拍子不一样所以不能合并成同一首曲子罢了!但本质就是一样的东西。”
“可以这么说吧!”TOSHI豁然道。
“啊?所以你自己也知道?你是故意的?”
“故意嘛......应该说一开始就想要这样写吧?这些可以说一样也可以说不一样呀!就像同样的事情从不同的角度看,不就会得出完全不同的结论吗?类似这种感觉。”
“所以这是同一件事情不同视角?”
“差不多。”
TAIJI又拿起谱翻了一遍,这次的确发现了一些令人在意的小地方,如果换个编曲让这些地方再立体一点,或许真的能够被看成不同的东西也说不定,不过......
TAIJI再次把那叠谱砸回TOSHI腿上,“我跟你说,百分之八十的人都会觉得这是同一首歌。”
“我知道,”TOSHI轻轻叹了口气,但比起失落更像是单纯莞尔,“很多人跟你说过一样的话。”
“那你还这样搞?”看着TOSHI的神情,TAIJI发觉眼前这个公认的墙头草似乎有着意外固执的一面。
“我喜欢这样嘛!这些对我来说是不同的东西呀!品味那种最细微的差异才是乐趣嘛!你看懂了就会觉得有意思了,你刚才也发现了不是吗?对不对?你刚才挑眉了好几次喔!”
“听你歌的人只要挑眉你就觉得高兴了?”
“哈哈哈!听第一遍时用鼻子哼一声,被强迫听第二次之后才发现有刚才没听懂的东西,为了维护脱口而出的高傲批评,只好拼命往里头找可以支持自己论点的东西,又因为怕又遗漏了什么而不得不闭上嘴巴,最后找得满头大汗才发觉都是些无所谓的小地方,然后气自己为什么要全神贯注浪费时间在这上面。”TOSHI说,“不觉得很有趣吗?”
看着那个自得其乐的天真笑容,TAIJI反倒害怕起来。
TOSHI的每一个心血来潮,莫非都是深不见底的圈套?要是哪一天掉进去了,会被用什么样迂回的方式玩得多惨呢?而被玩的人究竟又要多少年后才会发现呢?毕竟有谁会去深究一听就只想用鼻子哼一声的东西呢?
*
隔天,TAIJI拿了一叠自己的作品到TOSHI面前。
“作为交换,今天换你来批评我的作品。”
TOSHI皱着眉头想了好久,吞吞吐吐地终于开始说,但TOSHI说了老半天,没一句TAIJI觉得中听的。不,应该说每一句都太中听了,戳不中要害,模棱两可、似是而非,好的可以说成坏的,坏的也可以说成好的。
“你是不是不会批评别人?”TAIJI皱眉。
“我觉得好坏没有一定吧!时代会改变,目标听众也不一定永远都要一样嘛!”
“不会批评别人跟不会赞美别人一样,都是种病,你知道吧?”
“缺点也可以变成优点呀!太完美的东西久了也会食不知味嘛!”
“你不喜欢完美的东西?”TAIJI挑眉。
“嗯......怎么说?你不觉得有刮痕的古董家具、线没对齐的图画、没剪平的布料......那种东西特别让人在意又忘不了吗?”
“是吗?但你总是把有缺陷的东西解释得很完美,就像现在一样。”
TOSHI眨了眨眼,“好像是呢!可能我还是喜欢完美?另一种意义上的......平衡?”
“算了,什么问题跟你谈一谈都会变得好像没问题......不过有一件事我绝对不会被你说服,”TAIJI说,加重了语气,“不懂得重视自己的作品还有想法绝对是病,是重病!会死的!懂了吗?快去把病治了!”
*
一九九二年TAIJI离开X后,TOSHI开始SOLO了,和YOSHIKI那种会把十年前作品拿出来修的人不同,TOSHI的SOLO曲目里,当年TAIJI看过的旧作一曲都没出现,所有东西看起来都是新写的,每一张专辑就换一个风格,过个新年就像换个人格似地,仿佛过去的自己都不是自己,可以揉一揉扔掉不用掉一滴眼泪。
“墙头草!没主见!三分钟热度!花心大萝卜!”TAIJI边听边骂,“还是这么不珍惜自己的作品......”
TOSHI的专辑他听一张就丢一张,直到后来TOSHI也离开X,跟摇滚圈的人统统断了联系,他才忽然灵光一闪,又去把丢掉的那些专辑买一份回来重听,终于领悟为什么自己这么讨厌TOSHI的歌,因为TOSHI写得最好的几首统统都是道别歌。
可真是个擅长告别的男人啊!
而那正是他永远学不会的,他就是太念旧了,才会把自己搞得一团糟,才会永远没办法从过去走出来。
也许这也是他终究没办法跟TOSHI成为至交的原因,什么都舍得丢的个性,他看了就扎眼。就连二○○八重组X那会儿都是YOSHIKI七早八早写了歌公开说等他回去唱,这个人过了不知道多少年才回去的。
无非就是另一次墙头草操作吧?有人招你你就去,男妓吗?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珍惜自己?
不过他还是在意X到底是不是这个男人会念的旧,于是他又重新听了好几遍那些旧歌,开始寻找TOSHI所谓的“令人在意的刮痕和缺陷”。
这个人的心里总会有个舍不得丢的东西吧?
他没找到。
到底是他缺乏慧根找不到,还是这个人心里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不能丢的东西?
即便那些专辑碍眼,他还是全留着,因为他要找的东西还没找到。
直到二○一○年TAIJI又见到TOSHI了,久违地和TOSHI、YOSHIKI三人一起叙旧,他才发觉去听那些旧专辑根本是白费工夫,因为这个人又再一次告别过去向前走了。
不过TAIJI也看出来,这会儿TOSHI终于找到舍不得丢的东西了。
那个东西当然不会是他,他早该知道了,不过打从走进TOSHI房间的那天起,他就掉进了那个满头大汗地寻找无所谓小地方的圈套。
*
TAIJI以为自己的死法若不是跟人火拚斗死的,就是忍痛痛死的,没想到就跟这辈子所有莫名奇妙找上他的厄运一样,他的健康状况再一次像炸弹般爆了,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彻底成为别人的包袱。
是因为他整天看鬼片却从来不怕,所以鬼神们特爱往他的真实人生作祟吧?
癫痫、中风、脑梗塞、腿骨坏死、胸膜炎,路人念得出名字和念不出名字的病他都得过也都死里逃生了,看来打了一辈子仗,这回鬼神终于领悟到他不怕死只怕苟且偷生了吧?
他不是插管派的,他的人生跟他的音乐一样,要轰轰烈烈、要立即果断。他不是那个把这辈子所有朋友借钱借一轮也要活下去的TOSHI,他是自食其力的流浪者,如果得在医院躺下半辈子拖累至亲,他宁可自己收拾行囊去阴间流浪。
决定自杀前,他委托了别人帮他制造他杀的假线索,给那些需要抒发出口、需要一个客体来恨的人。这是他的温柔,吃得出来的人才懂,没有味觉的人他也懒得解释。
然后他再一次把TOSHI的专辑全部丢掉,只留下了TOSHI的手机号码告诉妹妹,说这家伙是他的紧急联络人。
只有你办得到吧?只有你撑得住吧?擅长告别的男人。
HIDE走了,我也要走了,就剩你了,去教教YOSHIKI学会如何告别吧!
对了,我好像一直没跟你说过你的优点,你很擅长告别、很擅长向前走,这是你的优点也是我讨厌你的原因,要以这么残酷的方式告诉你真是抱歉了,不过你也知道,我这个人说话向来比较直。
啊,去了阴间后,是不是就可以听见那些被你弃置从来不发表的曲子了呢?到底有多少呢?真令人期待。要是我听了想批评,就在梦里告诉你吧!反正你根本不怕鬼不是吗?那些反应都是为了陪YOSHIKI装出来的吧?你怕的是你自己,因为没办法逃离自己,所以才成天跟人道别。
现在你已经找到舍不得丢东西,就不需要再道别了吧?就让我成为你最后一个告别的人吧!
那么我走了,不必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