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下的声音》稼轩未晚

4、上帝的旨意

　　青荷一夜无眠。
　　起来洗漱完毕，梅眉还在呼呼大睡。
　　响起敲门声，清脆，很轻，有点胆怯，一下和一下之间隔得较长。继而敲门声加重，加快，似乎很急。
　　谁会来？梅眉的朋友？她的同学朋友都和她一样神经大条，敲门不会这么有礼。从超？他说过假期可能不回去，但已经告诉他，她有事，他应该不会来。
　　难道是……时生？青荷的心开始狂跳，梅睛告诉他了？时生昨天回去了，他家就在H市。
　　万一是他怎么办？见还是不见？他还认得出我吗？
　　谁啊？青荷隔门问道。
　　我找虞青荷。
　　是时生！这刻在心底的声音！
　　青荷慌乱地走回窗前，又急忙去照镜子，马尾辫，白色连衣裙，脸微红。她摸了下脸，发烫。
　　她屏住呼吸，左手捂住胸口，好像害怕心脏跳出来一样。不能开。她用身体挡住门。
　　青荷，我知道你在，请开门好吗？青荷的心被这温柔的祈求声融化。
　　她缓缓转身，右手先开了司必令锁的保险，再一转，门开了。一个颀长的男生，白衬衫石磨蓝牛仔裤，一双白色耐克鞋，干净利落。像树一样堵在门外，比青荷足足高出一头。
　　两人瞬间石化，都定定地看着对方，说不出一句话。
　　青荷看着他，棱角分明的脸，深邃幽黑的眸子，挺直的鼻梁下，线条优美的嘴，嘴唇上毛茸茸地胡子，平添了一股男性的英气，浑身上下散发出青春特有的朝气。已经退去少年青涩，但依然坦率得像一览无余的天空。她心中无数次痛恨思念的人，已经模糊的身影，此刻，鲜活地站在面前。
　　门外的男生，看着亭亭玉立的青荷，脑子里迅速搜寻着当年那个骄傲的初二女生，此时更加楚楚动人，这个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面，让他少年钟情的人就在眼前，伸手可触，不在梦中。
　　时生俊朗的脸上，由白皙涨得绯红，眼眸从深邃变得惊喜，仿佛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失而复得。不由得由急切变得羞赧，嗫嚅着说，好久不见。
　　青荷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立即关门，时生用手挡住。两人僵持着，青荷哪里是时生的对手，她放弃抵抗，转身走到里面，面朝窗外站着。她的心狂跳不已。他来了，她的他来了，但是，她恨他。
　　时生从身后抱住青荷，越过她的头顶，看向窗外，外面秋阳初升，霞光万道。晨风带着桂花的香甜，扑面而来。
　　青荷竭力挣扎着，要挣脱时生的怀抱，时生紧紧抱住她，在她的耳边热烈地亲吻。青荷又羞又急，严厉低声地说，有人在。
　　我不管。时生把她抱得更紧了，纤细的青荷，在他粗壮有力的手臂里动弹不得。他在她的耳边说，这次再也不会让你失踪了，你到哪里我就到哪里。
　　我要去火星。
　　我和你一起去。梅睛他们告诉我，你来过我们宿舍。
　　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一回去就闻出了你来过的气味，我知道你来过了。
　　骗子。
　　你说我什么我就是什么。
　　青荷无数次想象过重逢的场景：在街上的拐角处邂逅；在咖啡馆偶遇；在书店里为同一本书相争；甚至于想过他们年老色衰时，彼此擦肩而过。但没有想过他会找到自己的宿舍，而且还在他们青春年少，韶华正当的时候。
　　太好了，我们又见面了，看来这是上帝的旨意。
　　梅眉嘟哝着说：
　　上帝也不应该打搅人睡觉。
　　时生一愣，放开青荷，笑着说，对不起，打扰了。
　　青荷白了一眼时生，对梅眉说，不好意思。
　　没有什么不好意思，帅哥来了，也不介绍一下。梅眉从床上跳下说，我们认识。
　　时生认出是梅睛的妹妹，说，不好意思，打扰了。
　　帅哥，你得谢我，没有我，你还在相思苦海里泡着。
　　对，谢谢你！
　　嘴上说说不行。
　　要怎么谢你？
　　十盒德芙巧克力。
　　你还想增肥啊！青荷叫道。
　　哟，这么快就替他心疼钱了。
　　好的，下次带给你。时生说。
　　开玩笑的，不要，我很高兴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不要乱说。青荷说。
　　时生说，谢谢你，一定成为眷属。巧克力下次带给你。
　　时生对青荷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青荷犹豫着要不要去，时生拉起青荷，跟梅眉说声再见，就出了宿舍。
　　两人来到东湖，满湖的荷叶已经凋零，水面上只露出一些残枝败叶。青荷突然想到，这里难道就是时生向她无数次描写过的地方，说认识她之后，经常会到这里来写生拍照，并且还给她发过很多的照片。尤其是没有了青荷的音讯后，他的邮件里更是多次提到这里。
　　认识你以后，我把这里当成我的精神家园。春天来了‘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叶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真的很美，就像你一样。
　　我哪有啊！
　　认识你，我才真正理解了那句‘中通外直，不曼不枝，出淤泥而不染，濯清莲而不妖’。
　　现在荷花都谢了。
　　荷花开在我心里。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时生把青荷带到一棵树下。
　　你知道树下有什么吗
　　青荷摇摇头，但猜想一定和自己有关。
　　你把眼睛闭上，等着我。
　　青荷听话地把眼睛闭上，听着手挖泥的声音，静静地等着。心想，埋着什么？日记？自己送给时生的书？他为什么要把它埋在这里？是为了忘记我？
　　挖掘声停了，青荷睁开眼睛，是一个湖蓝的长方形铁盒子。时生抹去上面的浮泥，打开盖子，上面是几张纸。
　　时生把盒子递给青荷，青荷双手接过。上面的纸还不旧，可能是几个月前放的。
　　我找不到你，就想再也不会去爱人了，那就好好学习，以后把精力都花在学习上。我把它埋在这里，就是作为对我们爱情的祭奠。现在，我要把它拿回来了。
　　青荷拿起上面的纸，露出青荷送给时生的《简爱》，还有一个白色的U盘。
　　我把我们的聊天记录都拷了下来，这个盘有128个G。
　　青荷突然觉得手上的U盘好重，这是他们青春的记录。记录着他们的所思所想所为，记录着他们最纯粹最美好的情感。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是时生用钢笔抄写的李清照的《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这个能够送我吗？青荷偏着头问。
　　《简爱》给我，其它的送你。
　　两人席地而坐，时生深情看向青荷，两人目光相接时，青荷都慌乱地避开。
　　时生向青荷倾诉着，失去青荷消息时，自己对青荷的思念。时而深情款款，时而激情四射，时而愤怒难平，时而痛苦万分。
　　青荷静静地听着，想到如果不是那次，自己学校和时生所在的省实验中学结成姐妹学校，时生不来，那个球不飞过。青荷就不会和时生认识，在分班的时候，时生也不会要求来青荷的班级，也就不会有后面的一切。
　　当开始时生以“西楚霸王”，和眼前这个“菡萏西风”□□聊天时，仅仅是谈学习，谈班里的同学，谈哪个奇葩的老师，谈那些爆笑校园的段子，渐渐地，他感到他有什么，都愿意和她谈，他把每天上线和她聊天，当做最重要的事。那么迫不及待，那么心旷神怡，那么畅快淋漓。
　　因为时生几乎把和青荷聊天当做每天最重要的事，聊完了以后，还要细细回味，经常要到凌晨才睡，自然成绩一落千丈。
　　他妈妈查看了他的聊天记录，和老师说，他恋爱了。他才发现自己对青荷的依恋，已经不是同学之间的友谊。他才知道这就是他喜欢她。而当父母和老师联合起来，要把他从早恋中解救出来时，要他停止网聊，他全然不顾。
　　我想知道为什么你突然不理我了，是我做错了什么？
　　不是你的错，我家被拆迁了，电脑坏了。青荷撒了个谎，因为此刻，面对时生，她不想怨恨他的妈妈。
　　青荷，这不是理由。电脑坏了，你可以去网吧，只要你想联系我。
　　对不起。
　　我不要你说对不起，我要知道真相。你知道没有你的消息，我有多痛。
　　青荷的心一痛，在时生为联系不到他而痛苦时，自己何尝不是痛苦万分。时生满足了一个少女，对爱情的所有想象，青荷怎想轻易放弃？那种年少不服命运的倔强，豆蔻年华对爱情的憧憬，微弱的理智对情感的压抑，青荷的内心曾经历惊涛骇浪。
　　哦，高中后课程紧了，不可能像初中那样了，我们聊天被我妈发现了，就不让我聊了。
　　你就那么听你妈妈的话？那你可以和我说啊。我才不管我妈，她没收了我的电脑，我就再买一个。拔了网线，我就用无线网。
　　青荷抬起头，看着时生，眼里蒙上了一层寒气。你可以买电脑上无线网，我可能吗？这就是差距，不仅仅是钱，还有对待事情的态度。时生可以向外抗争，青荷只能向内自伤。青荷的心开始下沉，她意识到他们之间无法填平的鸿沟。
　　得不到你的回信，我想你的时候，就画你，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当梅睛告诉我时，我简直不敢相信。我一夜没睡，等待天亮。我把以前的画，整理出来，带给你。时生把包打开，拿出一帧帧画。
　　这些画给你，我不想再画了，就想看到你。
　　青荷接过画，这些画按照时间排序，一共有67张。这代表了时生这两年多来，对青荷的思念。时生眼睛火辣辣地看着青荷，青荷赶紧把头转向湖面，内心颤动得像眼前的湖水波光粼粼。
　　谢谢你，还记得我。谢谢你对我的友谊，我们之间不可能有结果。
　　时生急了，这不是他想听到的答案。
　　在他心里，青荷就是他的女朋友。青荷早就牢牢地盘踞在他的心里，即使失去联系的那两年，时生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忘记青荷。青荷是他懵懂少年时，一束耀眼的光芒，让他叛逆的青春里，永远有一个温顺的出口；在他迷茫的青春里，有一道冲破迷雾的光芒；在他孤独的青春里，有一抹温柔的存在；在他努力的青春里，有一种前进的动力；在他慌张的青春里，有一种欲扬先抑的成长。
　　青荷看到时生急红的脸，眼睛里燃烧的火苗摇曳了一下，更旺了。
　　为什么？青荷，你说为什么？
　　青荷避开时生逼视的眼光，慌乱地看向远方，有一只水鸭不知为何惊飞。青荷在心里说，时生，你知道吗？我们分开那么久，我们还能像以前那样开怀畅聊吗？我还是你以前喜欢的那个简单清高的菡萏西风吗？当青荷知道时生的家庭后，就开始在心里和时生划了一道鸿沟。他们两个来自不同的世界，注定不会有未来。
　　不论你怎么对我，怎么界定我们的关系，但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女朋友。时生的霸道上来，用手紧握住青荷的手，任青荷怎么，都挣脱不开。
　　你休想离开我！我要像水蛭一样叮牢你。
　　时生眼睛看着青荷，想让青荷看到他的决定，也想看到青荷对自己的接纳。青荷把脸扭向一边，回避着时生的探寻。
　　时生想，无论如何，自己不会把青荷弄丢了，她就是他的命，他的未来，他的余生。
　　时生送青荷回宿舍，说明天再来，没等青荷说话，他就挥挥手说：
　　说定了，明天我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