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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只迟一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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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青荷才到家。
一脸倦容的虞超美,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看到青荷进来,立即浮出笑容,眼睛红了红,但没有泛出水光。
青荷从小就怕她,只有考出好成绩,才会给她点好颜色。青荷要让父母高兴,就必须做得更好。从而,使她有一个理念,只有自己优秀,别人才会爱自己。
青荷叫了声妈妈,虞超美伸出手来拉她,她不知道该不该把手给她。她犹豫了一下,确定妈妈是想拉她的手。她从记事起,不记得妈妈拉过自己的手。当她意识到自己和妈妈的生疏时,伸出手握住妈妈犹如柴棒一样的手。这双手干硬,了无女性的柔软。青荷抚摸了妈妈的手背,暴凸的青筋像山丘。青荷忽然感到很伤感,无论怎样,这双手曾经给自己烧饭洗衣服,曾经手把手教自己握笔,在白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青荷喉咙一热,眼眶发潮,她在妈妈的身边坐下。
青荷朝厨房里喊了声爸爸,可能是油烟机的噪音太响,她爸爸并没有听到,抑或是他应了,青荷没有听到。反正他们父女之间很少沟通,听还是没有听到,应还是没应,其实都没有太大的关系。
妈妈,你身体怎么样?青荷看着妈妈泛黄干燥的脸,猜想不是很好。
前段时间牙齿痛,医生诊断说是干燥综合症。每天晚上都睡不好,嘴巴、鼻子、眼睛都很干,牙齿变黑脱落,吃干的东西都不行,一定要喝水。医生说是免疫系统出了问题,B细胞功能亢进导致抗体产生过多。我也不知道前世造了什么孽,我的命会这么苦。虞超美说着,叹了口气。
青荷的心揪了起来,妈妈才五十多岁就苍老得那么厉害,头发花白,眼窝凹陷,颧骨高耸,脸颊塌陷。她努力工作,成为小学教导主任,用兢兢业业,鞠躬尽瘁来形容虞超美,是再恰当不过了。但是老黄牛般的付出,得到的却是两袖清风,一身病痛。
虞超美最切身的教训,青荷一定不能当老师,高考成绩不好的话,只能去读个师范。和大多数中小学老师一样,虞超美绝对不希望女儿儿子以后当老师,并且也不要找当老师的结婚。
医生说这个病麻烦吗?青荷看到妈妈愁苦的样子,心里对她的怨恨在一点点的瓦解,她要好好孝顺妈妈。如果不是她,可能也去餐馆洗脚店打工了。
治不好的,妈妈日子不长了。虞超美的语气中透着无奈,我就盼望着你能好,我也只能指望你了,你弟弟不争气,说不定三本也考不上。
青杨会考好的,他主要是基础不太好,现在要学习了,很快就能赶上来的。青荷安慰着妈妈,其实对于弟弟青杨,她很清楚,真不是读书的料。
正说到青杨,楼下响起了自行车铃声。
你弟弟回来了,每天好像很辛苦,都不知道在忙什么,这次期中考试,班里52名,一共56个人,每天披星戴月都是在陪读。虞超美又叹了声气,摇了摇头,无奈而绝望。
脚步声刚出现在门口,一声“饿死了”,随着推开的门一起飘了进来。
青杨一看到青荷,小眼睛一亮,鼻子眼睛都凑在一起,姐姐,你回来了。
嗯,你辛苦。青荷和弟弟的感情很深,不管小时候父母多么偏心,青荷都不曾恨过弟弟,弟弟也从没有欺负过姐姐,而且弟弟一直以姐姐为骄傲。
累死了,读书是世界上最烦最累的事,我下辈子坚决不读书。青杨冲进厨房,抓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吃饭了。刘跃进把菜端了出来。
一家四口围在桌子上吃饭,刘跃进给妻子盛了碗汤放在她手边,管自己埋头吃了起来。青杨手口开足马力,似乎跟谁抢一样,很快地放下筷子。
我吃饱了。
你吃那么快干吗?小心得胃病。青荷每次看到弟弟这样,心里很难过,好像饿死鬼投胎一样。联想到时生,觉得弟弟真的上不了台面,也连带自卑几分。
没事。青杨快步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
他就是想打游戏,另外还有什么。虞超美慢慢咀嚼着,牙关咬着说。
读书生好的,他就不是个读书的料。刘跃进对妻子逼儿子读书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
青荷怎么读那么好,青杨怎么就不是读书的料。虞超美立即怼了回去。
刘跃进张了张嘴,到底没有说什么,又埋头吃他的饭。刘跃进身板结实,牛高马大,是当年篮球场上的高中锋,虞超美就是被他的样子迷住的。
青荷听着他们的话,心里明白,爸爸妈妈以为她不知道,所以一直瞒着她。
青杨一走,妈妈说明天选安置房,他们家可以分到三套,如果拿三套90平米的,就不用再加钱,如果要一套120平米的,就要再出40万,他们想不好。青荷不知道为什么妈妈跟她讲这些,以前所有的事都瞒着她。
妈妈说总要为儿子准备一套房子,否则说不过去,要被儿媳妇看不起的。她心里是想要120平米的,以后青杨结婚了,有了孩子,请个保姆,或者丈母娘来带孩子也有地方住。
虞超美叨叨叨地讲着,青荷听来,似乎跟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她设身处地地为自己的儿子着想,甚至都想到儿子的丈母娘,也没有讲到青荷半个字。青荷对她妈妈的话,只是嗯嗯应着,没有意见,也没有不同意。
青荷这次回来,其实是想和妈妈修复母女之情,她省下生活费,给妈妈买了件羽绒衣。还想着以后兼职了,要给妈妈多买几件。妈妈的话,又一次把青荷刚刚靠拢的心往外推了出去。她再一次感到,自己是个局外人,在财产面前,再一次被人抛弃了。
她想时生,只有时生爱自己,分开了还会那么想念她。自己的亲生父母这么多年了,也没有来找过,也不管她是死是活。这个世界上,连自己的亲生父母都不要的人,该是有多么令人讨厌。
青荷扒完最后一口饭,头一扬,俏丽的脸上敷着一层傲娇,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青春的桀骜。青荷在心里喊道,本姑娘才不稀罕呢!
人有时候的自卑,往往会用一种不屑、自负掩盖。青荷把自卑用极度的清高包裹起来,当别人都以为她不可接近,自以为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只是不想被人发现她的可怜,对青荷来说,接受别人的怜悯,宁可死。
青荷收拾好碗筷,把灶台抹干净,手机响了。虞超美叫道,青荷,你的电话。
青荷以为是时生,一看是胡哲文。自从上次分开后,胡哲文没有再来找过她,电话倒是会来几次,都是无关紧要的说词。
虞青荷,你在哪里?
我今天回家了。
那么巧,我也回来了。我到你家找你?
别,有事电话上讲。
我到你家怎么啦?那么小气干吗?我就是来玩一下,我可是晚饭吃过了。你不想让我去你家,那就你出来,我们去唱歌或者去咖啡馆。
好吧,你把地址发给我。
好嘞。
青荷挂了电话,跟妈妈说,有同学约她,她要出去一下。妈妈的脸上出现少有的笑容,连声说,去吧,去吧,玩得开心点。
青 荷疑惑地看了一眼妈妈,以前有人打个电话,非得讲清楚是谁,男的还是女的,晚上更不会让青荷出去。
那次被校长叫去学校回来后,看到家里的房子也被推平,她把所有的愤怒都发泄到了青荷头上。她抓住青荷的头发,往边上的树上撞,嘴里骂着,你这个烂婊子,年纪噶小就晓得勾引男人,你这个像娘种,种草不好,后世再教也没有用。
虞超美用世上最难听最恶毒的话,骂了青荷,青荷俨然成了一个□□□□。青荷羞愧难当,当时真想一头撞死算了。那些话,像一根根鞭子抽在青荷情窦初开的心上,使得她今后在和时生亲昵时,都有罪恶感。都在想自己是不是不要脸,是不是很下流,是不是很□□。
今天她不但没问是谁的电话,还让她去。青荷想,也许是妈妈认为自己上大学了,应该有朋友交往了。
胡哲文约青荷在红帽子咖啡馆,胡哲文一看到青荷就说
你傻不傻,天这么冷了,还穿这么点衣服,不是找死吗?
青荷穿了一件薄的毛衣,外面套了件加长的风衣。
你干吗啊,每次都要说我,那我回去了。青荷看到胡哲文一副痞相,就生气了。
别,我是怕你感冒了,我也不知道,一看到你,就想让你生气,你生气了,才会理我。胡哲文拉住青荷,把她按在对面的卡座上。
你喝什么?胡哲文小心地问。
随便。
服务员,各种都来一份。胡哲文扫一眼青荷,对着吧台喊。
女服务员巴巴小跑过来:
先生,您要点什么?
我说了,你们这里的我各要一份。
神经病。青荷骂了一声,对服务员说,你给我来杯水果茶。
给我一杯蓝山,一个果盘,两份拿破仑,两份双皮奶。胡哲文一样样报着。
服务员转身离开,胡哲文盯着青荷,眼里的热情肆无忌惮。
胡哲文天南海北地讲着,青荷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应着。青荷的手机响了,是时生打来的。青荷和时生刚聊,胡哲文就把耳朵凑在青荷的手机边,青荷推开他,他又凑近。时生在那头问是谁,青荷只能说没什么人。青荷匆匆挂了电话,眼睛怒瞪胡哲文。
就那个医生是吗?他有什么好的,医生不喜欢你了,在你饭里下毒你都不知道。胡哲文酸溜溜地说。
你怎么把人想得那么坏,谁像你啊,一副无赖的样子。青荷不准任何人说时生的坏话,恨不能一脚踢过去,就像高中时一样。
虞青荷,我问你,你老实告诉我,如果我比他先认识你,你是不是会喜欢我?我只是迟一步?胡哲文盯着青荷,好像要把青荷装进自己的眼睛里。
青荷避开了他的眼睛。如果没有时生,她会爱上胡哲文吗?在当时的年纪,她一定会说不会,只有很多年以后,她才会说,没有时生,她一定会喜欢他。
你不回答,说明一定会。胡哲文仿佛得到答案一样,脸上笑意盈盈。那张白皙的脸庞,散发出青春特有的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