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束光为我而亮》张皇幽眇

1、当我死了

　　陈苏睁开眼的时候有点茫然，诶，我不是在实验室当牛做马赶课题吗，难道是在老板恐怖的重重压迫下昏过去了？这又是哪儿啊？
　　她坐起来的时候发现这是一间双人间，她睡在右边那侧，房间不大，但内容可不少，两个被衣服撑的快爆开的衣柜，摊在桌上东倒西歪的化妆品，地上横七竖八叠着散着的美妆杂志和时尚杂志，以及扔得到处都是的看上去像是搞什么演出才会穿的诡异的五颜六色而又亮晶晶的服装，看上去像是个宿舍。
　　陈苏更加纳闷了，这么内容丰富的房间，能是他们实验室里哪位学姐的住所啊？脑海里迅速闪过几位蓬头垢面宛若幽魂的学姐可爱的面庞。
　　正在她脑内旋风思考的时候。
　　洗手间传来抽水声，门开了，一个女孩姿势不雅的提溜着裤子走出来，头发乱得仿佛被雷打过，脸上是糊成一团的妆容，配合她四肢僵硬的姿势，非常有丧尸来袭的感觉。
　　那女孩吸吸鼻子，抬起头，看见了坐在床上傻呆呆的陈苏。
　　“橙橙，你醒啦？你看见我的美瞳了吗，我掉了一个出来，不知道掉哪了……”她扒拉着左眼眼眶，给陈苏看，明显是宿醉未醒。
　　“啊？没有啊……”陈苏更愣了，这女孩是谁，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和她都快差辈分了，为什么她会在这。
　　那女孩瘪瘪嘴，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起来：“呜哇哇哇，为什么这么对我啊啊啊啊，投票排名三百四十八就算了，连昨天新买的美瞳也掉了呜哇哇哇哇哇哇。”
　　陈苏被哭声吓得一激灵，犹豫着起身：“没事的没事的，我们再找找。”她靠过去拍拍女孩的肩膀。
　　那女孩很熟稔的赖进她怀抱着她的腰：“橙橙我好苦哇啊啊啊啊啊啊我怎么这么苦啊啊啊啊啊。”
　　陈苏先是觉得有什么不对，然后被女孩的哭声扰得忘记了到底是哪里不对，开始劳心劳力的哄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小姑娘。哄了好一阵，小姑娘到底是累了，陈苏又十分乐于助人的把她送到床上。
　　终于消停下来后陈苏仰天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决定去洗手间洗把脸，然后出门看看公交车怎么走，明天就是deadline了，老板这会肯定在磨刀准备砍她了……想到老板寒光四射的双眼，她浑身一抖。
　　随便抹了一把脸，陈苏抬起头，直视了镜子里的自己。
　　！！！！！！！！！！！！！！！！！！！！！！！！！！！！！！！！！！！！
　　“卧槽！”陈苏惊呼出声。
　　外面的小姑娘被惊醒迷迷糊糊问：“橙橙，怎么了？”
　　陈苏没有回答。
　　镜子里的她，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应该也是宿醉，脸上妆容也糊得乱七八糟，但还是掩盖不了稚嫩清丽的容貌。陈苏抬起手臂查看，纤细修长的四肢，显然还未长成的身材。
　　“卧槽……”陈苏再次惊呼了一声。
　　她立刻在身上摸索起来，摸出一个手机，粉红色毛茸茸兔子的外壳，一看就不是陈苏惯用的写着YES FUCK ME 的暗黑手机壳。她指纹解锁，壁纸是两个小女孩嘟着嘴自拍的合照，就是镜子里的这个和外面醉得七荤八素的那个。
　　她也顾不上看别的了，按下熟悉的电话号码立刻拨打了出去：“廷皓！你在哪？我……”她话还没说完，对方打断了她，“你是？”是个女声。
　　“我找周廷皓。”
　　对面笑了一声：“廷皓，有个小女孩打电话找你，你怎么连小姑娘都下手啊？”那女声娇媚入骨。
　　陈苏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冷漠的回答：“我不认识什么小女孩，你把我领带放哪里了。”
　　“怎么，你还真要去看看你那前女友啊？死了就死了呗，别去了……”说到这里，电话挂断了。
　　陈苏手脚发冷，面庞发热，脑子里乱糟糟的，啊，对了，她和周廷皓早分手八百年了，她打给他又是想说什么呢。突然又想起电话里说的前女友……前女友，不就是她吗？
　　死了？？？？？
　　陈苏急急忙忙想往外跑，瞄见镜子里失足少女似的自己，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洗了脸换了衣服才出门。
　　熟悉的城市，却是不熟悉的视角，小女孩身高比以前的她高一点，不太多，大概也就两厘米，就是这两厘米的偏差，让整个世界都变得陌生起来。
　　她先是到了学校实验室，实验室竟然关门了，门口看门的大爷说有个学生物的博士生昨天在实验室猝死了。
　　陈苏心里一沉，又往家里赶去，那个被她称为家的出租屋楼下乱哄哄的，她看到她暗地里扎过千百遍小人的戏称为老板的导师蹲在角落抽烟，几个关系好的同学和前辈无头苍蝇似的乱转，全都带着茫然失措和悲伤。
　　一个学姐抽噎着：“小苏才28岁啊，怎么能这么没了呢？”
　　“陈苏的家人到哪了？”几个陌生的老师在一边问着。
　　陈苏终于确定了。
　　她死了。

　　“淮安大学生物系博士生陈某24日凌晨四点于实验室突发心脏衰竭猝死，最近一段时间年轻人因为过度熬夜导致的猝死事件频发，在此新联电视台再次呼吁各位年轻人以身体为重，千万不要过度劳累，当身体发出以下几个信号时记得千万千万前往医院：第一……”
　　一边的莫宁宁一边往脸上糊海藻面膜，一边含含糊糊的说到：“啊，真可怜。”莫宁宁就是那个莫名其妙嚎啕大哭的女孩。
　　陈苏看着电视：“……是啊，真可怜。”当然可怜了，这么多年了别的什么都学不会，唯独念书还算可以，一路靠着死读书擦着边考上研究生又死皮赖脸求着老板收她再度压着线考上博士。28年，除了读书什么也没做，唯一谈过一次恋爱，最后还是因为学习分手了。
　　然后某天突然发现自己死了，重生为一个叫做程澄的十六岁小姑娘，初中没毕业就想进娱乐圈，参加了一个叫做F.L.GIRLS的大型团体组合，这个组合目前有团员400名，主要活动是在淮安的一个剧场内，这个剧场只能容纳三百名观众，并不大。这400个女孩则每天轮流上台表演，门票很便宜，只要25元。
　　当然400个女孩也不是各个都有姓名，F.L.GIRLS的中心成员被称之为A team，只有十六名团员，这十六个女孩是每年总选的前十六名，她们会得到公司的重点打造，会有电视综艺广告等资源，也会配备相对正规的服务团队，也不需要每天都跳剧场，基本只需要每周参与一次，并且当年总选结束后，会立刻召开A team的巡回演唱会，一般是三到五个城市，她们作为主角，其他人则是伴舞。因此是人人都羡慕的十六人。
　　除了前十六名外，进入总选最终名单的前三十六人，除掉A team之外剩余二十人，也会有单独的活动，被称为C team，在剧场是固定C位担当，也会有一些资源，虽然比不上A，但也足以令人称羡了。
　　除了三十六人以外的其他人，则基本就是背景板了，名次越后越累，F.L.GIRLS的等级观念非常强，后辈们基本打杂清扫都要做，四百个女孩，什么大公司也养不出这么多明星，因此除了最顶尖的那些以外，其他的全是杂草罢了。
　　比学习可残酷多了。
　　而程澄和莫宁宁俩都在垫底层次，程澄三百八十多名，金字塔最末。
　　陈苏心情非常沉重。
　　莫宁宁敷完面膜开始往脸上擦各种护肤品，看陈苏坐在床上眼神放空，纳闷的问到：“橙橙，你怎么不弄脸啊，明天一早要去跳剧场呢，状态不好可不行啊，我明年总选要是还是三百多名我都要绝望了……”她做了个哭脸，然后又笑“我偷偷和赵钰学了她的必杀技，明天剧场表演要试试，啊，苍天啊，给我来几个壕粉吧！”
　　赵钰是F.L.GIRLS总选第四，长相一般，但是因为甜美可爱，人气也很高。
　　而壕粉的重要性和总选规则有关，总选投票是粉丝花钱买票的，五十元一票，连买100票可每票便宜五块，今年F.L.GIRLS总选第一的孙映雪拿到了11万多票，也就是粉丝给她花了五百多万。其中有一个壕粉，一人就给她花了一百万，几乎堪比后两百名全部加起来的票数了……
　　而程澄，只拿到了六百票不到……
　　陈苏心情更沉重了。
　　而更关键的是，她压根就不会唱歌跳舞，她一个学生物的死宅，有什么场合用得到唱歌跳舞啊？！
　　不然我退团回去念书好了！
　　至少这条路我熟啊！
　　想到这里，陈苏总算感觉到了一丝希望，开始向莫宁宁各种打探，终于弄明白程澄的家庭情况。
　　程澄十五岁和家人闹翻后加入F.L.GIRLS，父母完全不能理解她为什么会想要做偶像，还是这种莫名其妙的剧场偶像。她学习成绩一般，但也不至于说没法上高中的地步。
　　和家人闹翻后，这一年她都没有回过家，虽然父母还是偶尔会打电话，但次次都不欢而散。
　　陈苏翻了翻手机，程澄居然没有存父母的电话，看样子真的铁了心要做偶像。那只好等程澄父母再打电话来，她好直接和他们说她放弃做偶像了，要回去读书，应该不会遇到什么问题……吧？
　　第二天清早五点半，几乎和生物狗一个时钟，莫宁宁把陈苏推起来，着急忙慌穿衣服：“快起来快起来！”
　　“……去剧场表演要起这么早吗？”陈苏脑子一片混沌，眼睛都睁不开。
　　“你在说什么啊，我们还要打扫啊，快点！早点扫完上台前还能排练一下！”莫宁宁比程澄大一两岁，只觉得这小孩这两天不对劲，猜想着可能是因为今年总选结果太差受打击了，也没多想。
　　陈苏被这消息震得清醒了，跟着莫宁宁到了剧场才知道，每天剧场9点开始表演，第一场表演的一般都是人气很不怎么样的成员，因为很少有人会清早来看表演。而第一场表演的成员还必须提前两个小时到剧场做清扫工作，因为剧场每天都有十场表演，清洁工清理不过来。
　　陈苏再一次意识到了自己在这个偶像团体的地位，那就是完全没有地位。
　　木楞楞的跟着十几个女孩子把剧场清扫起来，地上有块口香糖死活铲不掉，陈苏铲了好几遍，虽然现在属于小年轻，但也忍不住觉得有点累。她蹲在地上抬头看剧场的舞台。
　　只能容纳三百人的剧场，舞台自然也不大，和学校的台子也差不多吧，两边放置着音箱，前面安了一排灯。
　　也就这样了。
　　这就是程澄梦寐以求的舞台。
　　“你愣着干什么啊，快弄啊，来不及了！”一个女孩跺脚催促她，这女孩叫何欣，比她还小，只有十四岁，初二辍学就来了。虽然入团晚，但这次排名却还不错，在两百多，比入团一年的程澄和入团一年半的莫宁宁都强多了。
　　陈苏无奈，只好加快速度。
　　清理完后十几个女孩赶快排练了两次，没人教也没人点评，自己顾自己的跳了一轮，陈苏完全跟不上，只勉强记住了走位。
　　然后一波人又迅速的去后台换衣服化妆，这些都要自己来。而舞台装非常粗陋，也就淘宝四十块一件的水平，穿的时候还要小心，不然就崩坏了扣子或者衣袖。
　　陈苏第一次见这种世面，实在有些跟不上趟，完全是被动的学着弄。
　　不一会剧场工作人员来敲门，说时间到了，于是女孩们就一窝蜂的往外走，临上台的时候才勉强排了个队。
　　莫宁宁就站在陈苏前面，突然回头向她使眼色，表情很是古怪。
　　陈苏顺着莫宁宁的眼神往前看，这套舞台装是紫色的连衣裙，裙子非常短，基本只是勉强盖住臀部。每个人都在里面还穿了打底裤，有陈苏这种走直男风穿纯黑色的，也有穿白色蕾丝的或者洛丽塔风格的南瓜裤的，但站在最前面的何欣做了几个热身动作，很明显并没有穿打底裤。
　　莫宁宁一脸鄙夷的做了个嘴型：“不要脸。”
　　陈苏还没来得及反应，就顺着大家上了台。
　　第一场表演，又是早上九点，果然并没有什么人，剧场里满打满算也才十个人，还至少一半是来看何欣的，举着何欣的应援手幅和应援棒，一见到何欣出来便开始嗷嗷叫。猛地吓了陈苏一跳。
　　表演开始后，陈苏也是手脚僵硬，一路只顾着千万不要走错位撞到人，左支右绌好不狼狈的蹦跶着，站在最前面的何欣则非常享受这个舞台，她带着甜美的笑容，可爱的旋转着，间或轻轻翘起屁股摇摆，陈苏可以确定，何欣这个动作肯定是露出了内裤。台下仅有的几个观众全跟着她的舞步走，围着她大叫，脸色通红。
　　……这是偶像吗……
　　陈苏忍不住这么想，何欣才十四岁啊……
　　接着转了个阵型，莫宁宁到了最前，她双手交握，比手枪状朝前一指后回收至练侧，歪头wink，露出甜笑。这是赵钰的招牌动作。台下有一两个人注意到了，把视线放到了她这边来。
　　莫宁宁转身，开心得抿起嘴笑。
　　一场表演总共二十多分钟，一般是四支歌舞。表演结束后，陈苏已精疲力尽，感觉快虚脱了。
　　踉踉跄跄下台，工作人员立刻过来催促：“动作快点，下一组的要来了，快把化妆台腾出来！”又是一波鸡飞狗跳。女孩们赶快换衣服，有讲究的还要把舞台妆卸了换个日常甜美妆。很快又乱哄哄的迎来第二场表演的成员，莫宁宁拉着陈苏挤出队伍，从侧门离开，居然有几个人在等。何欣一出来那几人便欢呼起来，何欣笑着和他们一个个说话握手自拍，一点不耐烦也没有。
　　陈苏不由的感到佩服。
　　这时又来两个人，却是朝着莫宁宁来的：“可以拍照吗？”那两个人都三十来岁的样子，略胖，带着有些不好意思的笑。
　　莫宁宁受宠若惊，立刻笑起来：“当然可以啊。”挨过去和他们合照。
　　陈苏站在原地发呆等她，觉得今天完全令人头大。
　　“呃……您好？”
　　正发着呆，有个人喊她。
　　她木呆呆的看过去，是刚刚在找何欣签名的那几个人中的一个，瘦高个，戴着眼镜。
　　“啊？您好。”陈苏恍惚的朝他低头问好。
　　那人笑了起来：“能麻烦你帮我签个名吗？”他拿出一个非常精美的小本子，翻了几页，递给陈苏。
　　陈苏看他翻的那几页，问：“诶，你这本子前面有好几个成员的签名呢。”
　　“对啊。”瘦高个不好意思的笑，“我签了十几个呢，还有卢莉君的呢。”
　　卢莉君是今年总选第二，走温柔路线的，人气和孙映雪在伯仲之间，已经连续三年在互相竞争一二名了。
　　“厉害啊。”陈苏顺口说，然后给他签名，差点签成了陈苏。
　　瘦高个也很骄傲：“五年前卢莉君刚入团我就是她粉丝了。一路陪着她走到现在的。”
　　陈苏有些纳闷的眨眨眼：“那为什么你会来看何欣，还找我签名？”
　　瘦高个有些奇怪她不知道，：“因为我不是唯粉啊，我是团饭，团里很多女孩我都喜欢的。”然后她又直愣愣的补充，“不过不是每个我找她签名的团员我都喜欢。”
　　陈苏：“……”
　　嗨呀好气呀。
　　瘦高个也觉得这话说得怪怪的，挠了挠头：“那什么，不是针对你啦，你还挺好的，对了，有没有人说你长得很像韩国的宋伊真啊，刚刚你在台上我真的觉得有点像，你回去看看，我觉得你适合走她那个风格。”
　　宋伊真？谁啊？
　　陈苏听过就忘，一心只有等会回去吃好吃的的愿望。
　　然而就这点微小的心愿也达不到。
　　“我们每周都要测身高体重的，你疯了吗？吃这么多，你这周体重涨上去下周就会被拉去健身房魔鬼训练！”莫宁宁回来看到陈苏订了超大烤鸡，整个震惊。
　　陈苏咬鸡腿的动作顿了顿，突然想到反正都打算放弃回去读书了，也不在乎这个了，便大口继续吃。
　　莫宁宁抓狂，过来抢下鸡腿：“真的不能吃，健身课程超级可怕！”莫宁宁看着烤鸡的眼神爱恨交织，“我也很想吃啊！”
　　做偶像到底有什么好的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吃，每天累死累活，因为排名低没有任何额外收入，就领着公司发的一千块，什么也不够买，太苦了吧！程澄！你脑子有病啊啊啊啊！
　　陈苏，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