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水的达》袍有苦叶

1、第 1 章

　　风穿过故意被留出来的缝隙，鼓起垂下的窗帘吹进了屋里。

　　这是一个不大的房间，紧挨门的是一个衣柜，衣柜被涂上了深红色的油漆，但是并不光滑，仔细看有着大大小小的划痕，四角处也有些掉漆，露出里面本来的颜色，像被剥去一点点外壳的山竹，害羞也有点陌生。衣柜上面也堆了一些袋子装着的杂物，上面积攒了一层层灰，风轻轻拂过，便微微抖落一层。

　　衣柜对着的便是一张床，床是老式双人床，很矮很低，床的一边紧靠着墙面，床上有了两个枕头，但只有一个是被使用的，淡青色的床单上拱起一个团状物体，偶尔翻转身体，床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明顺水翻转着身体，显然并没有睡着。他一点也不困，哪怕他知道自己应该睡了，如果现在还不睡明天肯定是起不来的。他从被窝中伸出一只手，往床边的床头柜上摸去，摸到了手机按了按开机键，屏幕上透出幽幽的光。

　　他将头向床边伸了伸，抬眼望去。

　　“03.21。”

　　他反手将手机又倒扣在床头柜上，缩回了身子，闭上了眼睛。

　　得睡了，他这样想着，但是脑子却像不受主观意识一般，一直飞速旋转。有时候越发不想去想起的事情，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思绪就像沾了生根粉的苗一般，快速的茂密的生长起来。他们叫嚣着吵闹着嚣张的充斥了大脑，让人透不过气。

　　明顺水想起那天送他的情景，他俩站在高铁站的门口，周围来来往往都是人，他俩就这像往常一样聊天，路过卖煎饼的小摊，严科还问了他要不要吃点东西。明顺水摇了摇头说不饿，严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还是走到小摊面前，要了一个鸡蛋灌饼，加了葱花的鸡蛋在碗里哒哒哒的被搅碎，明顺水觉得自己的心也被搅的碎碎的，酸胀，难受的一下子窜到鼻尖漫上眼眶，明顺水将视线移开了，咽了口唾沫想将这突然而来的情绪给按下去。

　　鸡蛋很快就做好了，严科将透明的塑料袋虚虚打了一个结，拇指扣在结上就这样领着。他看向明顺水。
　　“送我到进去？”
　　明顺水看了看他，轻轻摇了摇头，笑了笑。
　　“不了，我就送你到这吧”
　　严科愣了一下，嘴角微动，想说什么又没说，举起手将手上的蛋饼举到明顺水的手上，示意他拿着。

　　明顺水没接过来，垂眼道“你带着吧，进站把这吃了，不然回头饿。”说着抬眼盯着他的脸笑脸笑“我真的不饿，起地早了，现在吃不下。”

　　他知道他现在这个点往常他都还在睡觉，他也知道他昨晚根本没睡着。
　　因为他也没睡着。昨晚是他们最后一次wen 存，洗完澡后，明顺水便背着严科缩到了床边，严科侧躺着面朝着明顺水盯着他的后背发呆。

　　明顺水的背很好看，瘦却有力量，皮肤也不像一般男子粗糙，细腻白嫩。因为很白所以上面的几个斑点就显得特别明显，他说他像他的妈妈，他妈妈就是皮肤很好，严科记得他们第一次的时候，他搂着他的腰，夸他皮肤比女人还好时候，他一下子僵住了，然后才慢慢笑着回他说，“是吗，大概因为我随我妈吧。”

　　似乎是有什么不舒服，明顺水动了动，本就有点向下滑的被子一下子失去支点向地面落去。

　　严科一个胳膊支起上半身，一只手向明顺水那靠了靠，捉住了他身上快落下去的被子，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明顺水露在外面的半个背。初春的天还有点凉，这样睡一夜，第二天肯定要着凉。

　　被子向上拉到脖子那，透过窗外的月光，严科清楚的看到那睡着人的眼角泛着一点点亮光。他提被子的手慢慢收紧，将被子盖好后，一只手穿过了明顺水的背，将人搂进自己的怀里，头轻轻搭在对方脆弱的颈窝处，搂紧像抱住他最珍贵的东西一般。

　　听着背后的心跳，拥抱着自己所传来的温度，明顺水慢慢睁开了眼睛，他盯着前方，一动不动。

　　一夜无眠。

　　严科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拎着蛋饼，车票攒在手心。要不就这样扔掉车票不走了，他心里突然闪过这个念头，但是下一秒他就打断了这个念头。他深深的看着对面的人儿，想将他的样子永远的记住，他很清楚，今天这么一走，就是真的不会在见面了。

　　明顺水低头看了看时间，轻轻推了严科一下，不重，却好像重重的打在他的心上“走吧，时间差不多了。”严科扯了扯嘴角，向前一步，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他，半晌才在耳边低喃“我走了，你...好好的。”明顺水垂下眼，静静的被他抱住，半晌才回了他一句。
　　“嗯。”

　　男人走了，什么都带走了。
　　除了他。

　　明顺水突然觉得有点好笑，笑自己明明知道这场恋情，只是自己的飞蛾扑火，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从一开始就是假的，是自己主动去认识他，是自己一见钟情，是自己和他约定了一年期限，而他还暗自有着期盼。也许，也许一年之后，他会留下，他会真的喜欢上自己，会去和家人抗争，会和自己在一起。他都想好了如果严科选择和他在一起，他就把工作辞了，陪他回老家，陪他一起说服父母，一起努力。

　　可是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幻想。看，他走了，头也没回，做的那么深情又有什么用。
　　严科是喜欢他的，他从不怀疑，但是这种喜欢就像是路上看到一朵花，好看很喜欢。这种喜欢是很浅薄的，是很脆弱的。

　　昨晚明顺水没睡着，他知道严科也没睡着，他等着在，他一直在等，等他说话。说他不走了，说舍不得他，想和他一起。说他会和父母说的，让他相信他。

　　但是都没有，什么都没有。那天明顺水静静的从天黑看到天亮。

　　一到晚上就容易想很多，夜深的时候，四周一安静，各种情绪就容易涌起，这个时候最适合深夜节目，想到这明顺水突然笑了一下。读书的时候，他也喜欢听各种深夜节目。有那种男友劈腿，女友打电话哭诉；也有那种女孩暗恋某个男生，不知道是不是该表白，打电话询问；还有那种小孩子发现父亲出轨打电话问要不要告诉妈妈的。明顺水想，要是现在他也打电话给深夜节目，说自己想前男友，前男友会不会听到。

　　肯定不会，他想。他从不听这些节目的。

　　但是明顺水喜欢，他觉得听这些很有趣，人生百态都在那小小的电台里。没有谁是轻松的生活，无论是异性恋还是gay。有时候听着听着他会想，要是自己不是gay，是不是也会找个温柔的女孩结婚，生子，吵吵闹闹的过下去。

　　可惜，他不是，他是gay，纯的。

　　可惜，严科是。明顺水又想起第一次见严科的时候，那时他刚刚毕业没多久，在一个公司里实习，被老员工指派去买奶茶。七八本奶茶，拎在手上，等他挤上地铁，刚刚准备腾出手扶好时候，一个发动，让他一下子往后一冲，一下子坐到了一个男人身上。明顺水忙起身准备道歉，抬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他像是打开了冰箱所有的气罐儿，咕嘟咕嘟，所有的气罐都冒着泡泡。
　　只一眼，他就知道了，自己陷进去了。
　　他从不相信一见钟情，可一见钟情却落到他的身上。
　　有时候他在想，也许没有看他那一眼，或许自己再迟一点上车，等下一班，也许现在都不一样了。

　　明顺水知道严科是直男，但是他太好了，好到他明知道这条路不同，还是一如既往的走了上去。他知道严科喜欢他，但是和家人比，这种喜欢是微不足道的，他不是gay，他只是喜欢他，但是一旦严科父母喊他回家去，他肯定是最先被抛弃的一个。

　　他知道，他都知道，但是他恨不起来。

　　还能怎么办？明顺水静静看着天花板。

　　“找个时间搬家吧。”

　　他想着，这地方再待下去，他要喘不过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