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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久别重逢 ...

  •   第一章

      温亦难出来的时候,叶春絮正站在帐篷外抽烟。

      烟头上明灭的星火映红了他下半张脸的轮廓,一双眼藏在阴影里,叫人看不清神色。
      温亦难只能隔着缭绕的白烟,看见他唇角紧抿的弧度。

      叶春絮眼角的余光看见了他。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黑入深底的眸子瞥了他一眼。
      温亦难沉默着走上前来,想起刚才那所亲眼看见的那一幕幕,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叶春絮没有催他,将视线轮转回来,望向前方的虚空。
      烟头上的火星燃尽好一截烟管,烟灰从他的指间开始,一寸寸往下坠落。

      “……他的腹部中了三枪,肩部有一个贯穿伤。背后有碎裂的炸弹片,但烧烂的肉已经切除了,没有生命危险。”
      “除此以外他的右大腿也有被匕首刺入的伤口,小腿还有轻微的骨裂。”

      即使是对于受伤一事司空见惯的温亦难,在看见那个人浑身是血地如破烂的玩偶一般被抬进来时,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的伤口即使用纱布简单的包扎了一下,也仍旧涓涓地朝外涌出鲜血。
      手术的全程温亦难都在一旁看着——代替着本该由叶春絮来站着的位置。

      叶春絮垂着眼睑,将温亦难的话一一记在了脑子里。

      那根烟好似一下便燃到了尽头,只剩一截烟嘴被叶春絮抿在唇里。
      他将烟丢到地上,用靴底碾灭烟头上残留的火星,转过身朝帐篷走去。

      自始至终,叶春絮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沉默着抽烟;他靴边的土地上满是余烬未灭的烟嘴。

      温亦难很少见过叶春絮这副模样。
      他看起来似乎无悲无喜,内心毫无波澜,可只要直视着望向他的眼睛,便能清楚地知道,那并不是一个冷漠无情的人所能拥有的眼神。
      那是一个看不见底的黑色深渊:所有的情感都被那种黑色死死压在下面;所能表露出来的,只有表面上的冷漠。
      而这也令他即将要做的一切,都染上了一种绝望的色彩。

      说到底,温亦难真诚地替叶春絮感到担忧。
      他忍不住地问叶春絮。
      他是谁?

      而叶春絮却仍旧只是沉默着,对他的问话置若罔闻。

      -
      正如温亦难所描述的一样。

      叶春絮站在行军床边,垂眼望着床上躺着的男人。
      他未被系好领口袒露半边胸膛,纯白色的纱布层层叠叠地裹住那些狰狞的伤口;石膏藏在纱布里,他的小腿藏在石膏当中。

      他也曾在生死边缘命悬一线。
      无论当时有多么惊心动魄,如今他也只是面色苍白地昏睡在这张小小的行军床上——他们到底是成功赢得了那场与死神的拔河比赛。

      望着这个人苍白如纸的唇时,叶春絮的嘴里突然泛起苦涩,从后槽牙开始,顺着舌头直到喉口。
      他忍不住想再抽一根烟,好压一下嘴里这令人心烦的味道。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将烟从口袋里拿出来。只是在那张军绿色的行军床前站着,垂着头,微微驼着背。

      冷白色的光从帐篷顶的灯管里倾泄而下,一如不见天光的极地。

      -
      叶春絮从帐篷里走出来,温亦难不在外面。
      他们的人此时大多都睡下了,只留了两人守夜。
      他朝主帐篷走过去时,朝那两人挥了挥手以示招呼,得到回应后便掀开了帐篷门跨步进去。
      温亦难正撑着桌面查阅资料,叶春絮掀开帐篷门的同时他也朝叶春絮递来了眼神。

      他们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没有那些无趣的火花摩擦,只是各自都以冷静的思考代替无用的愤怒与不解。
      多年的共事让他们相互磨练出了默契,此刻也只能说是无声胜有声罢了。

      他们此行出发是带着任务的:按照雇主的要求,截下从马来那边偷渡来的一队船队。
      船队还有三天便要从抵达港口,而如今他们的进度不过才刚开始,便遇到了这般状况,被迫停下休息待命。

      于情于理,叶春絮都必须要给出一个理由。

      温亦难合上电脑,为叶春絮和自己都拉了把椅子坐下,俨然一副“要开展一次严肃的谈话”的模样。
      尽管叶春絮知道他不是会过多询问他人隐私的人,但一旦涉及要工作,温亦难便要比他与刘备都更严肃。
      也就是所谓的“钻牛角尖”。

      叶春絮坐下略微沉思了一番,没有在第一时间开口。
      这是他的习惯,他在整理思绪与组织语言。温亦难清楚,便没有催促他。

      只是这回温亦难没能如往常一样精准猜中叶春絮的意思。
      唯有这次,是叶春絮唯一的例外。

      “他是……”

      当温亦难听见这第一句开头便是迟缓且没了下文不知所谓的语气,他便猛然醒悟了。
      好了,这绝对不是普通朋友。

      “……他是我的朋友。”

      不知是灯光太过晃眼,还是当真如此。
      叶春絮那双如千年古潭波澜不惊的双眼里,晃晃泛起了波澜。
      若眼睛当真是心灵的窗,那么他的心里又该是有多大的、多么猛烈的滔天巨浪?

      他是何等隐忍的、冷静到近乎淡漠的人啊,竟也有一天不甚栽进了坑里。
      即便温亦难不能完全明了那个压抑的眼神,但他也并非是拥有一个迟钝的大脑。
      他清楚地知道这一次,叶春絮将不会同以往的任务一样冷静,如果他们带上那个在死神手里逃脱的男人。
      他的大脑完全被那个伤势惨重的男人所占据,只留下一寸的天地,给他尽量包装好他的皮肉上应该有的冷静。

      温亦难无法再说什么,只能轻叹一口气闭上双眼,又缓缓睁开。
      “先生,你知道的,他不能影响到我们的任务。”

      叶春絮的眼睑颤了颤,在灯光下已经明显。
      他的齿列相互嵌着轻轻合上,看起来是这一句话对他影响颇深的模样。

      即使温亦难是位原则很坚定的人,在看到那一双敛起眼睑、不受控制地轻颤着的双眼,他也忍不住感到一点纠结。
      就在他几乎快要忍不住地开口,说他并非是要赶走那个人的意思时,叶春絮也终于从思绪里跳出来,将瞳孔瞥向地面。

      “我知道了。”

      这一场谈话——或许只能称得上是单方面的观察——便到此为止了。
      叶春絮离开了中央的主帐篷,他的双眼依旧向下垂着。千千万万的回忆从他脑海深处的角落里奔涌而出,打乱了他平时井然有序的思绪。
      也沉重地,压得他近乎喘不过气来。

      叶春絮没有回到自己的帐篷里,甚至没有过分兜转,便径直往那个充斥着药味的帐篷走去。
      他甚至忘记了回应守夜人的招呼,也没有什么清晰明了的主意。
      他只是一心想着要去那个帐篷而已。

      出去前他关上了帐篷里的灯,唯有幽幽的月光从卷起的帘布下泄进来,只照亮了一小块地面。
      叶春絮轻轻掀开帐篷门,尽量放轻了脚步。
      尽管他知道这么短的时间是不足够让他从如此重的伤势中清醒过来了。

      雇佣兵的夜晚只有两种情况。
      要么火光冲天鲜血四溅,枪声的嗡鸣混杂痛彻心扉的嘶吼,一条命绝对不值一个充斥着铜臭味的手提箱;要么便是死亡般的隐忍、潜伏,与时刻准备好同危险较量的绷紧的身体。

      尽管叶春絮也曾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只是他没能猜到这一天竟是以如此浩浩荡荡的方式而来。
      他拥有了这漫长一夜的松懈,不用思考他们的下一步,不用把被打破的、混着已经干涸掉的血液的衣服当作枕头,只是平平淡淡的在一个帐篷里,用他干得生疼、开始发红的眼睛看着这个男人。
      以至于他的呼吸都有些紊乱,在寂静无声的帐篷里清晰无比。

      那个此刻在行军床上闭眼沉睡的男人仍旧毫无动静。
      即使叶春絮清楚地知道他的伤势的严重,但他的心里仍是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
      接踵而至的便是比起刚才要快了一些的心跳,一下、一下,大声却不坚定地将他的心思统统昭告天下。

      这一切好像来得太早,似乎又来得太迟。
      但这已经没有关系了。

      叶春絮上前几步,去到行军床的旁边。
      他的左膝缓缓向下弯曲,经历了一秒——或者是两秒的时间与地面相接触,伏身而下,用双手握着男人冰冷的左手。
      叶春絮却只感觉到寒冰般的温度。
      他低下头,捂着男人的手,轻轻抵在自己额前。

      何常青,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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