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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我不喜欢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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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笼罩在大地上,随行的乌鸦叫嚣着,躲藏进附近的树枝上,一双双乌黑发亮的圆眼睛在树林中偷窥。
马车行驶在略显逼仄的小路上,骨碌碌的声音响过,时不时被小石子颠簸一下。
车里塞了七八个男孩女孩,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三个女孩已经在小声地啜泣,男孩们也抖如筛糠,唯独一个少年除外。
安斯艾尔面无表情,略显冷淡。时不时因为身边女孩哭泣的太过剧烈挑一挑眉,便再无动静。
他们都是被城镇上的人选中送给森林深处那位血族伯爵的少年少女,挑选的都是些面容姣好的孩子。这是梵希城几百年的传统,为了感谢血族伯爵对这所城镇的守护,每三个月都会有七八个孩子被选中,到了伯爵的城堡,那位大人会亲手挑选三个孩子留下。
对那三个孩子来说,这就算是有去无回的旅行了。
其实更早一些的时候,那时候血族亲王还没有过世,城镇上的人们是给亲王献祭的。那位亲王看似嗜血桀骜,实际上也仅仅是让送来的孩子帮他做做活计,便把人遣回去了。
亲王死后,直系的这位伯爵便享受了这份贡品。但长老们每一次送少年们过来,上一次的三位少年便不知踪影,这样过了很久。
几十年前,城镇里的人在通往伯爵城堡的树林中找到了一具孩子的尸体,尸体上斑驳青紫,明显有被施虐的痕迹。带回镇子后,有人认出来这是上次献祭给伯爵的贡品之一,人们便对这位伯爵产生了愤然之情。
但即使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该送的人也一定要送到,防止伯爵发怒牵连到整座城镇。人们对父母的哭喊和孩子的绝望漠然以对,每三个月还是会有一批孩子被送往城堡。
安斯艾尔无聊地撩着马车的帘子看着外面,进了这片森林之后,明显能感觉到月光也透不进来的阴暗正腐蚀着大地。他垂下帘子,压抑的感觉才稍稍下降。
他身边的男孩有些诧异,用细不可闻发着抖的声音对他说:“你…你不害怕被那个血族选中吗”
安斯艾尔垂着眼皮看了看那个男孩,他的眸子浅蓝色甚至有些发灰,在马车里秘不可见。
“不怕。”他说。“我还怕他选不中我呢。”
男孩听闻瞪大了眼睛,但好像被他眼睛里略显温和的光芒安抚了,他也稍稍放下心来,离安斯艾尔近了一些。
安斯艾尔捏了捏脖子上的吊坠,没再讲话。
那是圣殿给他的护身符,虽然他觉得并没有什么用,但伦德长老执意要他戴上,他拗不过,便随那些老东西去了。
安斯艾尔是一瞬间出现在这个镇子的教堂里的。
还好是深夜,没多少人看见,但还是被守夜人逮住了。
“圣…圣殿!”
守夜人认得他外袍上圣殿的标志,当时就噗通一下跪在了他面前,然后又连滚带爬地去找神父了。
传说中,圣殿所在的地方便是天堂,是众神居住的地方。
这话不假,但在那居住的也有普通人,那里和地上的镇子别无二样。只有圣殿里的人才可能拥有神格。
但能够自由上下的都是圣殿的人,所以地上的人理所当然的认为天堂里都是神明。
维洛伊跟他说这件事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容,却丝毫没有嘲弄的意思。
不论是地上的人还是天上的人,都是他们要守护的对象。圣殿充满了慈爱与希望,但它却替人类的痛苦而哭泣。
安斯艾尔算是里面最皮的一位神明,被憋屈在圣殿里几百年,他终于拿到神格可以跑出来呼吸新鲜空气了。
安斯艾尔从长老们的口中知道,自己本来不是天堂的原居民。
那天风和日丽,长老们打着打着扑克,突然感觉到了天堂角落一丝波动。
老家伙们寻思出去找个乐子,到了地方就发现安斯艾尔浑身是血躺在地上,只留着最后的一口气。
助人为乐的神徒们二话不说把他扛了回去,养了七八年,安斯艾尔才第一次睁开了眼睛。但不知道是圣殿影响还是伤势过重,之前地上的记忆没剩多少,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和生活的城镇。
众神看着他可怜,把他扔下去显然不合适,便把他留在圣殿。等时机到了再赐予他神格,把他扔下去让他自己找快活去了。
那群老家伙。
头顶上的伦德长老突然打了个喷嚏,把手里的牌一摊,生气道:“谁又骂我了!出老千的明明是威斯汀!”
威斯汀长老:“…”。准备作恶的小手默默地放下了。
车上,安斯艾尔叹了口气。
曼哈顿神父和祭司们遵循他的意见,保密了他从圣殿而来的身份。城镇上的居民只知道做礼拜的时候神父旁边多了一个年轻人,神父对他毕恭毕敬的,而人们看到他的时候也心生柔和,便觉得应该是新来的什么大人物,也对他多了几分尊敬罢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搭上这辆贼车,也许是天上那群老家伙感染的他,看到镇民因为这件事情而烦恼便决计挺身而出,去教训一下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血族。
真热切,一点儿都不符合他的性格。
安斯艾尔眨了眨眼睛,白眼一闪而过。
“阿嚏!”伦德长老喷嚏震天响,他彻底怒了,“偷偷丢牌的也不是我!是维鲁好吗!”
维鲁长老:“…”。悄咪咪的把牌捡了回来,顺便和威斯汀递了个眼神,两人对视交流一番决定下次打牌把伦德的嘴堵上。
马车兜兜转转,安斯艾尔被颠簸的昏昏欲睡,其他人依然该哭的哭,该抖的抖。他一拉斗篷的帽子,把一切声音隔绝了,准备昏睡到天明。
可能是老天不让他睡觉,他刚眯起眼睛,马车的速度就缓缓地降低直到停下。大祭司坐在车头喊他们出来,安斯艾尔睁开眼睛,冷淡的眼眸中略过一丝不爽。
车夫也在催他们下车,安斯艾尔走出去,天色已经渐渐发亮了,空气中的雾气还没有消散,带着一丝初春的寒冷。
快要黎明了。
他心里想着,默不作声地跟着前面的几个人走进城堡。
一只蝙蝠飞出,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特意飞远了一些。
他身上的气息是属于光明的,在这里尤其显得格格不入。
进入古堡后,他们走过了很长的一段走廊,终于在一片烛台的地方转弯,进入了城堡大堂。
男人懒散地坐在大堂中间的沙发上,居高临下地仰视这他们,似乎是有些倦了,一双眼眸半眯着,在这份幽暗的环境里闪烁着耀眼的红色。略有些长的头发懒散地搭在肩上,添了一份纨绔的气质。
男人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托起瘦削的下巴,高挺的鼻梁在脸部打下阴影。长期不见太阳,男人的皮肤有些苍白,却更散发出一股凌人的气势。
安斯艾尔进入的时候,便是这样一副光景。
男人的眼睛在他们几个中间扫了一下,路过他的时候,似乎多停留了两秒,但又漠然地移了开去。
这个人不喜欢我。安斯艾尔没来由有了这种感觉。
“把这三个男孩留下。”
男人开了口,嗓音低沉,似乎是很久没说话了,听起来有些沙哑。
一旁毕恭毕敬的大祭司抬眼,望着四个来到的男孩,硬生生扯出了两个少年,在转到安斯艾尔这里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他扯了出来。
“不是他。”男人开口说。
大祭司复杂地看着安斯艾尔和旁边害怕地发抖快要哭出来的少年。曼哈顿神父叮嘱他要让安斯艾尔留下来,但现在这个形式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准备把另一个男孩拉出来的时候,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与其纤细外形不符的力量困住了他。
“我替他。”安斯艾尔淡淡开口。
剩下的那个男孩——是车上与他聊天的那个孩子,惊讶地长大了嘴,而旁边两个已经被揪出来的男孩则愤恨地望着他。
男人一下子拧紧了眉头,似乎有些不悦,开口却是一贯的懒散强调,“我不喜欢你。”
“巧了,我也是。”安斯艾尔抬头说。“那我更有必要留下了。”
旁边的人似乎不懂他在说什么,一时惊恐地看着他,就连大祭司也试图伸手扯住他,以免激怒这位伯爵。
所有人都没说话,空气好像凝结了一个世纪,大祭司的手伸也不是,放也不是,尴尬地在空中悬停着。
男人低低笑了一声,打破了寂静。
“好啊,那你就留下吧。”
安斯艾尔垂下眼眸,长长的浓密睫毛盖住了他浅蓝色的眼眸。
他知道,虽然没有一丝异样,但上面那个男人生气了。
可能是直觉吧,也可能是他的眼神和我的太像了。他想。
同样的冷漠淡然,但好像又有一些不同。
愣神的时候,大祭司带着剩下的四个孩子走了,仅存的男孩频频回头,最后还是消失在了过道的拐角处。一片阴翳笼罩了他,强迫他回神。
男人站在他身边,比他略长半头的身高使他可以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位小羊羔。
强大的气势在身旁展开,剩余的两个男孩已经快要呼吸困难,安斯艾尔依然淡然如常,不动声色,淡蓝色的眼眸与之对望,毫不畏惧。
“安斯艾尔。幸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