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之天若有情天亦老》王弗姬暢

17、国殇

　　大口大口的鲜血从我口中涌了出来，那一支支利箭插在我的身上，我觉得自己的样子，定然像上元节那货郎手中的长架子，草垫上密密麻麻插满了一串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在西凉的时候，这是小枫最爱吃的中原小食，可以后，我怕是再也不能买给她了。
　　那如流星一样的箭雨终于停了下来，或许他们发现这支草垫上已经不能再多插一个签子了，或许李承鄞觉得我已经死在这万箭穿心之下！
　　我听见小枫那飞奔而至的脚步声，她颤抖着试图抚向我，我努力抬了抬头，冲她笑了笑:“师傅……没事……，阿渡……没事……，她死了……你会……会……伤心死的……，小枫乖……”可是她哭得那样厉害，仿佛全世界在她面前打碎，我知道，她在哭我，也在哭被李承鄞再一次打碎的所有，她眼神清清楚楚告诉我，她记起了所有！我费力的看向高高的殿台，他静静站在那里，冷冷的看着我，然而那眼里却焚烧着渊火。我知道他在极力克制，克制将小枫从我身边带走，他终究还是愿意将这最后的时光留给我。
　　天神在惩罚我们每一个人，惩罚我们的固执，虚妄，私心！
　　如果当初，我不曾飞鸽传书给他，那么今天，我们会是什么模样？他是我这世上唯一的血亲，如今我就要流尽最后一滴鲜血了。
　　“对不起……”我费尽全身力气说完这句，小枫极力摇着头，声竭力斯喊着:“传太医啊！”她还想着救活我，她还是那个善良的小公主，可是我却不配再拥有她的善良。我还是没有带走她，将她一个人留在这冰冷的宫廷之中，独自面对那爱恨滔天的郎君。
　　如果有来世，我一定好好护着她，静静守着她，不让她再被折去双翼，不让她再颠沛流离，免她伤，免她痛，免她无枝可依！
　　所有的疼痛噬心忽然消逝，我茫然立在万里黄沙之中，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向我走来，泪水瞬间冲上我的脸庞，我不知道身在黄泉，还是碧落，然而我见到了这世上我最想见的亲人，我喃喃道:“爹爹……”
　　父亲注视着我，就像幼时在南窗下考问我的学业，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沉稳:“你可知错了？”
　　我心中一震，悲苦莫名，俯首道:“儿行事不谨，首尾不一，愧为顾家子孙！”
　　父亲长长叹了一声:“你可知道当年为什么我会把你提前送到天亘山学艺？”
　　我蓦然一惊，“爹爹莫非知道我们顾家有灭门之祸？”
　　父亲神色黯然:“你真的以为我们顾家是倒在高氏之手？那么今天，你又是死在谁手？这世上愿意杀我们的，能够杀我们的，还有谁呢？”
　　我身上的血液似乎又如方才那一瞬，流的干干净净，巨大的悲愤令我忽而大声:“可是父亲！你是威震三军的护国大将军，你是手握重甲的豊朝定国侯，为什么，你眼睁睁看着我们全族覆灭，血流成河？”
　　父亲站在那里，仿佛大漠上直指苍穹的胡杨，“那是因为我有我的珍视，就像你有你的珍视，你明明知道李承鄞布下陷阱，你可退缩？我明知皇帝忌惮我们顾家，若为了我们顾家一族安危，除非举兵而反。揭硕已成气候，早有南下之心，豊朝内乱一起，给了胡虏有乘之机，天下苍生陷于兵祸，大好河山被异族践踏，那么我顾如晦死后又有何颜面见顾氏先祖于地下！”
　　我胸中宛如冰火滚过，忽热忽冷，“爹爹为了天下，何等忍心。”
　　父亲厉声道:“这天下是我顾氏历代血染疆场所守护的天下，不是他李家父子私心觊觎视为禁脔的天下！为将者未必马革裹尸忠烈传名才是守家卫国，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你还记得我们顾氏庭训第一条为何？”
　　我不假思索道:“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父亲抬头看向远方:“我们顾家所赴的是就是这一场国难，即便被世人视为逆臣，即便被后世视为枭雄，但是我们顾氏无愧于这天地之间！”
　　他走近我，拍了拍我的肩膀，叹息道:“剑儿，爹爹当初送你出去，是让你好好活着，不是让你沉埋于仇恨之中，你那时只是一个孩子，是我这个父亲疏于教导，才让你这一生太过沉重，是为父对不起你！”
　　我摇摇头:“不，是儿多有不肖，从此后还盼爹爹悉心教导。”
　　父亲笑了笑，转身而去，我大急，追了上去，叫道:“爹爹，你去那里”，可是他走的极快，仿佛御风而行，转眼不见踪迹，茫茫大漠，我一人立在天地之间，仿佛一粒尘沙，随时都会被掩埋，我听见有人在遥远的天际轻轻呼唤:“魂兮，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