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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双袖龙钟 ...

  •   我对阿满道:“阿满,你要不要回长州去看乌尔曼?”
      阿满有些诧异,乌尔曼是阿穆的舅舅,阿穆出生后就自请去长州从军,如今已是长州节度使帐下一员骁将。
      我侧过头去:“朕常常觉得,朕大概是天命不详之人,生而克母,废后因我而生毒心,父皇因我而衔恨,朝阳因我而生惧!而我身边的女子,明德皇后因我母死族灭,明贞皇后因我困锁深宫,贤妃早早去了,还有昔年的赵庶人,绪昭仪,如今的陈氏,你看,阿满你还是去找乌尔曼吧,将来阿穆做了天子,再将你从长州风风光光迎了回来。”
      阿满泪如雨下:“陛下何至于此?陛下还有阿穆,还有我,公主必将会知道陛下一番苦心。陛下天命所归,岂是不详之人?但说陛下开疆拓土,威加海内,四海升平,天下归心,又怎么能如斯灰心自责?”
      阿满抬头看我,声音直直道:“陛下更应该知道,这天下若做了天子,便做不了圣贤。”
      这天下若做了天子,便做不了圣贤。
      朝阳瘦了很多,她本就纤弱,如今更像一个纸片人,然而毕竟是好转了,太医宛转的提醒我她不能再受刺激。
      我觉得该给朝阳好好挑挑驸马了,若是有个明媚温润的少年郎陪着她,或许她会更开心一点。
      我曾经在朝阳幼时就看好裴伯平,他与温如海的外孙韩执是上京城最出色的世家子,文采风流,容止出众,如明珠美玉在侧。伯平生性洒脱,又是长兄,最是会照顾人,是我心中上上之选。裴家子尚公主本是常例,然而伯平还是在前两年私下求见,说是自己看上了一个姑娘。我在殿中坐了一夜,让人给他们传了一句:“可。”他毕竟比朝阳大了七八岁,慕少艾本是人之常情,我自来待他不同,也就罢了。
      是年秋天,我发明旨于上林苑狩猎,传召世家子弟随行以阅我豊朝少年郎之丰姿,我这个帝王,做的最是无趣,平日少有宴饮游猎之事,是以整个上京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我的朝阳,食邑四万万户,拥有盐田商船,骊山行宫在修建之日已划做她的私产,她是豊朝最尊贵的女子,唯有最出色的儿郎才可与他匹配。
      然而还未成行,东北的高句丽传来异动,高句丽国主与漠外红番互有勾连,被豊朝使臣识破,高句丽国主索性杀了使臣灭口,却被随从逃了出来扣关回国。
      近来漠外红番时有窥境之意,满朝大臣异口同声要出兵高句丽,以扬国威,同时震慑番敌。
      阿穆跪在殿前亲自请战,我豊朝素来有太子将兵之事,阿穆自知事以来,豊朝已是不兴刀兵,他平日苦恼的就是不能同我一样建立赫赫军功。
      群臣相顾失色,跪地苦苦相劝:“我朝虽有旧例,然千金之子不坐垂堂,何况殿下万金之躯?殿下务必收回成念,请以江山陛下为重!”
      说到底,我只得阿穆一个儿子。
      阿穆默然。
      钦和四年秋,阿穆以统兵大都督之衔遥领三军,京城勋贵子弟倾城而出,毕竟此战难得,且毕竟战场上的功绩远远胜过狩猎所得。
      朝阳似乎也听到了传言,居然亲自来与我打听战况,我极是欣慰,特意将少年子弟的战绩多说与她知道,她听得很是仔细,日日来御书房守着,后来甚至战报一来,她就抢先打开,从不觉得自己逾距,我与她玩笑:“我的朝阳要自己挑驸马了。”
      然而那日,朝阳拿着那薄薄的一张纸,刚看了一眼,就剧烈的抖了起来,她惨叫一声,不等宫人惊觉,便昏厥过去。御书房一片混乱,我看到朝阳被人移到榻上去,我看到太医急奔而至,我看到阿穆扶着我急切的叫着,我看到永娘嚎啕大哭,可是我却动不了。
      那张纸上,写着短短数行,只有一个意思。
      裴仲安死了,死于红番鸟铳。因为他是公主之子,天子之甥,主将上书请罪。阿穆扶着我坐在垂拱殿上,我抬抬眼皮:“朕要将朝阳葬在裕陵!”
      殿上一片哗然,裕陵是我的陵寝,一切规制皆以帝王而来,从我登基之日就开始修起,直到两年前才完工。豊朝自海运开通,国库充盈,裕陵修的宏伟壮丽,肃穆庄严,远在诸帝陵之上,算是我这个皇帝唯一的耗费国力之举。
      不等御史上前,宰辅之臣已经出列伏地不语,我知道,他们定然是觉得我将一个公主葬在帝陵太过荒唐,连怎么评议都不知如何开口。
      我缓缓摘下天子的冠冕,满头白发苍苍如天亘山上的积雪:“如此,还不可吗?”
      最终也就是把裕陵的神道减了数丈,翁仲撤了一二视作区别,我的朝阳,从此独自孤零零躺在那黑暗而阴冷的地宫之中。
      我不知道我有多久没有视朝了,我也不知道我多久不见人了,阿穆跪在殿外求见,我隔着殿门道:“你不是总觉得朕做了天下事而你无事可做吗?我们自己的东西,为什么番人就能做出更甚于我们的杀敌利器?若不是才有所得数量不多,这次我豊军可还能全胜而归?这天下何来长久太平,除非亡国之君,哪里能没有一番作为!”
      阿穆肃然下拜:“儿臣谨记父皇教诲,不敢负宗庙所托!”
      最终还是裴照不告而入,他是被人抬进来的。伯平一心从文,裴仲安是他选定的继承人,悉心教授,不曾想和我一样,白发人送黑发人,他往年征战的旧伤再也藏不住,宫人放下椅榻退了出去,他坐着也是费力,只得留幼子在身边扶着。
      裴照沧然一笑:“陛下越发小孩子了,居然连饭都不吃,阿穆要承担国事,还要忧心陛下,朝阳公主是陛下的女儿,阿穆可也是陛下的儿子。”
      我长长叹了一口气:“阿照说让我学着做一个父亲,可是现在我的朝阳没了。我明明知道她喜欢仲安。你看,我还是李承鄞!”
      裴照胡子抖了抖,他艰难地道:“裴家能出一个皇后,已经是陛下天恩!”
      我知道他明白我的意思,裴家终归要和皇室联姻,以裴照今日之荣宠,裴仲安若娶朝阳,非长久之福。阿穆曾经说过:“父皇只爱一个朝阳,得朝阳者得天下。”那时候内侍告诉我,裴仲安面有喜色,我便明白,他不如裴伯平。
      朝臣终于觉得我的病大概是不会好了,阿穆的大婚被提上了议程,我于是下旨册封上柱国靖国候骁骑大将军裴照女为太子元妃。朝臣几乎顾不得想太子妃如何,而是以国朝以来最快的速度完成一系列流程,我知道,他们怕我看不到新妇进门。
      那天的天气很好,阿满扶着我坐上太极殿的宝座,等着新人在诸国使节,宗室,臣工面前对我行礼,我拉着她,说:“坐下吧。”
      阿满仓皇后退了一步,我费力道:“难道你不是他娘?”
      内官端来一把朱椅,阿满就侧身坐在我旁边。自从朝阳归葬裕陵后,众臣对我的举止已经没有什么意外了,统归我死后,阿穆注定是要奉生母为太后的。
      多少年了,这太极殿再一次举行东宫大婚,那久远久远的以前,我也如今天一样,穿着皇太子大冕服,看着眼前那凤冠翟裙的西凉女子,那时候我在想什么呢,我在想:“我明明不喜欢这西凉女子,可是看她站在这里,为何有说不出的欢喜。”
      我看着阿穆个十六娘跪在我们面前,我对阿穆说:“新妇不易,汝当勉力爱护!”
      阿穆大婚后,我正式下诏皇太子监国,诸事可尽决之。我本欲逊位,奈何阿穆不从,况且红番知我威名,我在位一日,其就有忌惮之心。于是我索性搬到骊山行宫,留阿满在宫里协助十六娘统领宫务。
      那日夜深,天上二三颗星子,我带了内官出了殿门,自从我病后,不爱人近身,连行宫内值夜巡守的也不得近前。我们一前一后上了一处宫墙,一阵风来,内官手中的灯笼灭了,我说:“就到这吧。”
      内官自幼就随在我身边,他迟疑了一下,我看了看上京方向:“你随我去了,下来的事谁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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