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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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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萱从图书馆出来,已是晚上十点。经过校园北区的二食堂,碰巧遇见了心理学专业的莫让。他背着硕大的登山包,手上捧着个文件袋。之前两人在何雅的生日趴见过,作为何雅儿的男朋友,林萱这个书呆子也是知道些的。
两人点头示意了番,没等错身,莫让突然出声叫住她。
“麻烦你,帮我把这个文件袋交给她,多谢。”
林萱接过纸袋,略沉。“好。”
昏暗灯光下,莫让看着比自己矮一个头的林萱,她的刘海有些搭住了眼睛,光影覆住了半张脸,让人看不真切。恍惚间有点像自己见过的另一个人,只是一时又无法清晰记起。
林萱无话,接了东西便走。回到宿舍,发现空荡荡的屋子哪有何雅儿的影子。
半夜,林萱梦里听到一阵隐隐约约的啜泣声,忽而警觉起来,仔细一听,竟是屋子里真实的声音,顿时吓得睁开眼睛。屋内除了带着寒光的夜色,果然还有一位伤心人。
“小雅儿?”林萱开了灯,一眼便见着弓背窝在椅子上里哭的何雅儿。
“萱萱,我,我是不是吵到你睡觉了?”何雅儿抹抹脸,眼睛鼻子脸颊早被泪水泡成了肿胀的蜜桃。
“你怎么了?”林萱拿了盒纸巾给她。
“我。”何雅儿一开口,原本小声的抽泣,立马变成了不受控制的哀嚎。林萱不擅长安慰人,只好不出声搂着她,拍背安抚她激动地情绪。何雅儿哭了好一会,最后无力的靠着林萱的肩膀,抽抽搭搭的说起话来。
原来,就在一小时前,家里来了电话,告知家祖病危,要求她速回。林萱一直知道,何雅儿家世不一般,性格开朗,长得甜美。因家里除了她,都是男孩子,自小就很受宠。家祖病危,可能会失去至亲,情绪控制不了,确实是人之常情。谁知,何雅儿摇摇头,接着告诉她。
在她的记忆里,家祖看她的眼光里,从来都是陌生而厌弃的。小时候她虽然不懂,可对家祖却有着天然的畏惧。有时同在一桌上吃饭,哥哥们挑食嬉闹,她也想加入。可还没等碗里的肉挑出去,家祖那根价值不菲的阴沉木拐,就冲着她的后背呼啸而来。后来大了些,家祖对她的厌恶有增无减,反而愈演愈烈。十岁生日时,大家刚唱完生日歌,谁也没料到,家祖从轮椅上愤而起身,将三层的奶油蛋糕一鼓掀翻。若不是当时同宗的大伯反应快,挡住了飞来的蛋糕盘,那闪着火星的红莲蜡烛已经在她脸上开花了。
那时父母才反应过来,家祖这重男轻女的习性怕是无解了。为了家人,索性带了孩子从老家出来,在北京白手起家。时隔多年,何雅儿每次回去总会有意避开家祖,也绝口不提。
“你知道吗,我只是不小心把筷子掉在了地上,她就狠狠地揍我。”
“我十岁前从没穿过裙子,她宁愿扔掉也不给我。”
“家里人都怕她,没人敢帮我。”
“我才七岁,她就让我嫁人!”
“可是,明明我什么也没做啊!”
......
林萱时不时地嗯,应一声。何雅儿最后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那些藏在记忆深处,以为全然不记得的事,一件一件浮现出来。
“林萱,我不敢回去,”她紧紧林萱给自己刚裹的毛毯,“我怕得很,可是。”无奈地叹口气。
话题一时陷入沉寂。二月的夜,还是这样的冷,林萱拍拍她,“去洗把脸,不管怎么样,不休息可不行。”
何雅儿顺从的点头,伸了伸僵直的腿。
“妈呀,咋走不动道儿了?”
一瞬间,又恢复成了那个爽朗的北方女孩。
林萱重新回到被窝,看了眼手机,时间是凌晨两点三十五。睡意全无,脑袋异常清醒。
“林萱,”何雅儿走来趴在她枕边,“明天,你陪我回去,好不好?”
一直到睡着,林萱都不太记得那时自己说了句什么,不过结果显而易见。
“我爸给咱俩定了机票。”
何雅儿晃了晃手机,马上扭头继续将遮瑕往下眼睑涂。预计要留三天,林萱给导师请了假,简单的收拾了点行李。
莫让送两人到了机场,何雅儿紧搂着他,委屈的撅着小嘴,似乎下一秒又要哭出来。
“每次见你都不超过三小时,你们博导这次就不能通融通融?”
“没办法,这次课题你是知道了,有日本那边的研究员一起,我实在是。”
情侣间的你侬我侬使得林萱下意识将目光投向别处,直到广播提示登机,才依依不舍的分开。
巨大的飞鸟带着她们,在阴沉的云幕里稳定飞行。林萱的座位在过道,可依然不影响自那圆形的窗口,看到展开的机翼一次次从云层里掠过。同伴这会儿戴着眼罩补眠,耳机线早已松动耷拉在双肩上。
到达目的机场是晚上八点,来接机的是位体型微胖的中年人,笑起来像弥勒佛。
“这是我大伯。”
大伯保养得宜,看不出已是知天命的年纪。简短的问候,大伯帮忙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开车载二人前往老宅。车子驶进市区,听说林萱还从没来过这儿,顺便给介绍起了旅游景点和美食景点。
“这几天,带朋友转转,小雅儿,你也好久没回了,正好看看家乡变了多少!比比看,有没有北京城好!”何雅儿调皮附和,同昨晚那个悲恸欲绝的小女孩判若两人。
车子在一座旧院门前停下,进去后,是个小水塘,几近干涸。两旁各建了双层楼房,房檐下每隔几步,就有感应灯。房子有些老旧,因着这里常年潮湿的缘故,斑驳的墙皮上都挂着藻绿。顺着走廊往里,对着大门的,是栋四层小楼。满楼屋子的灯都开着,如同夜里等待被人发现的明珠。
进了屋,原以为会有许多人,好在进去后发现仅有几个年纪稍大点的阿姨。见了何雅儿和林萱,大家都只轻声打了招呼,便各自忙去。大伯也不多做停留,直接领着两人上了二楼。
“家祖就在里面。”大伯说完拍拍何雅儿的肩膀,径直去了隔壁房间。
“你去吧,我在外面等你。”林萱说。
何雅儿猛然转身,拉住她,“你陪我一起,好不好?”
“咔嚓。”门锁打开,屋里只留床头了一盏灯,虚光之下,竟有些恍惚。林萱走在她身后,整个身体笼罩在何雅儿的影子里。
“家祖?”喉咙极为干涩,何雅儿不自觉的清了清嗓子。她看着卧在病榻上的那位老人,全身被插满了各种仪器。如果有,人老了还会变得更老吗?这一类问题,何雅儿一定会抢答,不会。有记忆起,家祖就是那个任何时候都佝偻着背,拄着一根拐杖,盘着贴皮发髻,戴着几样翡翠,眼里尽是冷漠与嫌弃的世纪老人。
怎么会变成这样?毫无生气。
她接着又叫了几声,看见老人浑浊的眼睛,茫然的对着上方寻找张望。
“家祖,我是小雅儿。”何雅儿走到床前,轻声说道。
霎时,老人如同被人注入某种能量,眸内精光立显。“哈!”老人张大干瘪的嘴巴,双手虚无的在空中乱抓,似要一口吞下眼前万物。
“家祖?”何雅儿有些害怕,往后一腿,碰上林萱的胳膊,立马将林萱带到身前。
“要不要叫你大伯?”林萱不敢贸然过去查看,她小心的接住老人瘦弱的胳膊,似乎稍一使劲儿就能折断。
“额,额。”林萱回头,正见到老人一脸愕然的盯着自己。
“咦!系!”老人急切的反手抓住她,喉间不住地发出单音节。
“家祖!”大伯早有准备似的推门进屋,和几个阿姨一起掰出被老人死死擎住的手腕。
“你没事吧?”何雅儿拉着她跑出门外,仔细看了看好友的手腕,“还好没事!”她大呼一口气。
林萱心有余悸的看了眼被关上的房门,她还真没想到,老人的力气竟然这么大。
“家祖肯定是把你看成我了。”何雅儿满是歉意。林萱摇摇头,安慰她不要多想。
半晌,家祖情绪稳定,大伯脱身带两人来到老宅四楼的客房。“最近大家都回来了,房间可能不够,得麻烦林同学和我们家小雅儿挤一挤了。”
何家的传统是回老家必须住老宅,也实在没有将客人往外赶得道理。
“刚才吓着林同学了,实在是不好意思。”大伯道。
“没事。”林萱摆摆手。
安排好了住处,大伯指指何雅儿,说:“小雅儿,你来一下,大伯有点东西给你。”
何雅儿将毛巾洗浴用品拿了份新的递给她,掩上房门,随大伯一起来到院子旁侧的书房。大伯从书柜里捧出个木盒,放在桌面,掀开盖子。
“家祖给你们小辈每人留了点东西,几个哥哥都让你先挑。你自己看看,想要什么。”
“家祖留的?”何雅儿不可置信的看着前方的木盒,转而一想,“我还是不要了,肯定没我的份儿。”
大伯上前敲敲她的额头,恨铁不成钢。
“你还没去看呢,怎么知道没你的份儿?”何雅儿半推半就的凑上去,内心里,她还真想知道家祖给小辈留了些什么。
盒子不大,里头零散放着一些旧物,一枚鎏金的胸针,一串圆润的佛珠,一块不起眼的怀表,几本画册,还有些不规则的金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