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处见花》渥涯

18、道歉

　　上一次这样和陈筱禾面对面心平气和地谈话是什么时候呢？花和想不起来了，也许根本就没有过。她有些担心陈筱禾还会跟她提复读之类的事情，但感受到林适握紧了她的手，便觉得一切都可以面对了。
　　陈筱禾坐在餐桌前，面前的泡面还剩一半。她沉默地喝着水，似乎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上次那个叔叔呢？”倒是花和先引出话题，而且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
　　“死了，”陈筱禾马上回答道，“不要再提那个家暴男，骗人感情就算了，还把我的钱都骗走了。”
　　花和有些惊讶，但想到那个男人会对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大打出手，也就能料想他的人品了，因此也是情理之中。
　　“所以阿姨你搬回来住了吗？”林适问道。说实话，她有些幸灾乐祸。
　　“……”陈筱禾看了她一眼，似乎是觉得对“阿姨”这个称呼有些无法接受，“是啊。”
　　三人尴尬地沉默了一段时间。
　　陈筱禾嘴巴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什么声音。林适几乎要拉着花和告辞的时候，花和终于轻轻挣开她，说，“让我和我妈单独聊一会吧。”
　　“可是……”可是万一你又被她欺负怎么办？看到花和温柔却不容拒绝的眼神，林适把这话咽了下去，“有事叫我，我就在门外。”
　　目送林适出了门，花和转向自己的母亲，神色微微冷了下来。
　　这是她面对除林适以外的他人的态度，连陈筱禾也不例外。而这态度的转变，连她自己都察觉不到。
　　“你想说什么？”

　　也许每一个不和谐的家庭都有和解的时候。我们的父母总是在等待我们说一句谢谢，而我们却在等他们的一句对不起，结果总是双方都不能得偿所愿，最后带着这个心结活下去，直到父母去世。
　　但花和等到了。陈筱禾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跟她说：“对不起。”
　　她恍惚了。从小到大，她有无数次幻想陈筱禾能够跟她说这句话，安抚她，让她知道自己也是被在乎着的。
　　“你也知道我爱玩，从小玩到大，”陈筱禾捏着水杯，“这些天我一个人在这空房子里待着，才有时间想想自己这半辈子干了些什么。想来想去，最亏欠的人也就是你了。”
　　“我从来没怎么陪过你，还理所当然地觉得你应该听我的……”
　　陈筱禾低着头，说不下去了。这样低声下气地跟别人说话，是她从未有过的经历。她向来是那个要星星别人不给月亮的小女孩，无论是父母、丈夫还是情人，都宠爱着她。她占有着这些宠爱，却没想过给自己的女儿一丝一毫的关爱。
　　她是个自私的人，负担不起做母亲的责任，根本不该生下花和。
　　“那你现在还能维持生活吗？”花和问了这么一句毫不相干的，声音飘忽得不像是自己的。
　　“还有点存款，我跟你李阿姨开了家花店。”陈筱禾回答道。
　　“那就好，”花和站起身，“那我先走了。”
　　十几年的心结就这么轻易地被人扯开了，她有些不想接受。也许她们继续这样矛盾下去才是最好的。现在她满脑子就一个想法：就这样？就这样结束了？虽然这是她一直以来都想要的，可是现在她却觉得这样远远不够。
　　让她说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陈筱禾看着女儿的背影，扁了扁嘴，继续吃泡面。
　　她终于也能抛开一切，不接受任何人的宠爱，自己一个人活下去。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准确地来说，她拥有自我意识的现在，才是她人生真正的开始。

　　林适观察着花和的脸色，犹豫着要不要问她谈话的内容。可是花和的脸色根本看不出阴晴，这人无表情的时候占了95%，太难判断了。
　　回到她们自己的出租屋，打开空调，喝了杯茶之后，花和才终于不紧不慢地将事情说了个原原本本。
　　“哦……这不挺好吗……但是我还是不太想原谅她。”林适斟酌着用词。她毕竟也没有和父母相处过，而且这是花和的家事，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一想到花和受过的委屈，她便觉得还是不能接受。
　　“嗯，”花和垂下眼睑，“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我从不接受道歉，只能说这件事我可以不计较了。”
　　林适咂摸了半天这话是什么意思，反应过来的时候一阵恶寒。那她每次把花和折腾得太狠之后说的对不起，花和是不是也没接受？她是不是从没原谅过自己？
　　花和不知道林适的心理活动，她思量了半天，最终还是告诉林适，“我想让我妈也一起去奶奶家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