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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善缘 鸟性虽变, ...

  •   鸟性虽变,习者可知。他熟悉信儿,如同父母熟悉自己的孩儿。故当他听到信儿的叫声时一如父亲听到顽皮的孩子玩耍归来的那句“我回来了”,在心尖儿上一滑而过,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鱼线。纹丝不动。奇怪,今日怎么没有鱼呢?
      然而不容他细想,一声又一声的鸟鸣从不远处的草林里接二连三地传来,似在呼唤。于是放下鱼竿,大步流星地踏去。
      秦清月呆在原地木木地看着那鸟儿且盘旋且频鸣,翼映薄霞之下,红光挑染。沙沙沙,一个深蓝长衫的中年男子拨开矮灌木丛而来,他身材高大,逆光而立,宛若天神威严,但五官英正,双眼清亮,似老酒把几十载的光阴尽数收纳其中,酝酿深醇,使人感到温厚和蔼。
      他只盼着信儿,没防备遇见个妙龄少女,咦了一声,搔搔头:“怎么有个姑娘在此?”见她独自一人,脚边搁着包袱皮,衣着整齐,又自有一身温婉气质,只当她是偷跑出来玩的某府千金。而他甫一出现,信儿便热切地迎了过去,落上肩头。
      秦清月回过神,连忙拍拍衣裳上的浮灰站起来,扬起小脸笑着问道:“伯伯,这是你的鸟儿吗”
      “是啊。它叫信儿。”说着伸出手指逗弄鸟喙。
      “它生的可真漂亮。”秦清月由衷道。
      “小东西,还以为出了什么事。”他也笑了,继续逗着信儿。
      “刚才它似是饿着了,吃了我的甜饼。原来不是野的。”
      “什么?它吃了你的饼?”他惊诧地停下顺毛的手。
      “啊,伯伯放心,是我自家做的,我适才还吃了一个呢。”那么漂亮的鸟儿,应是唯饮醴泉唯栖梧桐般高贵吧。秦清月怕主人责备自己胡乱投食,吃出个好歹来,急急忙摆手。
      他愣了一下,继而开怀大笑:“原来如此,信儿……”
      “伯伯?”爽然的笑声拂去了紧张,引来一丝不解。
      “呵呵,姑娘有所不知,我家这信儿啊,一张嘴可挑死人。我纵有气魄可揽九天月可捉五海鳖,反倒在它这浅浅的小口上栽了跟头。能引它大开金嘴,姑娘可是好神通。”说着弯下腰:“这个便是吗?”饼被吃得只余碎渣,他捻起一撮,嗅了嗅:“清甜凉人……是加了薄荷吧?”
      “是,伯伯好鼻子。”
      “除此之外……”他一阵思索后略略皱眉。竟再没什么特别之处,普通的材料,普通的工序。但信儿的表现可是货真价实,丝毫不容疑。他深谙上乘出于人,下乘出于器的道理,于是笑道:“只凭最简单的物材就能烹出人间仙味,想来姑娘手艺实在了得。”
      “伯伯见笑了。小本生意,讲究成本,浪费了一点点便是笔不小的缺口。只好日夜钻研,想着这味佐料如何放,那边火候如何收,思虑充足方才下手,以求小材之下出大味。”她虽是落户源州之后才开始洗手做汤羹,却也极上心,加之天材可造,颇成气候。平日少受人美誉,此番赞叹,不由羞红了脸。
      “听你这口气……原来是酒楼家的女儿。”可酒楼家的浸在油烟坊里的女儿,会含着这般洗练的清雅吗?
      他这一句话无意拨撩起秦清月心中的痛弦,由片刻的愉快坠入漫无着落的现实,一个时辰前发生的一切鬼魅影子般飘荡脑海。
      她苦笑:“俱是往事了,如今还不知怎么好。”然而惊动了更深处的软肉里的伤痕,新酸旧涩一齐涌上心头,不禁两眼泛水光,对着这个萍水相逢陌生客倾诉起来:“我十六岁那年,不幸家受灭门之灾,人死墙颓,百年老宅顷刻颠覆成了乱葬岗。尔后入源州,投亲戚,可谁想……”呜咽声压断了话语,脸低低地埋在双掌的手心。
      他并信儿安静地听着,心里为她怜惜。又是个孤家寡人呐。遂俯身按住她的肩,轻声道:“姑娘,既然如此,帮我个忙可好?”
      秦清月闻言,怔怔地抬起双眼望着他。
      “喏,我家这小祖宗很是需要一位新厨,我这个糟老伯子不行啦,想不出什么新名堂。姑娘可得帮帮我呵,报酬好商量。”他舒展双臂,活灵活现,信儿也啾啾地应和,他们的身形在逆光里镶了一圈淡淡的红金之边。
      “在下何袖海。还未请教姑娘姓名。”
      “秦清月。”
      “清月吗?是个好名字,很衬姑娘。那么秦姑娘,便帮帮在下?”
      她心里玲珑剔透,对他这番善举尤是感激。望望何袖海神情温和的脸庞,又望望信儿黑葡萄般的眼眸,重重点头。
      他舒然一笑:“姑且不钓鱼了。你若无个着落,不如就先在我那儿安顿安顿,敞亮得很。”
      说话间来到河边,开始收拾凳状黑石旁的渔具。秦清月抢先半步忙活。正在此时,一向静默的洗衣妇们突然惊声尖叫,慌乱团团,把原本静谧的气氛搅得混乱不堪。
      “血!有血!”
      “啊呀,是人的手!”
      “死人啦,上游死人啦……”
      红洇洇的水波吞吐着断肢夹杂着破布衣片缓缓而下,水面逐一映射出洗衣妇们扭曲的面孔,继而是何袖海和秦清月。
      何袖海对此司空见惯,面上并无多少波澜;秦清月虽有切身经历,却也本能地心生畏惧,欲扭过头去不看,余光里却瞥见一抹白色的影子,那是一块衣服残片。她脸色骤变,这衣料她昨天才见过,就飘在那位女侠的身上——那位曾为自己挡去杀机的女侠。
      白影未待她细看,一晃而过。或许是我看错了呢?穿白衣者何其多,未必就是她。秦清月顿时心乱如麻,急急扯了何袖海的衣袖:“何伯伯,我们去上游看看吧。我怕……”
      “怕?那就不要去了。”从河里的情况看,上游势必发生了一场恶斗,其残酷可想而知。
      “不,我,我认识一个人……”
      何袖海会意,沉吟道:“你跟紧我。”秦清月点头。
      他们沿一线川一路逆水势而行,河面愈行愈宽,及至一处密竹林已阔至水天相接。此处两岸血迹陡然增多,淋漓满地;泥土里横乱地扔着兵刃残断;竹林也狼狈不堪,被削得七零八落,俨然饱受摧残。
      何袖海示意秦清月藏在附近的林子里,独自靠近打斗的中心,信儿在离他不远的上空盘旋。
      他顺手拾起一件兵器,举目细看,正是一把怪模怪样的弯刀,粘连的血迹业已干透。环视四周,河岸边横七竖八躺了约七八具尸体,再往前走的竹林里,也伏了三具,一律黑衣黑裤,皆为剑器所毙命;只是竹林里的那几具浑身更兼竹子插出的烂窟窿。何袖海抚抚下巴,心底一片透亮。睨着群尸,眼底闪过一丝不屑。确认没有活口后,向信儿吹了个鸟哨,它便拍拍翅膀飞远了。继而招呼秦清月:“秦姑娘,出来吧,这里很安全。”
      秦清月忧心着那人,早已按捺不住,一个箭步窜出,奔向何袖海。边快步趋近边不住地张望打量,唯恐漏掉那一抹白色——也唯恐见到那一抹白色。
      “何伯伯,这里……”
      话未说完,一声声鸟啼从较远的地方响起。
      “先跟我来。”
      二人顺着信儿的指引,去往临河的一处乱石滩。此处石头又多又密,均拳头大小,骨棱硬突。何袖海边走边指点地解释:“这些尸体一色打扮,师出同门,地上扔着的就是他们的门派武器。既然身披剑创,那么就不是萧墙起祸,必是他人所致。依照泥土凹陷的足迹,这些人功夫应是不低,那个人若是侥幸活着,也必元气大伤,走不了多远。信儿既寻到了,应当还能救治回来。”
      “可是他杀了那么多人,我们还去救他吗?”没有见到她,秦清月的心毕竟安稳了,却又绕着一丝说不明的失落。强烈的思绪褪去,紧接着被眼前血淋淋的景象所填满,隐隐心悸,这该是个多心狠手辣的人。越想越具体,脑海里跑出数个通缉令上见到的凶神恶煞的画像。
      “这些人皆非什么正人君子,这一斗怕不是以多欺少呢。”
      “他们是不是正人君子,伯伯怎么知道的?”
      “这个吗……”
      临近乱石滩,一块皮鼓大小的石头后露出一只平摊的人手,苍白无力,宛如暴雨洗沥后的残花白瓣。定是他们要找的那个人了。
      秦清月还兀自想着那些个画像,先是跟在何袖海背后探头探脑,亦步亦趋;等走近了,见到那人的眉眼,心里一动,立刻呀地一声绕过他扑过去。
      只见一个女子双眼紧闭地歪躺在乱石滩与河畔的交界处,任水流来回冲刷。湿透了的白色绸衣紧贴肉身,整个人蚕茧一般近乎透明。白衣之上,血花灼灼,绽放最盛处衣料已与皮肉黏着一体,触目惊心。尽管如此,她的一只手还紧紧攥着剑。
      何袖海见状,利索地伸手将她抢抱出冷水激流,蹭蹭几大步跨出乱石滩的范畴,小心置于软泥平地。她浑身疲乏脱力,看似用力的手臂虚无地摊开,剑便软软离手,跌落一旁,秦清月眼疾手快地抓住。她将剑放在一边,捧起周缈的一只手轻轻握住,凉得不像话。何袖海接过来,号了号脉,脸色不佳。当下把她扶着半坐起来,指势快如疾风,落手却轻盈精准,如蜻蜓点水,啪啪啪在她身上点了好几道穴,这才又把她平放躺着。
      “何伯伯……”原来伯伯会武功,秦清月担忧之余,添感讶异。
      “她就是你认识的那个人?”
      “嗯,她于我有救命之恩。”
      “伤口虽多,但若悉心照理,加以调息静养,不出一个月便可恢复如初。棘手的是这几处暗器造成的短伤——上面涂有七花毒。”
      “七花毒?那是什么毒,很难解吗?”
      “此毒本身并无高明之处,只是用来解毒的药材极其难觅。我暂时封住她的穴道,延缓毒素扩散,但终究不是治本之策。”
      “那……”
      正说着,周缈突然咳嗽一声,睫毛轻颤,吃力地睁开了眼睛。她于水汽模糊中看到两个虚晃的人影,又察觉身体被移上干燥的陆地,点了止血控毒的穴道,便知道面前之人是友不是敌。秦清月眸子一亮,还未来得及出声问候,只见她艰难地摸索出那把剑:“这个……去找……咳,天和当铺……”言罢,即刻晕了过去。
      何袖海赶紧再次探脉,幸好暂无大碍。二人对视一眼,开始注意那把剑。秦清月双手横捧,左看右看,抽出又收合,反复摩挲:“这把剑倒是精巧得很。送去天和店铺,女侠难道是想用它换银子吗?”
      何袖海眯起眼睛,双手抱臂胸前,把她手下动作尽数收入其中:“不,这把剑没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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