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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来 从史上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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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施瑜墨在照镜子的时候,怀疑自己已经到了太虚幻镜。
镜子里的她,根本不是她。准确来说,是外貌根本不属于她,更甚之她与这张倾国倾城的脸的主人,是天上地下之别。
施瑜墨颤抖着扶上自己白玉似的脸蛋,纤长的青葱五指一下便将巴掌大的鹅蛋脸覆了个大概。她怀疑自己的五官非但被世上最高明的丹青手重新描摹过,还被摆放到了最适宜的位置,“多一分太多,减一分太少”。
曾布满了痘印的大方脸,变成了光洁如雪的小巧,施瑜墨下意识皱了皱眉,春山一颦,楚楚动人。
……从前她做这动作,只有惹来“丑人多作怪”的评价。
要不是身边那丫鬟略带着嫉妒地唤她,施瑜墨大概能整个人陷进镜子里一整天。
“您说您前些日子在郡主府哭什么哭,怎么劝也不止,搞得真生离死别似的——您俩说过话吗啊?”
“得了我跟你说个什么劲,反正你也听不懂。老天有眼,生得红颜,可惜是个痴呆儿,不过也好,免得成为祸水。”
施瑜墨闻言,明面上睫毛眨也没眨,实际上被她无意的抱怨勾起了自己重生前那段时光里微薄的许些记忆。
在她从史上第一丑的郡主施瑜墨重生成绝世美人施凝光那段时光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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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四月,芳菲正艳。
始是孟夏,暮春余意未尽,仍裹挟着潮湿雨气铺落山河。桃花恰逢花期,便也肆意地舒开了嫩红花瓣,像极了豆蔻时少女粉颊。
皇城内外一片生机盎然,偏偏这天子足下的郡主府仿若萧条凛冬,府邸一派沉沉暮气,进出往来者大都挂着垂死的寡淡模样,可若细细看来,这无表情之下是蠢蠢欲动的幸灾乐祸。
这几日长安城的大新闻,花报上的常驻客,大名鼎鼎的含芳郡主,竟然“香消玉殒”了!
这几日进出郡主府邸的,明面上是打着吊唁旗号来的,实则不外乎看热闹瞧好戏,每每路过堂前棺木,都好一通翘盼,像一群过水的大白鹅伸长了脖颈。
都想瞅瞅这丑绝扬州城,挫涸秦淮河的无双丑女尊容如何。
生前没能望见,死后还不能看上一看么?
说来讽刺,巷头街角空荡荡,田舍郎都捧了白花去郡主府上拜一拜,为的也不是什么,就想知道丑人死后,是不是更丑了。
不光寻常百姓凑热闹,连当今朝上的大红人,楚家公子楚砚生都亲自来了一趟,不过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他来的那日,郡主府更热闹了,满城春心萌动的少女蜂拥而至,都想亲眼瞧瞧这传说中的“公子世无双”的丰神俊朗,看看这连中三元最年轻的状元何等风采。
当即将府围了个车水马龙,丑公主这一扬州特色奇观在那日都作了配。而楚公子身世此为后话,暂按不表。
据郡主贴身丫鬟道,郡主那日正读了一首诗——正是出自楚砚生之笔——喜欢得不得了,乐得贪嘴多吃了一块桂花糕,也因此乐极生悲,一命呜呼了。
堂内众人听罢,本欲哄堂,又念及人头七未过,忙摆出一副青衫湿透的哀悼状。转头回到家,回到茶馆,同妻女好友如此一道,这才放心地放声大笑。一时飞短流长,因此也成了许多市井段子。
吃桂花糕把自己噎死的丑郡主,真是每一处都透露出幽默色彩。
话说来,小丫鬟才讲完,不知道一阵无名心悸。忽然刮起一道生冷不周风吹过身边,忙噤声连道晦气。
郡主府。
一道人影无人知晓地站在那亭下,默然地看着自己起棺,还有一路长排窃窃私语探头探脑的小市民。她不在,却又好像时时刻刻存在这世界尘埃中。
施瑜墨没想到,自己生前被作笑话,身后仍沦为笑柄,供人饭后谈资,仿佛她命不是命,只是一则趣闻轶事,讲讲便罢。
人们惋惜她没命,只是这扬州城少了件有趣得紧的滑稽小丑而已。
她本以为撒手人寰不定登上天宫地府,寻仙问道,与人间再无纠葛,没料灵魂仍在漂泊,还被迫在自己家听自己死法。
就因为她外表么?
因为丑,就该承载千人唾万人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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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瑜墨再度睁眼,要不是映入眼帘的娇闺与自己卧房大不相同,便差点以为自己死而复生了。
屋内萦绕着淡淡的香味,装摆布施极尽奢靡浮华,雕金玉琢之设数不胜数,铺陈得琳琅满目。
穹顶雕花彩鸾灯栩栩如生,仿若下一秒振翅翩然起飞至青空之上;屏风是大块大块的艳丽牡丹,正开得热烈异常,枝骨均是缀金,华贵富态。
这是仙境么?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好似有人正准备进门。
施瑜墨忙合上眼,装作正与周公话谈,从未转醒过来。
只听一声轻啐响在她床边:“可真能睡!”
施瑜墨按兵不动,仍装假寐。
那脆生生的声音主人不耐烦地伸手一推她,力道颇大:“公主——起床。”
施瑜墨被这结实一推,再装下去未免太假,心道这小丫头手劲真足,她迷迷瞪瞪睁眼,装作甜梦方醒,从鼻息哼出软软一声:
“嗯?”
这声一出口,施瑜墨自己也吓到了,声音听起来软糯无比,娇娇弱弱,好似被惊扰的小兔子。
……而且有点耳熟。
那丫鬟没发现自家主子内里已经换了个人,不多废话,伸手直接把施瑜墨从床上拽起,一手端着盥洗工具,一手粗暴地领起她领子。
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她拎到了梳妆台前,然后很是随意地替她清洗起来。
施瑜墨向来忍声吞气惯了,本无计较打算,她无意瞥了眼置于跟前的铜镜,整个人好像被五雷凌空劈了顶,顿时傻在了原地。
这镜子里的人不正是……
她的小皇妹,艳绝江东,举世无双的大美人——
施凝光么?
她和她,年岁相仿同出皇室血脉,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在世人心目中是两个迥然的对立面。小公主施凝光是多少文人墨客词藻里的美人代名词,是多少话本戏剧里女主人公的原胚?
而她施瑜墨,是稚子孩童口中的互贬顺口溜里的意象,是一桩一桩嘲讽小说里的丑角。
可苍天似乎公平得可怕,施凝光在及笈之年大病一场,高热烧溶了她所有冰雪聪慧,从可望不可及的高度变成痴傻,好像灵魂被抽尽,话不连句,只会傻笑。
而彼时,施瑜墨正游历山水,与名噪一时的大家们吟诗作对,好不快活,她随手作下的一首菩萨蛮传尽天下——可惜她当年蒙着面,匿着名。
一个得相,一个得智。当年二者并不相熟,但现在施瑜墨想来,却觉得世事弄人,从前丑人,如今重生在了绝世美人身上。
施瑜墨难以置信地凑进镜前,企图从模糊的轮廓里捉摸透这眼前一切是否只是她垂死前的一场大梦。
镜中女孩剪水双眸轻眨,一对长睫宛若翩然蝴蝶扇翅,肤若白雪,巧笑倩兮。
施瑜墨将手覆上铜镜,望得出神。
如果是梦,这梦要是长一点多好啊……
丫鬟笼统地梳洗完,见自己主子第一次对镜子产生如此大兴趣,哂笑道:“您随意照啊,五日后的春日宴,可别太丢人。”
语罢,东西随意一收,丢施瑜墨一人在内,走了。
施瑜墨艰难地把注意力从镜中抽出,只觉脚步虚浮,大有感叹“三十年河东”之情。静下心来,环顾四周,才觉得施凝光闺中摆设大多华而不实,仅好看浮于表面,有很多实际上很难用到。
不过这也不难猜,照方才那个丫鬟的态度,就知道施凝光在公主府,大约和周遭摆设没有什么区别,平日赐赠珠宝礼饰,大多被下人这一点那一点地顺走了。
反正施凝光也不会发现。
至于“夏宴”,是五月既望皇家例行的迎夏宴席,与“夏社”祭祀不同,夏宴大多是宫内家宴,圣上多数请入列席的都是自己平日里最为宠爱的妃嫔公主。
某种程度上,后宫的得宠程度可以照夏宴里的人数大抵知道。而施瑜墨自二八后就被赐郡主府,搬出禁宫了。
即便在宫里她也未被父皇邀赴过夏宴,毕竟谁也不想在六宫粉黛里多出个陋相糟心的奇形怪状来寒碜寒碜大好心情。
而照丫鬟所说的“五日之后”来推算,施瑜墨发现自己重生距死亡不过半月。
这半月里,她小皇妹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她这个已逝之人有“可乘之机”,能阴差阳错地进入她躯壳呢?
就在这时,外面忽地锣声打响,只听一句尖锐嗓音破空而来:
“圣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