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茧》酒重

1、遇

　　陆禾害怕很多东西，比如摩天轮，比如黑夜，比如老师，再比如跑步和跳高，这些与他桀骜不驯的性格不相符合，就像雄鹰能窥览万物却畏惧天空一样。
　　从家到学校，没有公交车，走的话要用十几分钟，有一条十分钟就能到达的捷径，经过一条长长的废弃很多年的铁轨。陆禾第一次见它时它还没有变成废品，那时一个女人冲到了它的中央，然后，然后陆禾不记得了，头脑中只留下大片的红色。小指似乎也是在那段铁轨上摔伤的，至今还有些微的弯曲。每年冬天陆禾的脚都会开裂，他却总是喜欢背着书包，一瘸一拐的在一边的铁轨走，早上天刚亮就出来，走到六点四十才去上课。陆禾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总有一种不知名的悲伤，刺的他眼球发痛。
　　“小弟弟，到别处玩吧，这里很危险的。”浅蓝色的发卡配着直直的长长的黑发，“有车要过来了。”
　　“转过身去，快回家吧。”淡淡的口吻却带着命令的语气。
　　“姐姐要乘这辆车走了哦。”
　　“走吧，小弟弟，听姐姐的话。”轻叹着的苦涩变成刺耳的鸣动……
　　陆禾有时会莫名其妙的头疼，然后这些似曾相识的句子就摩擦着耳膜发出尖锐的声响。
　　树梢间还飘着银丝的茧，隔着阳光被晃成了光亮的深红色，小小的却侵占着大大的世界。

　　“喂，你在这儿干吗呢？”淡蓝的白纹围巾晃着晃着晃到了眼底。
　　“没干嘛……”陆禾抬眼看看眼前似乎比自己年少的少年，低下头继续一瘸一拐的在铁轨上走路，白色的哈气笼罩着长长的刘海儿，脚底传来的痛让他不自觉的皱了皱眉。
　　“你是振阳高中的吗？”轻松的语气加着漂亮帅气的脸。
　　陆禾看了看他，不免有些自卑，刚想点头却一个重心不稳，裂开的脚掌隔着鞋底沉沉的踩在凹凸不平的铺轨的石头上。“嗯……”咬紧了嘴唇却还阻止不了呻吟声从喉咙发出。
　　“诶，悠着点儿！”少年连忙扶住他，一抬头，看到他额上渗出细小的汗珠：“你怎么了？”
　　陆禾抿了抿嘴，轻轻移动了一下身子，试图把少年的手从他胳膊上移开：“……没事，就是脚裂开了而已……”声音很小，于是显得有些虚弱。
　　“很疼么？”少年问。
　　“没关系，习惯了。”陆禾笑了笑，丝毫没有感到自己的怪异。
　　“那干吗没事找罪受啊……”少年嘟囔了一句，抬起胳膊看了看表，随即放开了手：“我要迟到了，改天再见，我先走了……”
　　陆禾看着少年消失在渐渐笼起的雾中。
　　低头瞄了一眼手表，六点四十了……

　　雾大得可怕，好像天地间积起了厚厚的雪，把一切都掩埋了进去。世界白茫茫的，走在室外的人，除了脚下的一小片土地什么都看不到，陆禾支着下巴趴在课桌上，无聊的看着对面宿舍楼零星的几点模糊的灯光。
　　数学老头子在黑板上画着歪歪曲曲的图形，陆禾转过头，发现眯起眼睛也看不清黑板，眼镜在书包里，他懒得戴，觉得似乎只有朦胧才能减小他对此刻正在满嘴喷墨的老头子的厌恶。
　　“唉，无聊死了！”同桌先他一步发出感叹，陆禾预感他早上刚整理好的头发又要被蹂躏了，也无奈的叹了口气。
　　“小姐您多大了？”呆呆的看着前面，面无表情甚至嘴都没怎么张说出了毫无语气的一句。
　　同桌好像已经习惯了他的这种态度，没理他，专心致志的在陆禾柔顺的发上扎“稻草”，她似乎很执着于这样的头发，说软软的和雏鸟的绒毛一样。
　　高三的生活的确空虚得可以，可无论怎样课还是要听的，陆禾想当科学家的梦想还是要努力去实现的。陆禾懒得和别人说，反正他们会嘲笑他太过幼稚吧。
　　突然想起早上遇到的那个人，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喂，”同桌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松开陆禾的头发：“为什么你这么讨厌‘老头子’啊？”说罢指了指前面。
　　“看他不顺眼罢了……”陆禾拔下女生套在他头上的头绳。
　　“我觉得他教的还可以。”
　　“那你无聊到玩我脑袋！”
　　“头发啦，头发……可你数学还那么好……”
　　“讨厌老师并不代表讨厌数学，再说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数学好了？”
　　“你这种说法很过分哦……”
　　“觉得过分就认真听课！”
　　“……”
　　不再理她，陆禾发现他忘记刚才自己想什么了……

　　或许很久以后，我们坐在这个世界的不同角落，回想着少年时的一切幼稚与懒惰，也会感到怀念那时的无忧与幸福。

　　苏珦摘下围巾，看着空位的邻座，叹了口气。外面又开始下雪了，大片的雪花淅沥的下着，仿佛大地大滴的泪。高一的学习虽不似高三那样紧张，但是大家仍然都在努力学习，苏珦翻出课本，打开，却把头转向窗外，专注的盯着。
　　第九天了，林函仍旧没有来学校。
　　蓝色，姐姐与林函均喜欢的颜色。物理老师大声的在讲台上“喷墨”，苏珦没有听，他把手伸进书桌，感受自己天蓝色围巾的柔软触感。
　　想起早上遇到的临校的男生，那种感觉，很像林函。
　　苏珦甩甩脑袋，不一样，最起码，长得不像。

　　“呐，你最喜欢什么颜色？”
　　“绿色吧……”陆和整理好书包，扫了一眼旁边完全没有走的意思并问着莫明其妙的问题的同桌，“怎么？”
　　“没事，我以为会是蓝色呢，呵呵。”同桌摆摆手，“行了，你可以走了。”
　　无奈的看了她一眼，陆和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自己着了魔似的喜欢象征着朝气的颜色，好像一旦失去了这种喜欢，自己便会掉入深不见底的黑色洞口。
　　没人知道，他的童年没有颜色，天生的色盲导致世界都只是黑白的，究竟哪一天开始看到颜色了，陆和自己也不知道，仿佛那段记忆被从脑袋里删除了一样。只留下片点的痕迹，额头上不知何时弄上的疤痕，以及头脑里大片的红。
　　母亲说，不要再试图去想起什么，上天既然让你不再记起，必然是不好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