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渡》陆隐香

17、不惩罚你

　　此时正是赏枫叶的好季节，京郊外一处清幽小山上的枫叶正如火如荼地开着。萧楚本意是独自一人来此处饮酒散心，与姜蓝蓝相遇也乃误打误撞，他看出她向自己求救的意图也乃无心之举。
　　姜蓝蓝原本还担忧心切，可一路登上这小山，看见这般火红的叶子大簇大簇地开着，天空仿佛被一抹皎洁的橙给覆盖了，地上的落叶也铺成了一条柔软的彩毯，姜蓝蓝顿时觉得无比的壮观，心情也放松了些。
　　萧楚与姜蓝蓝并肩走着，洛香跟在后面。萧楚见姜蓝蓝仍然有些心不在焉，便忽然顿步回头看了洛香一眼，温和地道：“洛香，你提着这些东西上山，既不方便也吃力，倒不如先回去把这些东西安置好。而且，这赏枫叶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赏完的，到时候你们没有回去，太子定会派人来寻你们，所以你顺便禀告太子，冬迎姑娘与我一起，叫太子不用担心，我自会送她回去。”
　　洛香这姑娘天真，想了想觉得萧楚说的很有道理，就转身回去了。姜蓝蓝没想到他这么轻轻松松就支开了洛香，不禁对他充满了感激。可是又有点担忧，她要是就这样逃了，那太子岂不是要找萧楚算账吗？
　　萧楚像是洞悉她的心思一般，宽慰她道：“你不必担心，如果你要走，我自有办法带你走。”姜蓝蓝愣愣地望着他，只觉得他无比的绅士，就连对于自己为什么又忽然要离开太子府的原因也绝口不提。
　　萧楚轻轻地笑了：“前面有个亭子，我们去那儿坐坐吧，一时半会儿太子还不会寻来。”萧楚提着那壶酒有些狡黠地笑着，“这是我在外游历时带回来的一种特殊的香酒，有雪花的味道，要不要尝尝？”
　　可惜姜蓝蓝开不了口，她觉得他还很幽默，如果能这样形容他的话。
　　萧楚忽然道了一声：“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很放松。”
　　他说完，便往前走了几步。姜蓝蓝望着他的背影，有些出神，最后还是跟了上去。这亭子建在枫叶林中间，微风和煦，细光穿林，天地静谧。亭子也朴素淡雅，姜蓝蓝和萧楚对面而坐，萧楚把酒递给她，温柔地道：“这里还是有些凉，用这个暖暖身子。”
　　石桌上没有酒杯，姜蓝蓝犹豫了下才直接拿瓶喝了，酒入愁肠，是淡淡的梅子味。姜蓝蓝好奇地望着他，雪花的味道是梅子的味道吗？
　　萧楚有些促狭地向她笑了笑：“这是梅子酒，只不过冬天的时候，我在里面掺过一捧雪。”
　　姜蓝蓝放下酒瓶，不想萧楚却忽然也拿起饮了一口，动作非常的自然，姜蓝蓝却有些惊讶了。萧楚只轻轻感叹：“好酒一个人喝就可惜了。”
　　他抬头望着姜蓝蓝，似是在回忆道：“我以前经常一个人喝酒，无论是在他乡还是在故乡。”忽然又问道，“你可还记得我那匹白马？”
　　姜蓝蓝点点头，她当然记得。
　　萧楚有些温柔地笑着：“它的名字叫小铃铛。以前我一个人在外游历的时候，陪伴我的只有它。有时候身边太过清净，我就在它脖子上戴了一只铃铛，这样一走就一响，就不寂寞了。”
　　他明明是个皇子，可言语又格外沧桑。外表也儒雅温柔，有时候还风趣幽默，姜蓝蓝却觉得他有些少年老成。姜蓝蓝一时之间不晓得怎么回应他，如果她现在能开口说话，她兴许会问他游历的时候有什么好玩儿的事情，来缓解一下气氛。
　　但是萧楚显然更懂她，他忽然起身走到亭外，捡起了一片枫叶。姜蓝蓝跟着走了过去，他侧身笑看着她：“你知道枫叶为什么是红色的吗？”
　　姜蓝蓝学习好，脑中第一想的是入秋以后气温下降，枫树叶内的花青素增多，叶绿素消失，所以绿叶变成了红叶。但很显然萧楚要说的不是这个，于是姜蓝蓝摇了摇头。
　　萧楚凝望手上这片枫叶，微微笑了起来：“传说中有一位仙女，她喜欢上了凡间的一位男子，可是那位男子是个和尚，不能讲男女之情。仙女对他痴情不已，和尚亦因她为难不已，和尚只好捡起一片叶子对她说，如果她能让这片叶子变红，就依了她。”
　　说到这里，萧楚停了下来。
　　姜蓝蓝听得有些痴了。
　　萧楚继续道：“仙女很高兴，因为她会仙术，把叶子变红简直是小事一桩。可正因为她使用了仙法，便被玉帝知道她偷偷下凡了。仙女被抓了起来，她选择除去自己的仙籍，永远当一个凡人，就为了和那和尚在一起。”
　　“和尚因为触动了清规戒律，受刑七十一鞭后被逐出师门，但他没有告诉仙女。仙女变成凡人后再来找他，告诉了他实话。和尚不愿意她为了自己而牺牲，就再次捡起一片叶子问她，现在，她还可以让叶子变红吗？”
　　“仙女失去了仙术，再也没有千般变化了。她没有办法让叶子变红，和尚便对她说，他们两个自始至终都是没有缘分的。世上没有仙凡之恋，和尚也因戒无法动情，自此还是相忘于江湖吧。”
　　“仙女不死心，她努力想尽各种办法让叶子变红。她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于是就每天都在叶子上面写下自己的愿望，希望叶子变红。后来她老了，死了，她的愿望还是没有实现。最后，和尚从远方回来了，他在和她第一次相遇的枫叶林里，忽然发现所有的叶子都变红了。”
　　“他坐在一棵枫树下，捡起了一片曾经仙女写下愿望的叶子。他闭上眼睛，圆寂了。”萧楚讲完这个故事，微微笑着望着姜蓝蓝，“最后，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姜蓝蓝愣了会儿，她觉得这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萧楚忽然问道：“你有什么愿望吗？”
　　姜蓝蓝想了想，觉得很多，又说不上来。
　　萧楚忽然把手上的枫叶递给她，笑道：“也许把愿望写在枫叶上面，就能实现了。”
　　姜蓝蓝愣愣地接过叶子，好像想对萧楚说些什么，就下意识地看了下他的手掌。但随即姜蓝蓝转身走到亭子里，倒了一些酒在手上，然后用食指蘸湿，在石桌上写了几个字问道：“这个故事是真的吗？”
　　萧楚微微失笑：“不过是游历时道听途说的罢了，是真是假无所谓，要看自己相不相信。”
　　姜蓝蓝想了想，点了点头。
　　萧楚轻声道：“时候不早了，酒也喝完了，枫叶也赏完了，我带你走吧。”
　　姜蓝蓝只低头把那片叶子收好后，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两人正从亭子里走了出去，姜蓝蓝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立在枫树下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们。
　　是商然。
　　不晓得为什么，姜蓝蓝反倒松了一口气。她承认，刚刚萧楚说要带她走的时候，她的确心动了，但是他讲完那个故事后，姜蓝蓝觉得他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加自由，如果自己跟着他，反而会成为他的累赘。更重要的是，太子和他的关系本来就不好，要是自己跟着他走了，太子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但是，当姜蓝蓝望着商然的时候，她又在心里问自己，难道自己忽然又反悔了，就没有别的原因吗？
　　商然竟丝毫没有看姜蓝蓝一眼，径直朝萧楚走去，微微扬唇：“听说皇兄带我府上的丫鬟出来赏枫叶？”
　　萧楚也极为平静笑道：“碰巧遇到而已。”
　　商然对这个答案不予理之，忽然侧目望着姜蓝蓝：“玩儿够了吗？”
　　姜蓝蓝没想到他忽然将话锋转向了自己，她犹豫了下，最终只得点了点头。
　　商然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继续道：“回去吗？”
　　姜蓝蓝有那么一瞬间的错愕，她觉得商然异常地冷静和清醒，这竟然令她有些慌张。她看了萧楚一眼，然后忽然朝商然走了过去。
　　萧楚拉住她的手，下意识地喊了声：“冬儿。”
　　商然却立在原地不动，静静地重复了一遍：“回去吗？”
　　姜蓝蓝有些抱歉地挣脱了萧楚的手，用眼睛表示歉意。
　　萧楚静默了一会儿，忽然展颜道：“我还是那句话，你什么时候不想在太子府呆了，我都可以带你走。”
　　他说得大大方方，没有隐隐藏藏，商然也听见了。
　　姜蓝蓝慢慢地朝商然走去，有些心虚地不敢看他的眼睛。商然转身下山，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对萧楚道：“我最后再对你说一遍，不要惦记太子府内的任何东西。”
　　姜蓝蓝这一回终于从他的话中感受到一丝愤怒了，她乖乖地跟在后面和他一起下山。天渐渐黑了，他走得又快，还一言不发，街上人又多，姜蓝蓝几乎要一步并作三步走才能赶上他。
　　姜蓝蓝觉得这下回府之后定要掉一层皮了，但没想到他忽然毫无征兆地在前面停了下来，一把拉住了她，把她拉进逼仄的窄廊中。这条窄廊窄得只能容下他们两个人，隐蔽的空间隔绝了街上热闹的烟火，姜蓝蓝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商然的心跳声，因为狭小的长廊让她几近贴在了他的胸膛上。
　　姜蓝蓝慌乱地看了他一眼，脸开始发烫发热。商然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低叹了一声：“看来是我对你不够好，”随即扬唇问道，“今天，玩儿得开心吗？”
　　姜蓝蓝觉得他这种不发怒的生气特别的可怕，令她不知如何应对。姜蓝蓝想编个理由，于是忽然握住了他的手，万万没想到，商然头一次甩开了她的手，不给她写字的机会，他只微微笑道：“我不惩罚你，我只惩罚洛香。”
　　姜蓝蓝心一惊，急忙摇头求他不要，洛香是无辜的。
　　商然慢慢地靠近她，一双黑眸似笑非笑：“姜蓝蓝，你还逃吗？”
　　姜蓝蓝摇了摇头。
　　商然弯着唇，不甚相信的样子：“你如何证明？”
　　姜蓝蓝绞尽脑汁，最后小心翼翼再次握起商然的手，这一回他没有甩开，见她写道：“你想如何证明？”
　　商然饶有兴趣地静静凝望着她，忽然闭上了眼睛，扬唇：“亲我。”
　　姜蓝蓝呆了一下，只觉得无比紧张，虽然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说这样的话了，可她还是紧张。
　　她久久没有动。
　　商然睁开了眼睛，看似有些漫不经心地笑：“看，你这个骗子。”
　　他松开她，朝廊外走去，就在这一刹那，姜蓝蓝忽然拉住了他的袖子，快速地踮起脚尖，搂住了他的脖子，朝他柔软的唇重重地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