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渡》陆隐香

11、发烧

　　姜蓝蓝听到商然说的话后，握着筷子的手没有再动了。她保持着低头吃饭的动作，一动不动。
　　商然盯着她，蓦然见几颗泪珠吧啦吧啦掉在了桌上。商然猛地一颤，见姜蓝蓝抬起头来，眼睛里氤氲着雾气，用力把嘴里还没吃完的饭咽下去，然后抓起笔写给他看：“我还能再吃。”
　　这个太子看着自己的眼神里都是咬牙切齿，恨不得把自己活剥生吞，姜蓝蓝心想，自己不吃完，他怕是真的会对自己不客气的。
　　商然看着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有那么一瞬间的惊慌失措，因为她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哭过。她曾经还对自己说过，哭是世界上最没有用的东西。商然复杂地看着她，觉得她在装，可又像是真的，他抿了抿唇，像是给她找了个台阶下：“这次吃不完就算了，毕竟，你要是撑死了，就不好玩了。”
　　商然命人把剩下的残羹冷炙都撤了下去，自己却还坐在她对面没有动。姜蓝蓝心中戚戚然，整个人都提心吊胆。她抹了下眼角的泪，又擦了擦嘴边的油，有些不知所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怪异的气氛，他怎么还不走？夜深了，估计有十点了，姜蓝蓝抓起笔写了句“今晚我要睡哪儿？”，战战兢兢地递给他看。
　　“睡哪儿？”商然看到她写在纸条上的话，顿时弯了弯唇，站了起来，“你想睡哪儿？”
　　看到他站了起来，姜蓝蓝也腾地一下站起来了，太子站着，丫鬟坐着可不好。姜蓝蓝知道他不是在征求自己的意见，赶忙开始写：“太子让我睡哪儿，我就睡哪儿。”不管是马厩还是地板，她都能够接受。
　　商然眯了眯眼，这时才显出太子爷的口吻：“你知道本太子为什么让你来这儿吗？”
　　姜蓝蓝摇了摇头，随后又想起来了，写下：“来做丫鬟的。”
　　商然的语气深沉，细细地打量她：“可不是一般的丫鬟。”
　　姜蓝蓝赶快写：“我什么杂活儿都能做！”
　　商然慢慢靠近她，微微扬唇：“本太子要你做的，可是侍寝丫鬟。”
　　姜蓝蓝被吓破了胆，下意识地双手抱胸，直摇头。商然看见她眼下的动作，不自觉地轻哼一声，姜蓝蓝看到了他眼底的一丝轻蔑，想来，侍寝是假的，想让自己窘迫不安才是真的。
　　姜蓝蓝尽量保持镇定，抓紧了写：“太子，我其实不适合侍寝。”
　　“哦？怎么？”商然定定地看着她。
　　“骨瘦如柴的，不……不好摸。”姜蓝蓝写出这句话的时候，觉得自己全身的血都在往脸上涌。
　　商然似笑非笑：“所以，你当本太子用这些好吃好喝的喂你，是吃饱了没事儿干？”
　　姜蓝蓝吓得颤颤巍巍：“可是，一时间养不肥的……”
　　商然没有笑，而是低声拉长语气：“没关系，来——日——方——长。”
　　姜蓝蓝顿时手软，纸笔没握住，统统掉了下去。
　　商然一步一步逼近她，姜蓝蓝退着退着没地方退了，一屁股跌在了床榻上，姜蓝蓝翻身要往旁边跑，被商然立即欺身压了过来。
　　姜蓝蓝下意识地胡乱扑腾，要推开他，商然握住她的双手，轻轻道：“你这双手，倒是生得漂亮。但是不规矩的手，本太子就要砍掉它。”
　　姜蓝蓝立即不敢再挣扎着推开他，可是因为这手背上传来被他握住的温度，令姜蓝蓝心慌意乱。
　　“看着我。”商然低声道。
　　姜蓝蓝努力掰正自己的目光，直视着他，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害羞，她额头上冒出了汗，脸上也一片红晕。
　　商然能感受到她的不安、惶恐和羞涩，但在商然看来，那都是假象。她真是挺能装的，即便自己现在顶着太子的头衔，竟然也没有对自己主动过。可是，像她这么虚荣的女人，又还能装多久呢？
　　“吻我。”商然一字一顿道。
　　姜蓝蓝的脑袋要炸开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也这样对自己说过。姜蓝蓝盯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充满着冷静，没有一丝情愫。
　　不知道为什么，这令她的心格外的疼，她想要按住自己的心脏止痛，却听到商然忽然道：“不要像这样呆若木鸡。侍寝是什么，难道还需要本太子给你解释吗？”
　　姜蓝蓝眉头紧锁，觉得自己的心脏越来越疼了。
　　商然盯着她，语气生分道：“是你取悦本太子，而不是本太子取悦……”
　　最后那个你字还没有说完，姜蓝蓝忽然覆上了他的唇。姜蓝蓝慢慢地闭上眼睛，眉头慢慢地舒展，隐隐作痛的心好像变得没那么痛了。商然万万没想到她会这样猛然吻过来，他的身体顿时紧绷起来，隐隐还有一丝慌乱。
　　他闭上眼睛回吻着她，两人都吻得那么青涩和不熟练。可姜蓝蓝有那么一瞬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像是有人在操纵着自己，她一只手轻轻抚在商然的脸上，另一只手紧紧地抱着他的背。商然却顿时睁开眼惊醒，自己在干什么？竟然还沉浸其中了？！
　　商然猛地推开姜蓝蓝，姜蓝蓝也像是才回过神来一般，手足无措。
　　商然起身坐了起来，偏头不去看她，冷声道：“出去。”
　　姜蓝蓝慢慢挪了起来，推门出去，又站在门边拘谨地看他一眼。
　　商然让自己镇定下来，蹙眉冷道：“西南角还有一间房子，你今晚睡那里。”
　　商然一直知道自己喜欢姜蓝蓝很深很深，可是没想到在一边恨着她的时候还能醉倒在她的温柔乡，商然握紧了拳，有些恨自己。可是至少，姜蓝蓝由原本的抗拒变主动让他知道了，自己这个太子的头衔终于对她起作用了。他就知道，她那么虚荣的女人，怎么可能会放过眼前这个往上爬的机会呢？
　　姜蓝蓝关了门之后，深呼吸一口，抹了把头上的汗。
　　那真的不是她的本意，那是源自她体内的一股冲动，兴许是以前身体的主人也喜欢太子吧。虽然冲动不是她的，但吻太子的是她，那种和异性肢体互碰的触觉，感觉很奇妙，让姜蓝蓝的血液都在沸腾。她低头看了看手心，连手心都是吻他时紧张出来的汗。
　　不能胡思乱想，不能胡思乱想。姜蓝蓝极力抚平自己的心，朝西南边走去。姜蓝蓝拐了好几个弯才找到那边的一间屋子，四周黑漆漆的，周边都是树，显得有些阴森。她已经在死人堆里看过更恐怖的场面了，所以倒不是太害怕，只是她推开门，迎面扑来的灰让她狠狠呛了一回。
　　这间房子里应该没有人住过，里面空空的，只有一张桌子和椅子，上面积满了灰尘，但总比马厩好。姜蓝蓝靠坐在桌椅上，桌椅摇摇摆摆，咯吱咯吱，连她身轻如燕的体重也承受不了散架了。姜蓝蓝也不恼，转身靠坐在墙角，月亮的清辉照在她的脸上，显得她有些忧愁。
　　老实说，她现在的心情很复杂。自己死而复生的事实她已经接受了，但身体换成别人的了又让她有些诚惶诚恐。因为这副躯壳实在是太漂亮了，她有些承受不起，潜意识里她觉得自己不配拥有好的东西，不配过正常的生活。
　　她蜷在墙角一动不动抱膝，把头长埋在膝盖上。
　　而商然也失眠了，后半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披衣起身在院子里站了会儿冷静冷静。他知道姜蓝蓝天不怕地不怕，可就怕老鼠、怕黑，而那间屋子废弃已久，且不说有老鼠、蟑螂和蜘蛛，就连蜡烛都没有一根，她睡得安吗？她会不会害怕？
　　商然强迫自己不去担心她，但最终，他还是朝西南角的方向走过去了。他本想轻轻推开门看她一眼，可没想到门竟然是开的，商然走了进去，里面连姜蓝蓝的影子都没有。
　　商然的心猛地一颤，手不自觉地紧紧握成拳，咬牙道：“姜蓝蓝，你居然，逃走了么？”
　　商然眉头紧蹙，眸中一片寒意，愤怒地走了出去。可是，他出去后猛然就发现一个娇小的身影在到处乱转，脸上是一片焦急之意。
　　那个人竟然是姜蓝蓝。
　　商然深吸一口气，见她像只无头苍蝇般到处摸索，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商然朝她走了过去，姜蓝蓝光顾着找路了，完全没有注意到他，顿时咚的一下撞到了他身上。
　　姜蓝蓝抬起头看见商然，吓得三魂六魄都快没了。他不睡觉的吗？他不困吗？他有夜游症吗？他出来赏月吗？虽然这些问题一股脑蹦了出来，但她现在急得很，连招呼都没得打就急匆匆绕开他。
　　她往左，商然就往左；她往右，商然就往右。姜蓝蓝急得不行了，最后背过身往后走，商然愤怒地拉住她，生气地问道：“就这么急着走吗？”
　　十万火急啊！真的急！姜蓝蓝毫不犹豫地点头。
　　没想到她竟然承认得大大方方，商然咬牙切齿道：“我偏不让你走！”
　　姜蓝蓝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身上又没带纸笔，最后，她拉起商然的手，在他的手心写了四个字：“我想尿尿。”姜蓝蓝本来要写上厕所的，但古人哪里懂，还是直白一点比较好。
　　商然好半响才读懂了这四个字，顿时有些呆滞了，很快，脸上就浮起一抹红晕。但姜蓝蓝没有看到，她正扭扭捏捏地弯着腰，不然她真的要憋不住了。
　　商然不自在地咳了一声：“你快去。”
　　姜蓝蓝艰难地抬头看着他。
　　商然顿时明白了，原来她不是逃走，而是在找茅厕。商然脸上的红晕越来越深，最终上前一步带路道：“跟我来。”
　　姜蓝蓝松了一口气般跟在他身后，等到了时，商然站定在原地，头看天，手却指着前方：“就在那里。”
　　姜蓝蓝没有注意到他的害羞，只是赶忙小跑了过去，终于得到解脱了。
　　她出来后，见到商然还站在原地看天，有些惊诧。姜蓝蓝也抬头看天，月亮被乌云遮住了。
　　姜蓝蓝朝他走了过去，商然袖笼里的手微微轻握，率先冷着脸开口道：“以后少在半夜三更的时候到处乱走，太子府可不比寻常人家，这里守卫森严，你若是被人当成刺客给杀了，可别怪本太子没有提醒你。”
　　姜蓝蓝赶紧乖乖地点头。
　　她也不是真的要到处乱走的，可太子府实在是太大了，她找了好久也没找到茅厕。
　　商然丢给她两样东西：“拿着。”
　　姜蓝蓝赶紧接住，那是一只蜡烛和一只火折子，听商然继续道：“用来照明，别连自己屋子的路都找不到了。”
　　火折子？姜蓝蓝试着吹了一下，真的亮了，她举起火折子，想说声谢谢，但借着光她才看见商然的脸不是一般的红，她愣了愣，慢慢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指着商然的脸，想问问他是不是发烧了。
　　商然心中顿时有些无措，怕被她看穿，反手就拍开了她的手，皱眉道：“本太子的脸也是你可以指的吗？”说完就大步离开了。
　　姜蓝蓝愣在原地好半天。
　　秋天的夜晚可真凉。良久，她打了个哆嗦，然后小跑着回屋睡去了。